第77章 庄周梦蝶03
◎命运的底牌已经向他亮明◎
祝衡收拾干净一地的鸡皮疙瘩, 憋不住又笑了笑。
半秒钟后,笑容凝固在他脸上。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方块上, 擦了擦自己呼出的水汽, 把眼睛凑近了瞧。
只见他自己与贺兰道来到了第四层的南宋泉州, 却并没有碰见柳巧儿,他们直接在房间中握住双手,用凭空出现的茶叶去到下一层世界。
柳巧儿人呢?
祝衡下意识抬头去看最终的结局, 那本已有些褪色的画面, 只是闪了两下,重又恢复了原先的色彩。
好像哪里不对。
祝衡抬脚就走,来到下一个副本《东京残梦》, 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贺兰道从《丝绸之路》副本出来以后, 接下来的剧情并未按照以往的剧本发展, 而是略过了中间所有剧情,直接跳到审判者出现。
这些审判者因白蝶预言的缘故,出现在《宇宙通史》系统中,目的是将预言中昭示的白蝶主人贺兰道带走。
祝衡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他目前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改变未来的历史,然而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 就是那则白蝶预言。许博士说他是唯一的变数没错, 但那是身为白蝶主人的他,而不是作为普通人的他。
如若他的身世与白蝶无关,那么他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
想到这里, 祝衡猛地抬头, 看向方块内的“自己”。
果不其然, 随着贺兰道被审判者带走,三维世界里的“祝衡”身形一抖,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而后一点一点消失在祝衡视野中。
祝衡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轻轻摩挲起拇指来。
“他”的消失,并不意外。没有了东京残梦副本,就更没有城摞城的剧情;没有城摞城,自然也不会有他将自己送去福利院的安排,这意味着,逻辑无法连上,这条线彻底变成一个平行时空。
更别提,这里的“祝衡”仅仅是他的投影,并非真实的他,哪怕没有其他意外,这个投影也终将自行消失,正如女演员一般。
祝衡皱起眉来。
可现在的他为何仍然存在?如果许博士的理论没有出错,他的确是由四维生命展开成三维形状,来到三维世界,再通过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方式回到四维世界,那这就说明,他并非是一个投影,而是真实的母体、真正的祝衡。
电光火石之间,祝衡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既然被放到三维世界里的“祝衡”是从四维展开的他,那他一开始在酒店那里就不该用投影,或者至少可以说,这不是他去到三维世界的起点。
真正的源头,在城摞城副本——他将还是个婴儿的自己,送去福利院的那一刻。
那才是真正的、完整的他。
祝衡站直身体,他找到属于城摞城剧情的方块,此刻方块内的景象如被冰封,呈现一片灰色,正等待祝衡改变历史,重新将它“启动”。
就在祝衡准备将自己展开时,那只白蝶忽又飞到他面前,祝衡看到它,停住动作。
展开自己与投放影子不一样,后者只是他的分身,即便从他身体中被剥离,他的真身仍旧可以存在于四维世界,站在至高处一览全貌。
但前者,却是让他自己彻底离开四维,回到三维世界,即便在这里留下投影,也支撑不了多久。
所以在真正离开前,他还有一些事需要提前安排。
比如,让白蝶易主,让柳巧儿重新出现。
祝衡当即来到东京残梦副本,与城摞城一样,这里的剧情早已冰冻起来,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
但这里面既没有祝衡,也没有柳巧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副本。
不过这对祝衡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他重新在三维世界中投出两道影子,一道捏成柳巧儿的模样,一道变成他自己,用自己的投影暂时应付几天,应该没有问题。
他擦了擦方块上的灰尘,往里注入一丝意识,这丝意识立马变成一只白蝶的模样,引着“祝衡”入梦,附身在柳巧儿身上。
后面的剧情如常进行,一直到柳巧儿第一次说预言那天,此时祝衡身边的白蝶忽然躁动起来,祝衡淡淡地瞥它一眼,伸出一只手包裹住它,随即安排三维里的自己,借柳巧儿之口,说出那则预言。
就在预言说出以后,祝衡看到,宇宙间那些死去的冤魂兴奋得横冲直撞,然后又往同一个方向逐渐凝聚起来。
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心的白蝶,而后就看见,那些透明的冤魂开始有了颜色,慢慢凝成了一只白色蝴蝶的形状。
她们以蝴蝶的身份,用着同一套感官系统、同一双眼睛,遥遥望向祝衡,并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的神啊,我们的冤屈永不消散;您的恩情,我们永不忘怀。我们会化作风、化作雨,誓死跟随在您身边。我们将化作宇宙最小物质,守候您、等待您,直至您归来。”
祝衡第一反应是去看隧道的尽头:那幅人类最后的末日景象,彻底灰暗下去,仿佛再没有了“生机”。
原来如此,祝衡恍然。
白蝶从此易主了。
不过祝衡又蹙了蹙眉,如果这就是白蝶的真正来源,那它跟庄周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叫庄周蝶?
