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这个“新地球”的造物主◎

审判者们端坐着, 黑袍领口的纽扣紧紧锁住他们的脖子，勒出细细的痕线。他们表情肃穆地翻看着桌上的资料文件，然后开始了和许博士的一问一答。

审判官：你是否知道人类文明将会毁灭的预言？

许博士：知道。

审判官：你是否知道以你学生为首的一群人, 研发《宇宙通史》的理由, 是找齐人类历史碎片, 以便在预言成真之时，能够复原文明？

许博士：知道。

审判官：你是否知道，你的学生贺兰道向我们做《宇宙通史》系统备案时, 选择了你作为他收集到的文明碎片的暂时保管者？当然, 我们当时也认为你是整个银河系最合适的人选，我们本以为你会很可靠。

此时，在旁听席上, 有人向贺兰道投来短暂的目光。

许博士对席上的小骚乱不为所动, 她始终正视着审判官们的眼睛, 仿佛此刻受审的人不是她。

她仍是不疾不徐地说：知道。

审判官：那么，你为何会选择背叛你的学生，背叛整个人类？

许博士：我没有背叛人类。

审判席上安静了一瞬，一份文件在审判官们手上进行传阅，看过的开始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短暂的讨论过后，审判官眼中射出一道精光, 继续审问许博士：据我们所知, 你似乎在你的基地进行着一项秘密的实验活动。

许博士：实验基地每天都在开展无数秘密研究，不知你们指的是哪一个。

审判官：我指的是，对远古人类及古生物基因的实验研究。

许博士：全银河系都知道我在从事这项工作。

审判官：哦, 是吗？那许博士敢说出自己的目的吗。

许博士面不改色：保存古老基因, 研发新物种。

审判官冷笑：然后呢, 你孵化他们、培育他们，你在基地营造出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将他们通通放进去自由生长，以此模拟人类远古文明时代所生活的地球环境，这其中，也包括现在就坐在旁听席上的——你的学生们。这就是所谓的，古老而纯粹的人类血统，也是整个地球的主宰。你让他们成为全人类的最强武器，而这些最强武器，全都听命于你。

许博士：他们如果听我的话，就不会研发《宇宙通史》了。

审判官：他们是否听你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新地球”里创造了天地，造出了空气、水、草木、鸟雀、鱼虾、昆虫野兽，你造出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你是这个“新地球”的造物主，你是……他们的神。

审判官接着又说：所有的资源都掌握在你手里，本来这个不为人知的计划一直在顺利进行，直到《宇宙通史》的出现，人类打算借助系统收集文明碎片，以此完成历史存档，这样当文明真正终结的那天来临，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人类自己就能在废墟之上让文明重生。这与你的计划相悖，你的“新地球”因之而不会再有用武之地，所以你一直告诉你的学生奥古斯都，让他往前看；同时你还公开表示，不赞成《宇宙通史》的研发。

许博士：我对统治人类没有一点兴趣，我模拟研发远古人类生存环境也是因为……

审判官：因为什么？延姗艇

许博士：我不能说，唯一可以回答的是，销毁文明碎片的行为，与我的研发计划无关。

她说完这话，终于把目光投向旁听席，她掠过了席上许文君关切的眼神，直直落在贺兰道身上，就像是特意找到他，然后立马又挪开。

许博士重新看向审判席，缓缓开口：“当整个世界滑向毁灭结局的前一刻，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人类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无意义的记录。这本身没有问题，纵观我们的历史，大部分时候都由无意义的瞬间组成。我销毁文明碎片，只是因为，有些不必要的牺牲，不应该由一个人独自承担。”

审判官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兰道心中猛地一沉。

许博士盯着审判官：“每一个文明碎片都是一组庞大的数据，你有没有想过，它靠什么来保存？”

席上开始交头接耳，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说法？

审判官：“当然是《宇宙通史》的自带系统。”

许博士摇摇头：“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系统拥有足够容纳上千百万年的人类文明数据的储藏空间，你们所说的《宇宙通史》系统同样如此。”

