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丝绸之路13
“你是第一个完全不受幻术迷惑的人。”鸠摩罗什说。
祝衡一愣, 余光里瞧见某人背对他,弯身捡了一堆小石头,不知要干嘛。
他不掩饰的目光大概被贺兰道捕捉觉察。贺兰道侧过身来看他, 极快地一瞥, 不带情绪, 旋即回转身,认真做他无聊的事。
“也不是第一个……”祝衡轻咳了声,刚要反驳, 看见贺兰道抱着那些石子往骷髅幻术上砸。
祝衡的话堵在嘴边, 不想说话。
幼不幼稚?
鸠摩罗什见状,了然地一笑:“看来你的同伴也知道。”
贺兰道没理会他们,顾自玩着他扔石子的游戏。
他不砸别的, 专砸骷髅身上的宝石珠串。
一个接一个, 一砸一个准。
那些在阳光下璀璨发光的珠宝被他砸落, 在空中划过几道晶亮的光芒,落于淤泥当中。淤泥不是普通的淤泥,它仿佛滚烫的火山岩浆,瞬间让落入其中的珠宝被高温蒸发。
贺兰道眯了眯眼:“幻术之城里,唯一不是幻术的存在?”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贺兰道从身上掏出一只银色的小物件,手一抬, 让这小物件向淤泥里飞去。
祝衡侧目, 发现那是一只银色的机械蝴蝶。
“我小时候常玩的玩具,现在不玩了。”贺兰道看到祝衡的表情,解释了一句, 又转移话题, “石头和珠宝都是城里的东西, 我不放心,所以用自己的东西再试一次。”
他一边说,时刻注意祝衡的反应。
祝衡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将头一偏,示意贺兰道:“继续。”
在他们交谈过程中,那只机械蝴蝶已飞到泥潭上方,一头扎进去,“滋滋”两声化成雾气消失了。
这泥潭,能吞噬幻术造出来的东西,也能吞掉现实里的事物。
它果然不是幻术。
贺兰道立马搓了搓指尖,凑到鼻端闻味道:“臭的。”
祝衡瞟他一眼:“什么臭的?”
“那些淤泥。”
“你怎么知道。”
“我的机械蝴蝶,它的五感与我共通。”
“有点意思。”祝衡说,“但现在你这个蝴蝶没了。”
“没有关系,这些都是复制品,随时可以再造。”
“复制品?”
“都是根据我养的第一只复制的。”贺兰道点头,“那只是活的。”
“后来呢。”
“后来不见了。”贺兰道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完径直走向臭泥潭。
祝衡识趣地不再追问,跟上贺兰道脚步,与他一起过去。
他好奇这一层要如何通关,难道从这臭泥潭下去?祝衡嫌弃地皱了皱眉。
鸠摩罗什看两个人不怕死地靠近臭泥潭,脸色一变,疾走两步跟去拦人。
祝衡脚步丝毫未停,侧开脸看他,聊家常一样问鸠摩罗什:“大师为何破戒?”
鸠摩罗什被问得一愣,脸上表情逐渐凝固。严扇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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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队数据监控大厅。
“坏了。”王昆书难得露出比许文君还凝重的表情,她双臂撑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不该问这个问题,鸠摩罗什自己主动说是一回事,他身为一个外人去问又是一回事。那是鸠摩罗什的心病。”
许文君总算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主线任务上,听到王昆书的话,恍然想起她是魏晋组的人,对魏晋相关历史事件的了解比他们任何人都多。
于是许文君对她说:“把所有细节都讲给我。”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王昆书揉着眉心,在脑子里捋思路。
“鸠摩罗什诞生在西域龟兹国的贵族家庭,后来龟兹国被一个叫吕光的中原将领攻破,吕光在凉州建立了新的政权,还把鸠摩罗什虏到凉州,一虏就是十七年。直到公元401年,凉州被一个叫姚兴的君主打下,他将鸠摩罗什迎入长安,这才让鸠摩罗什得以开始他的译经讲法事业。”
“那破戒呢?”
“史书上记载说第一次是被吕光逼的,娶了龟兹王女。”
许文君点点头:“那应该很痛苦。”
“按他自己说的,这是业障。如果是真实历史里的鸠摩罗什那就还好,可他们遇到的这个,仅仅是系统模拟出来的NPC,很难保证他不会因祝衡的问题失控。”
“我明白你的顾虑。”许文君说着将王昆书提到的重点记下,然后把这些记录统统传入系统。
“你这是干什么?”王昆书问。
“把这些记录下来,发给贺兰道参考。”
王昆书身体后仰:“等下,你这个……算不算作弊?系统竟然允许你这样做?”
许文君动作一顿,看向她:“为什么不行?一切都在规则之内,只要不改变历史,系统不会有异议。”
“系统怎么会破坏公平?!那可是系统,那可是系统。”王昆书连说了两遍,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不是不公平。这种事我能做,你也能做,我们所有人都可以。”
她们之间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人的侧目,许文君斜睨一眼四周,实在有些不耐烦,于是倾身上前,抓住王昆书往自己方向带。
她凑到王昆书耳旁,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系统从来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王昆书眼珠子一颤,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她放低声音问许文君:“你意思是,系统不是我们的敌人,甚至也不是‘法官’,而是……盟友?”
许文君轻笑,对王昆书露出赞许的目光:“没错,人类真正的敌人,存在于系统之外。”
“那是谁?外星人?还是智能机器?”