虽然万般不解,但祝衡知道,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好时候,他看到三维世界的历史线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由于白蝶易主,原本被从丝绸之路带走的贺兰道又被送了回来,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祝衡试探着问起,却发现过去那些曾有过的历史直接蒸发,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
祝衡暗自松了口气,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来到城摞城副本,最后又看了一眼整个三维世界,而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从四维形态展开,变为三维生物的形状——一个男婴。
祝衡留了一个影子,让影子将已展开成男婴的自己放回三维世界,放置在秦宫床榻上,然后静静等待“祝衡”与贺兰道的到来。
接下来的剧情进行得十分顺利,他如愿被“自己”送回福利院,正式开始一轮新的人生循环。
这次应该,真正进入正轨了吧……
离开了四维世界的祝衡,虽然还保留着部分四维生命的能力,但也抵不过一阵睡意袭来,将他意识拉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祝衡终于睡醒过来。
睁眼看向头顶,白色天花板压在眼前,他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愣了几秒,他猛地翻身起床,打量四周,发觉自己竟然躺在当初的那所酒店里面,落地窗外的天空遍布密密麻麻的细线,此刻正是夕阳西沉之际,天边金色的阳光席卷整个视野。
正在他愣神的间隙,门外响起一道有节奏的敲门声,祝衡回了回神,下床去开门。
门外是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酒店侍者,正推着银色小车,为祝衡送来今天的晚餐。
祝衡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言不发地为侍者让路,任由他将餐车推进客厅。
祝衡拿起毛巾,打算洗个热水澡提提神,正要进洗漱间,余光看着侍者的背影,他脚步一顿。
随后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侍者手腕。
“是你。”祝衡说。
侍者背影一晃,他慢慢转过身来,微笑着看向祝衡:“你认出我了?好久不见。”
“算不上好久,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祝衡松开侍者的手腕,“对吗,庄子?”
庄子脱下侍者的装束,哈哈大笑起来。
祝衡在窗边座位坐下,继续揉着脑袋,一边问庄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庄子对祝衡说。
祝衡皱了下眉,道:“我刚才……”
庄子却摇着头打断他:“别说刚才,你哪里能确定‘刚才’发生的事,不是你做的一场梦呢?”
“梦?如果那是梦,那我也可以说,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也可能是梦。”
“这倒是没说错。”庄子笑道,他冲祝衡眨了眨眼,一脸狡黠,“你想知道,陶然在石窟洞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听到陶然的名字,祝衡心头一动。
察觉到祝衡情绪上的轻微波动,庄子扬了扬眉,略微有些诧异:“你这次倒是比以前多了一点人的感情。”
“我跟你很熟?”祝衡有点不客气。
“算不上熟,”庄子摆摆手,“我跟你只不过是在同样的场景下,见过上千次面罢了。”
“上千次见面?你意思是,在这家酒店?”
庄子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微笑着解释:“你从这里进去《宇宙通史》系统,一路来到四维,再找到办法重新回来,然后你,继续回到酒店,等到太阳彻底落山——”
他指了指窗外的夕阳:“——你将再一次进入《宇宙通史》,再一次去四维,再一次回来……然后无限循环。所以我说,我们见过上千次面。”
屋内的气氛有点沉寂。
庄子忽然走到落地窗前,身上的衣袍、额前的发丝无风自动,他闭上眼,轻轻晃着脑袋,脸上的神情分不清是哭是笑,他饶有节奏地吟唱道:“尔等区区凡身,徒望着扭转乾坤。你教这日月重改换,天地一番新,到头来千古一梦觉,不过是黄粱梦、庄生蝶。半生荣枯见尽,红尘埋没,竟无一个安身处,何苦?
一曲唱完,庄子缓缓睁眼,轻叹一口气:“陶然早已经看到你的结局了,就在那个石窟洞里。不过他不知道,这段话其实就是我说的。”
“你可以选择继续进入既定的历史路线,重复这一循环;也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像我一样归隐,毕竟,宇宙的消亡是迟早的事,人力不可干涉,倒不如顺其自然,让一切该发生的发生。”
祝衡一声不吭,他掀起眼皮,视线绕过庄子,看向远方天空中的细线。
命运的底牌已经向他亮明,该到他做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