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预言，是诅咒，孩子◎

在柳巧儿的记忆里, 那个称为家乡的地方在很久以前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一级文明时代人类，还是属于二级，其实就连“柳巧儿”这个名字, 都是她后来自己给自己取的。

柳巧儿是在很小的时候, 接触到的三级文明人类。

他们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才把她从那个称为“家乡”的地方带出来，从此她便以精神体的形式，在三级文明时代度过了她所剩无几的短暂童年。

很难说当柳巧儿称赞“伟大的文明”时, 是真心夸奖, 还是讽刺嘲弄。

毕竟，她的家乡实在称不上“文明”。

柳巧儿生于春光明媚的三月，当她平安无事地过完第9个生日后的第二周, 一场可怕的围猎席卷了她的家乡。在这场“审判”中死亡的人数之多、死状之惨烈, 震惊了她所在的那个时代——显然也惊动了三级文明时代。

审判的对象包括柳巧儿的家族, 以及跟柳巧儿差不多的同类——那些拥有预言术的女性。

这场可怕的围猎其实早有苗头，连预言术都无需使用，就可以判知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当然，前提是柳巧儿的同类们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有足够的警惕以及健全的判断能力。

那个时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熬过了一场大旱, 紧接着又在冬天经历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寒潮。饥荒、贫穷、疾病像一团驱不散的阴云困扰着他们，于是当春天来临, 许多人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选择走向终结。

凶杀案件数量急遽增长, 不断有人死于非命，街上起冲突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的口舌之争往往会不可避免地激化为血光之灾。

似乎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开始为自己丧失理智的行为寻找借口和原因。

于是他们在那个明媚的三月, 找上了柳巧儿和她的同类, 因为她们与常人不同，拥有人人艳羡的预言能力。

他们说，是这群会预言术的女人给他们施了法术。

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了这套说辞，又或者他们是故意如此。

他们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用绳子绑起来，她们中最大的已经九十多岁了，最小的才三岁，那是柳巧儿最年幼的妹妹。

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却被那群恶人绑住手脚扔进了河里。

不知他们从哪里学来的说法，说做了恶的人会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所以身体会比正常人更轻，扔水里就会浮在面上，无法沉底。

哪怕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受过教育，学过很久以前的人类科学家研究出来的浮力知识，但当他们看到柳巧儿的妹妹真的从水里浮起来后，他们兴奋得不能自已，直接就给这个三岁的小女孩定了罪，并让她一直泡到水中，直到她涨成一滩肉色的圆圆的饼。

而那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则被恶人们绑在他们自制的简陋刑架上活活烧死，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这位老人曾多次警告某个可能遭遇溺水的孩子别去河边，多次在路上拦下某个不看路的司机，一次又一次地成功阻止几分钟后可能发生的车祸……

他们同样也要将柳巧儿和她的母亲烧死，不过柳巧儿的母亲在死前还狠狠与他们争斗了一番，恼羞成怒的他们剥掉了母亲的半个头皮，不过他们也累得够呛，没精力再折腾柳巧儿。

他们把柳巧儿和她半死不活的母亲绑在一起，直接用火烧。柳巧儿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她的后背烧得焦黑，身前却被母亲保护得很好，没被火烧到。

当三级文明人类找到柳巧儿时，她只剩下一截儿气，不过这也足够他们将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从母亲怀里拉开，她的母亲早烧透了，身体融化黏在柳巧儿身上，死死箍着她，像一截没形的硬蜡烛。

他们提取出柳巧儿的记忆，带着她的精神体来到三级文明世界，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仿佛从未被水淹、被火烧。

柳巧儿后来查阅了很多人类远古时代的书籍资料，在一级文明时代——准确来说应该是零级，那时候的文明发达程度还远远够不上一级——曾有一场断断续续持续了好几个世纪的围猎女巫行动，与她的经历十分相似。

