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找到凶手，孙羊正店的诅咒才会消失◎

一阵白光过后, 祝衡睁眼，面前是汴京城内一处甚是气派的酒楼。

酒楼大门敞开，门口地灯上写着“正店”二字, 门面扎结有彩楼欢门的装饰, 一只栀子果实形状的灯笼高挂在门前。

酒楼里满满当当坐了将近一百号人, 当祝衡一出现在大门口，便有无数双眼睛齐齐看过来，空气中安静得可怕。

此时祝衡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他环顾空空如也的四周——其他人呢？

脑海里忽然传来奥古斯都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什么电话连线：“我现在在一处酒楼面前, 你们在哪？”

“我、我我我也是。”结巴的是小赵。

贺兰道的声音响起来：“能看到酒楼名字吗？”

祝衡探了探视线，酒店门口一只先前被挡住的地灯进入他的视野，上面用黑色墨笔写着“孙羊”二字。

“孙孙孙羊正店。”小赵回。

祝衡视线绕了一圈, 没看到小赵身影。

“你结巴干嘛。”贺兰道说。

听着这略带戏谑的语气, 祝衡乐了, 轻笑出声。哪怕看不见贺兰道人，也能想象到他现在皱着眉头嫌弃但眼神又隐隐带着笑意的表情。

“别笑了。”贺兰道突然又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混杂着呼吸说出来的一片羽毛，缓悠悠挠着祝衡的耳垂。

祝衡脸红到了耳朵尖。

他甚至怀疑这话只有他听得见，因为在他的脑海中, 小赵那边没有半点停顿，正结结巴巴回着贺兰道上一句问题。

小赵说：“我我我面前的酒楼里坐了一群人, 现在他们正看看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我我，我心里瘆得慌。”

“别慌。”又一道声音响起，柳巧儿慢条斯理地说, “大家都被这样看着。”

小赵：“？”操, 好像更可怕了。

“这么说大家都在同一家酒楼前？我没看见你们。”奥古斯都开口。

贺兰道的语调总算正常了点, 他解释道：“这是系统的情景再现，我们现在可能正分别处于单线环境中，不过我让……系统让副本世界为我们搭建了一个意识沟通平台，以便进行正常交流。”

小赵恍然大悟：“所以酒楼里这群人，就是那99个玩家！？那我们该做什么，这一百天就一直站在门口守株待凶手吗？”

柳巧儿发出轻轻的一声笑，听在小赵心头，比被那群未来的死者齐刷刷看过来还要瘆人。

祝衡迈出步子来到酒楼门前，他屈起两根手指，抵住门板敲了两下。

在等待酒楼小厮出来迎客的功夫，祝衡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来做第一百个客人。”严膳挺

小赵骂了声我操。

系统居然这么骚，让他们代入这群人的视角进行情景再现，沉浸式体验假如他的生命只剩下一百天。

听到祝衡的敲门声，酒楼里的99个人神色淡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将脑袋转回去，动作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一位店家小厮殷勤地跑了出来。

“欢迎来到孙羊正店！”小厮声音高亢，语速飞快地向新客人介绍道，“我们是汴京城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七十二家酒楼之一。我们接待高门贵胄，也接待村野匹夫，对待客人我们一视同仁。无论你是花天酒地，还是谈天说地，这里都能为您提供最好的服务……”

“花天酒地？”祝衡皱了皱眉。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正经的酒楼，竟还提供花天酒地的服务。毕竟在他从八点档远古人类狗血电视剧学来的有限的认知里，妓院就是妓院，与餐饮酒楼提供的业务还不太重合。

小厮忽然拉长脸，自己打了下嘴：“哟，瞧我这记性！这位客人实在对不住，您要是想花天酒地那最近可没法，咱家卖欢的姑娘前些时候死了！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害死了她，尸体还被扔汴河水里，笔直笔直的，脸上还挂着笑，作孽哟。”

小厮说着，从门板后面撕下一张半褪色的纸递给祝衡：“客人请看，这是通缉令。凶手到现在都没抓着，现在整个汴京城啊，都没人敢来我们这儿喝酒了！”

祝衡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安静坐在酒楼里的99个观众。

——重新定义“没人”。

在通缉令的正面，凶手画像处一片空白，下方几行文字简单描述了下这位妓女的遇害情况，跟小厮讲述的内容大差不差。

他翻过来。

背面居然写了三条关键信息。

1、凶手并不知道自己是凶手。

2、死者是一位心脏长在右边的奇特姑娘，她于死后留下一条诅咒：所有走进孙羊正店的客人，其中的一部分人额头上会出现黑色印记，但他们对此并不知情。一旦他们发现自己就是有黑额头的人，第二天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死者的冤魂扔进酒楼后院水井。

3、只有找到凶手，孙羊正店的诅咒才会消失。

祝衡挑了下眉，视线着重在“心脏长在右边”六个字上停留。

小赵看完了通缉令，咕哝道：“这姑娘不去诅咒凶手，诅咒那些客人干嘛？还有黑额头，好像也没什么规律……”

“这么容易就让你知道答案，那系统还要我们作什么？”柳巧儿留下这么一句，径直走入酒楼。

然而一进来，众人就愣住了。

只见在座的九十九位玩家，所有人额头上都出现了一道黑黑的印记。

奥古斯都“啧”了一声：“真狠呐，全都是黑额头，不留一个活口。”

