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人类的生死存亡，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只见在方块的另一面, 一个六人小队正围成一圈，头抵着头，不知做着什么工作。

过了一会儿, 一个碎片模样的东西从他们头顶飘出来, 渐渐飘到上空, 依附在那根只有祝衡看得见的细线上。

那碎片如同为细线打上了标记，光芒一闪，于是方块褪去灰色, 里面发生的历史也继续正常进行。

祝衡一时发不出声来, 只觉心头微微发麻。

原来他们在《宇宙通史》里收集的全人类文明碎片，竟阴差阳错有了如此作用。

弄清楚方块变色的原理后，祝衡耐心等待三维世界里的人类将所有文明碎片找齐, 为眼前属于母宇宙的细线打上标记。哪怕中途已被收集到的文明碎片被许博士销毁, 也不影响这项工作的进度, 因为在碎片被找到的刹那，标记就已完成。

寻找文明碎片这一工程，自贺兰道研发出游戏系统起，到最终完成，耗费的人力和时间不知凡几, 然而在祝衡这里，不过只是一眨眼。

那些被标记出来的细线逐渐连成一条长路, 祝衡于是沿着母宇宙细线的指引向着结局的方向前行。

之前在四维世界, 母宇宙的结局经他的干涉已发生了变化，但依然无法阻止宇宙消亡的进程，如果能在现在这棵拥有各种平行时空的“树”上看到所有可能的结局, 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办法。

祝衡小心往前行进, 然而表情却愈发沉重。

他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一开始附近还有许多交错纵横的平行时空细线，但随着他越往后走，周围的细线却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

那些平行时空，也就是子宇宙，代表着它们历史发展的细线总是在中途突然中断，或早或晚，等不到宇宙最终消亡，它们自己就先进入了末日。

从它们脱离母宇宙发展路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走到与母宇宙同样远的地方。

祝衡心中的凉意愈来愈盛。

他一路从一级文明时代走过二级文明时代，再走向三级文明时代，终点就在前方，周围的平行时空细线彻底终止。

前方仍在延伸的道路，只剩下母宇宙细线一条。

离最终结局不过几米，祝衡却停下了脚步。

写有结局内容的方块就系在细线末端，然而祝衡看不见具体内容——因为此刻的细线末端，正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闻前方有动静，松动脖子，缓缓睁开眼睛，抬眼看向祝衡。

这张脸，祝衡再熟悉不过。

“好久不见，陶然。”祝衡哑着声叫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信。

“好久不见？”陶然却反问了一句，他从内到外仿佛换了个人，冲着祝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其实一直在你身边。”

祝衡默默凝视着陶然。

“看这个。”陶然向他伸出手，露出手心里的珠子。

祝衡微微睁大眼睛，立刻摸了摸身上，这珠子刚才不是掉在地上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抬头望陶然。

“惊讶吗？”陶然说，“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它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祝衡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问陶然：“你与珠子融为一体，是从石窟那里开始的？”

不料陶然却摇头否认说：“比那更早，我一直是它，生来便是。”

“你没有死，就是因为这珠子？”

陶然纠正他：“我从来没死过，或者说，死的只是我三维形态的躯体。”

他说着，起身向祝衡走来。

祝衡用余光看到陶然座下的空间，并无任何方块。

“你知道为什么它能跟着你从三维来到四维，又从四维来到五维么？”陶然将珠子递到祝衡面前。

祝衡看陶然一眼，接了过来：“它是五维世界的东西？”

其实祝衡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按照许博士的解释，低维生物在没有高维生物的帮助下，不可能自行前往高维。

而他可以确信的是，自己仅是一个四维生命体，却能成功来到更高维度的世界，除了有高维生命体帮助他进入五维时空，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祝衡记得很清楚，从四维时空进入五维时空的关键时刻，他手里捏的就是这颗珠子。

陶然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有点接近，但它比你说的还要再高一维。”

“六维？”这下轮到祝衡惊讶了，“那在孔子副本中，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珠子，也都属于六维？”

“那当然不可能。”陶然说，“只是低维生物无法看到来自高维的东西，所以它才以珠子的形态示人，事实上，它可以变成任何形态，既可以是一颗珠子，也可以是人。只不过它创造的像我这样的人形分身，刚一分化，就忘记了自己的来历，直到我的人形躯壳死在石窟洞内，我才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去低维世界的目的。”

听到最后一句，祝衡头皮微炸。

他问陶然：“你在六维世界，是不是知道怎么挽救宇宙的消亡？”

陶然摇头：“宇宙的死亡是不可逆转的，与其想着拯救你们的宇宙，不如选择逃往新的宇宙。”