可转眼柳巧儿就否认了这个时代，因为她和她的同类与那些被围猎剿杀的“女巫”长得并不相似，甚至不是同一人种。

由此她才确信自己应该是二级文明时代的人类，并且发现，“教训”是人类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在她完全适应三级文明世界的生活前，她一直被放置在实验室里，被一位姓许的博士进行24小时观察。听他们说，这位许博士是三级文明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除了每天看不苟言笑的许博士及她的助理在实验室玻璃舱前忙碌外，偶尔柳巧儿也能看到几个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偷偷跑进来看她。

这群孩子和她一样，也是住在实验室里的，不过与她又不完全相同。

他们是许博士提取了远古文明时代人类的基因，融合繁育出的三级文明时代“最强大的武器”。

这是全人类共同选出来的最纯粹、不受科技污染的人类基因。

当这些“最强武器”长大成人，他们就能用人类最珍贵的东西——大脑，完成最深思熟虑的思考、作出最明智的判断，而丝毫不受科技文明的影响。

柳巧儿偷听过许博士和她助理说话，所以知道，其中一个深色卷发、拥有灰蓝色眼眸的小孩，身上流着一级文明时代的高加索人血统，常与他形影不离的另外一个男孩身上则流着东亚人种血液。

她还听说，这个东亚小孩曾经养了只蝴蝶做宠物，可蝴蝶寿命短，没多久他就换成了机械蝴蝶。

后来柳巧儿进入《宇宙通史》系统，几乎一眼就认出奥古斯都就是当年的那个灰蓝眼睛小孩。

不过她却没在奥古斯都身边看到那个养蝴蝶的东亚男孩，或许见过，但她没认出来；又或许他就躲在某个角落，与奥古斯都一明一暗、合作行动。

许博士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自己不赞成《宇宙通史》系统的研发，她那时一直致力于保存远古人类及生物的古老基因，以及一些新物种、新基因的研究。

之所以救下柳巧儿，也是为了探究她身上的预言基因。但许博士如何也没想到，就是柳巧儿带来的一句预言，为《宇宙通史》系统的诞生埋下了种子。

那时，柳巧儿因为她的身世以及她的预言能力，在整个银河系家喻户晓。

也因此，她说出的第一句预言，就备受瞩目。银河系各大媒体系统严阵以待，并且提前24小时进行全天候直播。

镜头里的小姑娘似乎不适应这样的阵仗，表情怯怯的，声音很小，不过这一切在她说预言时发生了变化。

那一刻的柳巧儿像是换个了人，她用一种极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语气道：“当庄周蝶真正效忠的主人降世，文明必将毁灭。”

一语引发轩然大波。

许博士向来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她弯下腰，将手搭在柳巧儿肩上：“孩子，这不是你的能力，你只能看到10分钟内的未来。告诉我，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柳巧儿抬头看向许博士：“是我的妈妈。”

许博士皱眉：“据我所知，你们整个家族都只能看到几分钟内的短暂未来……”她的话忽然堵在喉咙，柳巧儿的话还没说完。

只听柳巧儿像报菜名一样，一板一眼地念出死在那场猎巫行动里的女性：“是我的妹妹、我的邻居奶奶、送我果糕吃的姐姐……她们说，当庄周蝶真正效忠的主人降世，文明必定毁灭。”

许博士蹲下来，平视着柳巧儿的眼睛：“那她们有告诉你，庄周蝶长什么样吗？”

“白白的，小小的，发着光，样子就像……”柳巧儿看向站在奥古斯都身边的那个东亚小孩，“就像他的机械蝴蝶。”

奥古斯都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不怀好意地瞥向贺兰道：“喔，那这么说，你以前养的那只活的就是真正的庄周蝶了，原来你才是文明的终结者。”

贺兰道却说：“奥古斯都，别闹。”

奥古斯都安静了一秒，随后又道：“你说，这预言不会是真的吧？”

贺兰道没有回答。

同样的问题奥古斯都也用来问了许博士，许博士除了一开始对柳巧儿的表现有些惊讶外，别的时候都十分冷静，并且看上去，她似乎一点不受预言困扰。

对于这个问题，许博士摸着奥古斯都的脑袋，只说了三个字：“向前看。”