“所以这些人的死……”小赵差点说出声，但又想起通缉令上的内容，赶忙转用意识跟众人对话，“所以这99个客人玩家全部是被死者冤魂杀死的？那我们要找的凶手就是死者冤魂了？！”

“这是S级任务，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柳巧儿毫不客气地打破小赵的白日梦。

祝衡听着脑海里几个声音打架，一言不发。

“第一百位客人，怎么还不落座呀？”小厮突然凑近祝衡耳畔说道，他阴恻恻笑着，将毛巾往肩头一抡，随后疯疯癫癫地说了句：“好戏就要开场喽！”

说完这句，小厮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酒楼大厅，就在这时候，酒店门口光线一暗，两声驴叫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位衣衫褴褛的骑驴穷道士现身门外。

他往酒楼里瞄了一眼，表情忽然变得惊恐，脸色发白地拉着驴子退后两步，吓得语无伦次：“我的天哪！这里居然有印堂发黑的客人！”

这话一出，酒楼里近百双眼睛“唰”地向他看去。

这穷道士放了个惊天巨雷，连忙骑上他的秃驴，屁滚尿流地四窜跑开了，只有秃驴屁股上坠的那朵大红花颠颠地刺着众人眼睛。

九十九位客人缓缓转动着自己的眼珠，诡异的光芒一闪而过。

小赵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嘎拉一声响，祝衡拉开椅子坐下，随后他转头瞥向眼前这群丢了魂似的玩家。

这九十九位玩家互相看着身边的人，他们很努力地在克制情绪，但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他们此刻的心情。

无数双嘴巴上下张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在说什么话。

祝衡凝神静听。

“嘶嘶……我们当中……好像有人要去死了……嘶……”

“只有找出凶手……就能解除诅咒……凶手……才应该去死……嘶嘶……”

“凶手就藏在……嘶嘶……我们当中……”

“真好……嘶嘶……”

“嘶……又有……热闹看了……”

小赵惊道：“凶手藏在我们中间！可在场的九十九个人最后全死了，那唯一活着的就是凶手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唯一活着的，不就是第一百位客人——他吗。

“我操。我们代入的视角，不会真是凶手吧！？”

“也不一定。”柳巧儿否认他的话说，“可能凶手就是这九十九个人中的一个，最后跟着其他人一起死了。”

小赵挠了挠头：“这样吗……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大对。

这时候，祝衡却打了个哈欠：“有点累了，我去楼上睡个觉。”

“哎。”小赵忙喊道，“不找凶手啦？”

“找什么凶手？”祝衡一脸疑惑，下巴冲柳巧儿的方向抬了抬，“你领导不说了吗，凶手就在这九十九个人里，一百天后大家都会死，不用找。”

小赵“嘤”了一声，对啊！

如果凶手真的在这九十九个死者里，那系统根本不必交给他们这个任务，等到一百天后凶手跟其他九十八个人一起被冤魂刀死不就完了。

想到这里，小赵腿一软：“那就是说，凶手果真就是‘我’。是‘我们’。”

“你就是你，你是第一百个玩家，不是什么凶手，为什么要确认自己身份？”柳巧儿还是坚持她的观点，“凶手就在他们当中，跟第一百个玩家是谁没有关系。”

小赵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祝衡冷声开口：“讨论完了吗，讨论完了就上楼休息，一百天后再下来。”

小赵：“？”

多少天？

小赵小心翼翼地问：“中间有人被死者冤魂索命也不下来？”

“中间不会有人被杀。”

小赵有点听不懂，问：“为什么？”

“很简单，”贺兰道笑着接过话茬，“这是一个逻辑游戏。”

他向小赵解释道：“穷道士的意思很明显，这九十九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额头上有黑印。虽然每个人都知道，除他以外在场所有人都有黑额头，但他们并看不见自己也有。所以让我们来假设，如果这里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我’有黑额头，根据穷道士那句‘这里有人额头有黑印’，那么当‘我’看到大家都没有黑额头，于是 ‘我’就知道自己就是那唯一一个黑额头。”

小赵说：“所以根据诅咒，第二天‘我’就会被死者冤魂杀死扔井里？”

“没错。再来假设这里有两个人有黑额头的情况，也就是‘我’和‘你’。‘我’看到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你’的额头上有黑印，因此‘我’想，第二天‘你’就会丧命，然而‘你’看到‘我’额头上的黑印也一定是同样的想法。于是在第二天，‘我’等着看‘你’被冤魂杀死，‘你’也等着看‘我’被杀，这时候‘我’和‘你’就会反应过来，我们俩都是黑额头。所以在第三天，我们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双双丧命。

“找到规律了么？如果1个人额头有黑印，那么他会在第二天丧命；2个人额头有黑印，他们就会在第三天同时丧命；所以，当你把‘2个人额头有黑印’增加到‘99个’，那么在场的99个黑额头，就会在第100天同时丧命。”

经贺兰道一解释，小赵终于捋清了这个逻辑，但很快他发现，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可就算如此，我们还是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啊？”

祝衡却说：“比起找凶手，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吧，说不定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小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祝衡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们自己的额头上就没有黑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