审判官问道：“那么请问许博士，对于这样浩如烟海的宝贵数据，应该如何保存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许博士说：“没有任何一个系统拥有这么大的空间，除非……是人的大脑。《宇宙通史》系统拥有高度的人类意识，你们真的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贺兰道。

《宇宙通史》系统，就是由这个男人一手造出来的。

许博士道：“让我来告诉你们答案吧，虽然你们有些人可能已经猜出来了——系统的缔造者将自己的大脑与系统相连，让系统想他之所想，感他之所感。系统将所有人转换成精神体的形式进入《宇宙通史》，这样一来，哪怕玩家在系统中受伤甚至牺牲，也不会真正危及性命。

“我想说，最笨的方法就是最好的方法。当人的大脑与系统相连，那么由系统收集来的文明数据就能直接保存在人类大脑中，不过，虽然人类大脑的储存空间没有上限，但人的精神状态有一个临界点。当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就需要把大脑里的文明数据传输一部分出来，送到我这儿暂时保存，然后再一点点提高精神临界点的阀值，继续去收集新的文明碎片。这样一个人，由于将全部的精神能量都贡献给系统以供运转，所以在以精神体能量分玩家等级的《宇宙通史》世界，他表面上一定会是个相当弱的存在。”

审判官问：“那等到全人类文明碎片全部找齐之后呢？”

许博士：“全部找齐后，就需要找一个人脑作为容器储存这些上百亿太字节数据，当作人类文明的火种，一直留存到所谓人类文明毁灭这一天，然后重建文明废墟。而这个人类之脑最好的人选，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总、总要有人牺牲，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牺牲。”审判官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的贺兰道，语言有些苍白，“但这不是你销毁数据的理由。”

许博士闭了闭眼，长久之后，终于开口道：“你们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所以，不必让人去牺牲。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比起真正的灾难，小小一个文明毁灭，根本算不得什么。”

对许博士的审判暂时告一段落。

审判庭将许博士关押在最高级监狱，她在审判过程中提到的“新地球”计划以及“真正的灾难”信息量过大，审判者们不得不暂停审问，重新开会讨论，却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许博士对这些内容始终缄默不言，于是他们只能不断派出跟许博士有关的人前去探监看望，希望能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然而无论是许文君还是许博士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之一奥古斯都，进去以后她都一概不予理会，隔着一道玻璃，漠然对峙。

最后来探监的是贺兰道。

审判官们大概是出于对贺兰道将自己与系统绑定的行为的补偿心理，特许他越过玻璃，进到里面与许博士面对面交谈。

进去以前，一直跟在贺兰道身边的一位审判者对他说：“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连她亲生女儿都没这待遇，你……”

贺兰道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审判者把“好好把握”四个字吞回了肚子。

贺兰道进到许博士的房间，房间窗户朝西，正对一轮夕阳，窗台上养着几株郁郁葱葱的植物，叶片在金色的太阳底下闪烁着微光。

虽说是关押，但房间布置都跟正常居室没什么区别——前提是忽略东面墙是一整面透明玻璃，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在外面人看来都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许博士正站在窗边，爱惜地抚摸着那些叶片。

贺兰道沉默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什么也不会问，你是被他们逼来的，对吗孩子？”许博士背对他开口。

贺兰道目光瞟向玻璃墙外，果然看到审判者脸上爆出喜色。

“没关系，是我主动跟你说话的。”许博士说，“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我毁掉文明碎片是因为你，我们就随便聊聊。”

贺兰道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

许博士转过身来，盯着贺兰道，微笑着问：“诅咒里的主人公，是不是已经出现了？”

贺兰道：“……”

他摇头否认：“奥古斯都弄错了。”

“嗯……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许博士说，“甚至也不用太担心，他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许博士你……”贺兰道忽然皱眉，脑海中有一道念头一闪而过。晏杉庭

许博士打断他的话：“你出去告诉他们，就说，到时机成熟，我会将真相告诉他们。”

“现在还不可以说？”

许博士冲他眨了眨眼：“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