“我……”祝衡刚开了一个口，却迟迟没有下文，顿在那里没说话。

陶然眨了眨眼，转头看他。

“你刚说什么，新的宇宙？”祝衡终于恍过神来，发问陶然。

“对，新的宇宙。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陶然说，“还记得《丝绸之路》中的石窟么，我把自己人形躯壳的死安排在那里并非巧合，石窟内外其实是两个互补的双生子世界，你大我就小，你有我就无。我在分化人形分身时，并不知道自己会忘记一切，为了不耽误任务，所以我造出了石窟这样的特殊世界，用来唤醒我自己。”

“这跟你说的新宇宙有什么关系？”

“新宇宙与你现在身处的旧宇宙，就是一对双生宇宙。”陶然说，“只不过，现在的新宇宙中暂时还什么都没有。”

祝衡皱了皱眉：“你说的这个，暂时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想消化一下。主要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确定这一方案行得通？”

陶然忽然狡黠一笑，脸上霎时生动起来：“你不用担心这个，因为——我就是那个新宇宙。”

祝衡所有动作一瞬间止住。

“还记得你曾经在完成《城摞城》副本后，看到的宇宙景象么？从宇宙大爆炸诞生，到最后宇宙坍缩、走向死亡的全过程，都给你看过一遍。”

祝衡缓缓点头：“记得。”

“那你应该没忘记在一开始，10的负43秒时宇宙由一个整体一分为二，整体的宇宙一共拥有十个维度，然后分化为一个四维宇宙与一个六维宇宙，其中六维宇宙直接坍缩，另一个四维宇宙则无限膨胀，演变成你们现在所处的旧宇宙。”

“你的意思是，那个坍缩消失的，就是孪生宇宙中的新宇宙？”

“没错。但其实我并没有消失，只是因为无限缩小，你看不见我的真实模样。”

祝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假如你说的这个方案真实可行，那么，人类要如何在旧宇宙消亡前，集体迁移到新的宇宙？毕竟你现在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大小。”

“这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是为人类打开一个全新的六维宇宙，还是选择保护人类文明火种。”

祝衡心一沉：“这两个，只可以二选一？”

陶然解释道：“具体来说，就是依据孪生双子宇宙你有我无的互补关系，将旧宇宙里所有的人类文明通通毁掉，以此减轻四维旧宇宙的重量，旧宇宙开始坍缩，与此同时，六维新宇宙对应膨胀，这样就可以创造出可供人类生存的空间。”

“四维旧宇宙死时也会坍缩，届时，六维新宇宙自然就能膨胀，为什么不等到那时候再迁移人类？”

“你说的确实不错，但到那时候再转移人类就晚了，宇宙的消亡一旦开始，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要想拯救人类，最好的时间就是现在。”

“你让我再想想。”祝衡说。

他回望来时走过的母宇宙路，如此灿烂的文明，被贺兰道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东西，当真要由他一手毁掉？

就算全人类搬去新的家园，可不再拥有文明的人类，还能算是曾经的人类吗。

陶然似乎猜到他的顾虑，认真道：“具体如何选择，最终还是看你们人类的想法，只要你们点头，我永远会为你们提供生存的空间。”

“谢谢。”祝衡道。

-

此刻的三维世界，银河系人类审判庭。

许博士对着审判官说出最后一句话：那就得看他能不能意识到，自己是那个变数了。

审判官问：什么时候能有结论？

许博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莫名其妙问了句：你认识祝衡吗？

审判官一愣：这是什么问题？当然认识。

许博士沉默几秒，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现在就有结论了，变数已成定数。

审判官皱眉：这么快？你怎么算的。

许博士：不需要算，只要祝衡没在我们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就说明他已经成功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唯一的变数。

审判官听得一头雾水，只好先换个话题：既然祝衡已从变数成了定数，他要如何拯救人类？我们要如何配合？

许博士发出一声冷笑：也不过是0.01%的成功概率，剩下的99.99%，依然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烟杉厅

审判官：你什么打算？

许博士：很简单，需要最高统领下令，整合全银河系资源全力造船，从现在开始，全人类做好前往黑洞边缘生存的准备。

审判官皱眉：如果宇宙终将消亡，即便黑洞边缘有空间可供人类生存，但黑洞的能量始终是有限的，一旦消耗殆尽，人类照样免不了灭绝的结局，你这样治标不治本。

许博士：生存在黑洞边缘确实只是权宜之计，你可以将这段时间看作过渡期，也可以将黑洞当作人类暂时的避难所，在黑洞能量耗尽前，我们需要耐心等待新的家园的到来。

审判官：你不是说宇宙死亡，人类再不会有新家园了吗？

许博士：99.99%的概率不会有，但我们仍有0.01%的机会，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关键变数——祝衡。全人类的生死存亡，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