许文君松开她,顺手替她理平衣领:“怎么就不能是我们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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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道收到许文君通过系统传来的鸠摩罗什资料时,这位五十多岁的高僧已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他浏览着资料里的内容,身后臭泥潭沸腾躁动起来,臭味冲天。
贺兰道边看资料,顺口问祝衡:“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问了点关于破戒的问题。”
贺兰道淡淡嗯了一声,说:“你故意激他?”
祝衡稍有些诧异。
这人居然一眼就猜出他的打算。
他把头一点:“所谓幻术之城,不过是各人的心魔业障,我只是顺个手,助他一臂之力。”
贺兰道快速扫完资料,关闭系统,继续走向臭泥潭:“你说得没错,这座城市里的幻象五花八门,对应到各人的心魔,有大有小,各不相同。而最大的心魔,就是我们面前这具骷髅,是鸠摩罗什的心魔。
“根据历史记载,鸠摩罗什在401年离开凉州来到长安译经,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线,正是401年,但鸠摩罗什仍身困凉州。如果不能快速破除这些幻术,我恐怕这一层的世界将偏离真实历史。”
说到这里,贺兰道转头看两眼鸠摩罗什,这位清瘦的高僧终于露出与别的僧众一样的痛苦表情,仿佛被放在滚油之上,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贺兰道瞥向祝衡:“你这么做,是有什么破解法?”
祝衡俯视那片臭泥潭,道出他的猜测:“或许……以毒攻毒。”
“再破一次戒?”贺兰道脱口而出。
本就痛苦的鸠摩罗什听了这话,脸又白了一度。
祝衡:“……”
这不是什么很好的玩笑,虽然历史上的鸠摩罗什抵达长安后,确实又破了戒,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与现在无关。
贺兰道表情认真起来:“看来,这些淤泥是通往下一层的重要破解口。我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你想说信物?”祝衡说,“如果你信任我的直觉,那你可能不得不接受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就是——没有。”
直觉告诉祝衡,这次没有信物。
贺兰道挑起眉:“好吧,那我们只能空手跳淤泥了。”晏姗停
鸠摩罗什刚刚清醒了一点,就听到眼前的两个人商议着要跳下淤泥,他一个激灵,立马跌跌撞撞跑到两个人身边,阻止他们:“不可,不可。”
受他心绪牵动,淤泥汩汩冒泡,像锅中煮沸的水,发出闷闷的嘶响。
“多谢高僧,但我们必须得跳。”贺兰道用那条蓝色丝绸将他的左手与祝衡的右手腕绑在一起,又问祝衡,“绑你这只手,不会影响你行动吧?”
把之前用过的信物再用一次,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用,绑上多少求个心安。
祝衡抬起他的另一只手:“我习惯用这边。”
贺兰道挑眉,小声嘀咕了句:“左撇子?”
祝衡额心一皱,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谁知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鸠摩罗什已抢先站在了他们前面。
“如果一定要让这潭淤泥背负上人命,那就让什来做这泥下魂吧。”
他两手前伸,一把推向祝衡与贺兰道,两力相抵,让祝衡他们被迫远离泥潭,也让鸠摩罗什的后背毫无阻隔地砸进滚烫的泥中。
“高僧!”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祝衡的念头,他想也不想,下意识去捞人。
然而鸠摩罗什全身已陷在泥下,只余半张脸露在外面,尚未被腐蚀。
“什此一生,譬如臭泥中生莲花,但取莲花,勿取臭泥。”
他说完最后一句,臭泥便堵住了他的七窍,他留在人间的一切痕迹,就此消失在泥下。
祝衡张了张口:“我们还要下去吗。”
贺兰道一把扯下绑住他们的丝绸,指着淤泥说:“你看。”
原已恢复平静的泥潭表面忽然又躁动起来,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在酝酿,即将要突破泥面。
那东西的尖头捅了两秒,终于出现在淤泥之上——是一朵莲花。
粉嫩的花瓣不染半点泥浆,散发出淡淡的芬芳,驱散了淤泥里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眼闪霆
它于淤泥上缓缓绽放,随之而来的,是整座幻术之城的坍塌。
幻术破了。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个样,原本一片祥和、绚烂多姿的幻术城,变成尸横遍野、颓垣残壁的模样,萦绕在耳边的不再是佛国悠扬的丝竹音乐,而是冷兵相交的铿然声、弓箭划破天空声、人类的哀嚎声。
唯一没变的,是那充斥在空气里的恶臭。不过幻术城中的恶臭来自臭水、臭泥,而此处的臭味,来自随处可见的死人腐尸。
这是一片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这是401年,陷入战乱的凉州。
这也是,真实的世界。
原已消失在淤泥里的鸠摩罗什,重新出现在祝衡与贺兰道眼前。
他只身独立,站在残垣断壁之上,面色惨白。
那位叫姚兴的君主,此刻正领着他的军队守在城外,等待迎接这位传说中的高僧去长安,弘扬无上佛法。
鸠摩罗什望着苦难苍生,目光逐渐坚定起来:“大士之道,利彼忘躯。若能使大乘佛法流传,洗悟蒙俗,哪怕我身遭苦难,苦而无恨。”
说完他大步向城外走去,向着长安的方向。
祝衡低了低头,对着鸠摩罗什颔首。
“走吧。”贺兰道唤他,“我们去第六层。”
祝衡点头,可在走的时候,之前被鸠摩罗什打断的念头忽然就冒了出来,清晰无比,同时也让他困惑不已。
因为他清清楚楚记得,贺兰道说他“左撇子”。
可他明明,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