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闻闻你的味道。◎

两人垂直落入水中, 湖水深不见底。

祝衡只觉眼前一黑，手边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下意识抓在手里, 紧接着就听见“哗啦”一声响, 像是从装满水的气球中破出, 他们重重地摔到了一处干燥的地面。

祝衡躺在地上，将在水中抓到的东西送到眼前。那是一只青花瓷碗，碗身的钴蓝色颜料鲜艳明丽, 小小一只, 做工十分精良。

还没来得及起身，头顶忽然传来几道戏谑的对话：“嘿，又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你看他们手里的丝绸和瓷器, 嚯, 看起来质量真好！”

祝衡挪动眼珠, 看向在他头顶说话的几个人……不，应该说一群人。

他们穿着奇怪的服饰，脸上长有分叉的胡须，头顶戴着尖尖的帽子，脑后留着小辫儿, 五官皆是东方人长相。

“又进来了一只品相上佳的瓷器，大汗一定高兴！”这群人里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反驳他：“好有什么用, 也才一个, 全都出不去。”

“慢慢来，总会有出路的嘛，别急。”

贺兰道看了看那些穿奇怪服饰的人, 凑到祝衡耳边悄声说：“这里应该是元朝。”

祝衡点了点头。他立在原地, 环视着四周环境, 稍稍有些惊讶。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艘船上，脚下由木板拼成的甲板并不牢靠，稍一动便吱嘎响。

空气里没有想象中的海水腥味，船底是无尽的沙漠。整艘船就像是搁浅在海岸上，寸步难行。

祝衡想起刚才这群元朝装束的船员对话，摩挲着手里的青花瓷碗，问他们：“这瓷碗对你们很重要？”

那群人听了竟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话，瓷碗对你俩重要才对！这可是你们从地下城来到这儿的信物，没有它，你们就死在绿洲湖底了。”

他们说着往身后指了指，祝衡看到船上到处叠满瓷器，碗、盘、瓶、钵，应有尽有。

“你们也都是这样进来的？”祝衡问。

难怪地下城系统不统计消失在绿洲里的居民伤亡情况，这群人根本没有死。

那这么说，在最上面的废墟之城里，他们看到的被杀害的两个人，也还活着了？

“当然。只是地下城卖的瓷器质量都不怎么好，很少能见到你这种品相的……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祝衡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贺兰道手上披散开的丝绸。

好像跟那匹蓝色丝绸一样，莫名其妙就落在他们手中了。

问话的人很会察言观色，见祝衡迟疑，于是笑了一笑：“不方便说就不说了吧，不重要。”

祝衡：“没什么不方便，在水里发现的，一拿到手就到这里了。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在这样一艘船上？”

“我们也是没办法，按理大汗西征，直接控制中亚和西亚，商人、教士往来不绝，陆上丝绸之路应该极尽繁荣才是，可如今丝路不通，我们只能转而走海路，谁知道这海水全变成了沙漠，不管是陆上通道、还是海上通道，都堵得死死的了。”

“既然都出不去，那为什么还对品相好的瓷碗这么看重？”

“我们也是猜测。”那人笑了一声，摸摸后脑勺说，“一般来讲，品质好的瓷器才能出海，我们想看看，是不是只有一件好的瓷器，才能打通东西两条丝绸之路。”

“结果怎样了？”贺兰道重新将丝绸缠在手上，一脸含笑地发问。

那人撇撇嘴：“如你们所见，什么变化也没有。”

周边环境一如最开始的模样，毫无动静。

祝衡盯着被太阳直射、闪烁着细碎光点的广阔沙漠看，目光在其中来回逡巡，忽然，他的视线凝在某处不动。

那里有一抹亮光闪过，仿佛来自水面对光的反射。

他还没有说话，船员们也已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不过他们似乎对此见怪不怪，有船员开口对祝衡说：“那不是水，是镜子。”

“镜子？”祝衡看贺兰道一眼，心中动了歪心思。

那船员将祝衡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冷笑一声：“这片沙漠到处都埋着镜子。如果你们想去一探究竟，那我告诉你们，这决定可大错特错啦！你们以为之前没有人下去瞧过吗，但是无一例外，他们全出了意外。”

“这意外是指，沙漠有危险，还是镜子有危险？”

“或许你们听过白龙堆沙漠吗？”那人笑容微妙，“白龙堆沙漠就在敦煌附近，晋代有一个叫法显的和尚途经此处，说这里‘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那是往西的陆路，与我们现在所处的海路有什么关系？”祝衡问道。

“当然，当然，这里不是法显所描述的白龙堆沙漠，我只是做一个类比，但从它们的危险性上看，我们也可以把这片早已干涸的海域称为——白龙堆。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怕……等等，你们俩在干什么？下来！快下来！”