一直到现在奥古斯都还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许博士每次与人提起“柳巧儿预言”话题时，她总会说这句话，并向奥古斯都、贺兰道他们这样的孩子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过似乎，现实的发展逼迫他们不得不“往回走”。

最初，人们只是把“柳巧儿预言”当作茶余饭后的休闲谈资，直到有天人们发现，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劲。

比如某个研究远古人类的历史学家，在一个寻常的上午翻开了某本古籍，紧接着他发现，原本记载在书里的某段历史消失了，另有一段全新的记载取代了它。

类似这样的发现还有很多，人们不得不接受现实——人类的历史被篡改了。虽然预言里庄周蝶的主人还未出现，人类文明却已初见走向毁灭结局的端倪。

只不过因为时间太过久远，那些大大小小的改动暂时还没影响到三级文明世界。

但拯救文明的计划显然已经刻不容缓。

奥古斯都、贺兰道这一批诞生在实验室的孩子，那时刚成年不久。

奥古斯都将他多年前的问题，拿出来又问了许博士一次。

“向前看，奥古斯都。”许博士还是回他同样的答案，“你们是全人类共同养大的孩子，一举一动都为世人瞩目，你们的职责是用你们的大脑为全人类指引方向，并且永远、永远不能回头。”

奥古斯都茶饭不思地琢磨许博士的话，直到贺兰道在某天对他说：“我想研发一个系统，就叫《宇宙通史》，你觉得怎么样？”

奥古斯都什么也没说，只问了一句话：“为了全人类？”

贺兰道点头。

奥古斯都加入了贺兰道。一同加入这个文明拯救计划的，还有许许多多与他们抱有同样目的的人。

奥古斯都在明，贺兰道在暗，他们带领着一整个研发团队，共同完成了《宇宙通史》系统最早一批的玩家招募。

第一个在签署单上留下自己姓名的玩家，是许博士的女儿——许文君。她选择了一条与自己母亲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二个是柳巧儿。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

这些来自三级文明的人类玩家将作为第一批先行者，扎根《宇宙通史》系统，为后来者探路。因为贺兰道说，在不久后的未来，还将会有二级文明人类、甚至一级文明人类进入游戏。

《宇宙通史》系统正式运行的那天，整个银河系四万九千八亿个大小广播中，重复播放着奥古斯都面向全时域人类的发言：

一直以来，我们深信人类可以战胜一切。我们不愿承认，文明终将成为废墟；而无序与混乱，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

我们只是，侥幸生活在长达几十亿年平和假象中的一粒尘埃。

或许这是一场已经输掉的战斗，我们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但回望历史长河，我们惊叹，我们骄傲，我们曾有过如此灿烂的文明，证明着我们的存在。

如果人类无可避免地走向死亡，那么，我们选择以必死之躯抵抗。

直到我死，万事方休。

-

许博士关掉广播，看向站在实验室门口的贺兰道。

“你是来和我说再见的吗，孩子。”许博士问。

许博士的态度与贺兰道想的不太一样，他看着她：“您不生气？”

“能够在深思熟虑后勇往直前，全人类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谢谢博士。”贺兰道说，“我会代您照顾好文君。”

他转身准备离开。

“贺兰道。”许博士忽然又叫住他，她很少叫他全名，“整个银河系都知道，那个孩子的预言能力只有十分钟，这不是什么秘密，我想你应该清楚。包括她的母亲也是，她的家族、她的同类，全是这样。”

贺兰道脚步一顿，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老人。

许博士说：“这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想在你离开前，把真相告诉你——那个孩子并没有什么预言术，所谓的预言能力，原理其实很简单，我解释了你一定就能懂。”

贺兰道心猛地一跳：“可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那些被篡改走向毁灭的文明……”

“那不是预言，是诅咒，孩子。”许博士说，“那是无辜冤魂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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