船员们一抬头，便看见祝衡与贺兰道接连翻身从船上跳下，吓得大惊失色，脸都白了。

贺兰道稳稳落在沙地上，抬眸笑看他们一眼，一边拍拍身上的沙粒，一边冲船员们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俩过去看看，不用管。”

船员们气到吐血，贺兰道这语气轻松得像去凑热闹一样，还“不用管”，谁爱管你们。

“算了。”有人摆摆手，“又是两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这里到处都埋着死人，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由他们去！”

祝衡与贺兰道也不管身后船员如何想，将他们抛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向着黄沙下的镜子走去。

无缘无故，埋这么多镜子，一定有古怪。

他们来到离得最近的一处碎镜片旁，祝衡正打算蹲身，余光里忽地闪过一道光。

循光看去，那是埋在十几米远处的另外一块镜子，从沙丘突露出来的一角折射着阳光。

不知怎的，祝衡心念一动，转身向那边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天边刮起了一阵龙卷风，地平线尽头冒出漩涡似的沙斗，向着祝衡他们的方向迅速前进。

“沙尘暴来了！快回来！快！”船上人突然大喊起来，嘴上说不管，终究还是向他们大声提醒危险的靠近。

可祝衡偏偏是个不在意的，作死刚作到一半，万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延膳停

贺兰道就更不在意了，有恃无恐，一脸嚣张。

祝衡走近了那块镜子，拂走掩在上面的黄沙，镜面隐隐约约映出他的模样，正待细看，手指忽然碰到又硬又凉的一角。

祝衡愣了一下，从黄沙之下摸出一块小铜镜来。

“这是什么？”跟在他后面过来的贺兰道随口一问，沙尘迫近，一口黄沙灌进口鼻，呛得贺兰道咳嗽两声。

“铜镜。”祝衡神情有些凝重，他摸出来这里之前，从水里拿到的青花瓷碗，将它与铜镜放在一起，“一块从镜子里递出来的铜镜。”

祝衡没有看错，这枚小铜镜是凭空从镜子里冒出来的，在此之前，这里空空如也。

“你是说‘递’？”贺兰道的重点落在了这个字上，“这么说，你是觉得在镜子的另一头，有人特意将东西给你？”

祝衡一顿，他只是下意识那样描述，经贺兰道这么一说，他才觉察到其中的问题——在他潜意识里，接过那面镜子就如同在自己家中拿杯子喝水一样自然。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把这事抛在脑后，向贺兰道提出另一个话题，“不过，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你说。”贺兰道蹲下身向他凑近，并特意避开黄沙下若隐若现的死人白骨。

这沙河里四处都是枯骨，镜子附近格外多些，想来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贺兰道扫视一眼四周，此时黄沙漫天，早已看不见船舶所在，他们在这里面迷失了方向，如果做点什么，应该也无人知晓，想到这里，贺兰道挑了挑眉。

祝衡捏着铜镜与青花瓷碗，目光沿着贺兰道右手丝绸一路往上，最终看向贺兰道的眼睛。

他说：“铜镜、瓷碗，还有丝绸，都是凭空出现在我们手中的……”

贺兰道纠正他：“只有铜镜和瓷碗是，我的丝绸是被风吹过来的，跟你的情况不一样。”

祝衡瞥了眼贺兰道，神情淡漠。

贺兰道：“这都不重要，您继续往下说。”严闪厅

祝衡：“瓷器和丝绸，都是通往下一层的信物，所以我猜这铜镜也是。”

“有道理。”贺兰道说，“如果镜子也是一种信物，那等我们去到下一层，可能会发现下一层之下还有下下层。”

“总得到头。”

“下下层下还有下下下层，无穷无尽，你怎么办？”

听了贺兰道的疑问，祝衡心头没有半点波动，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

“无论如何，都比坐以待毙强。要试试吗？”祝衡握着小铜镜向贺兰道摊开手，脑袋向一边偏了偏。

贺兰道盯着祝衡不动，他这样静默了很久，久到祝衡几乎快要忘记周围还有将至的尘暴。

“你……”祝衡刚张嘴发出一个声音，手腕忽然被贺兰道握住，紧接着被他欺身压上来，满天的沙尘被贺兰道隔绝在背后。

这世界本该极度喧嚣，可祝衡什么也听不见了，背后的滔天沙尘席卷而来，却也抵不过贺兰道眼底掀起的骇浪。

颈窝里埋着贺兰道的脑袋，祝衡听见他说：“让我闻闻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早上码完字在床上打滚，你猜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