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58章
白琮月银灰色的长发, 宛若霜华倾洒,凌乱地覆在赵时宁的胸前。他强撑着半支着身体,无力地枕在她的心口, 像是在贪恋着她的温暖。即使那里已经失去了心跳, 只剩一片的死寂。
她在渡雷劫时, 该有多疼啊。
他潋滟的狐狸眸中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决然和坚定。
赵时宁醒来之后, 他再也不会轻易放手。哪怕她是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带着孩子们跟在她身边。
白琮月身后毛茸茸的八条尾巴, 轻轻晃动着。
没遇见赵时宁前,白琮月向来自负于容色, 尤其对自己的九条狐尾最是满意。
可赵时宁为了救别人的性命,在他生产时剁了他一尾,让他成了残缺不全, 丑陋不堪的九尾狐。
自那以后,白琮月再也没有现过自己的九尾狐原形。
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看, 他那残缺丑陋的狐尾。
但他现在, 心甘情愿再剁一尾,只是为了救她。
他掌心蓦然出现一把匕首, 慢慢侧过身抓住一条狐尾, 没有丝毫犹豫,狠狠砍下。
雪白狐尾断落的瞬间,鲜血飞溅宛若殷红的宝石,溅落在地面, 看起来触目惊心。
断尾之痛犹如万箭穿心, 白琮月死死压抑住几乎溢出口的呻.吟,他痛得浑身颤抖, 但还是立即催动灵力,默念咒语。
随着灵力的催动,狐尾化为柔软的金光,丝丝缕缕地钻进赵时宁的体内。
白琮月眉心神印若隐若现,脸色愈发苍白,豆粒大的汗珠从鼻尖的一点血痣滚落,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最后栽在了赵时宁身侧。
他紧紧攥住赵时宁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不愿松开。
九尾神狐一族与神族不同,神族不死不灭,九尾狐的一尾代表着一条命。
每断一尾,就失去一命,部分神魂就会彻底消散。
赵时宁慢慢恢复了生气,枯败的脸色变得红润,心脏也逐渐恢复了跳动,看起来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终是可以心安,蜷缩着身体,化为一只雪色的白狐,倚靠在赵时宁身边,彻底昏死过去。
——
凡间正是初夏时分,雨水连绵不绝。
司鹤南生产时痛到极点,失去理智,提剑杀了不少人,最后大殿的地面上堆满了尸体。
他坐在龙椅上痛了一天一夜,最终产下了个死去的男婴。
殷红刺目的血流淌过冰冷耀眼的椅面,缓缓在地面上形成一滩血泊。
他浑身失力地瘫坐在龙椅上,冷汗混杂着泪水,让他鬓发全湿。
司鹤南怀中还抱着孩子,他不断地喘息,似是随时要窒死在这潮湿的空气中。
这个时节万物都在生长,而他费尽心思才得到的孩子,却死在了这个夏天。
他双目失神地看着怀里没有气息的孩子,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司鹤南连流泪都忘记了,只是呆愣愣地抱着他的骨肉,枯坐在空旷死寂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我的报应吗?”
他精心构筑的未来在此刻迅速崩塌,消亡。
如若没有这个孩子,他就再也等不回赵时宁。
他的人生还有多少年可以等她,甚至很快他就会变丑变老。
“不可以这样……不能这样……”
司鹤南抱着孩子无意识地呢喃着,慢慢的这种破碎的呢喃沉寂下去。
“……我可以把扶云的孩子抢过来……我就有孩子了……”
他陡然发出诡谲的低笑,随后越发疯癫痴狂。
司鹤南轻轻放下自己的孩子,完全无视大殿内到处堆叠的尸体,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寻扶云。
扶云昨日,今日都没来。
他想起近侍说,扶云这两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住处。
会不会是他也在生产。
司鹤南淋着雨来到扶云住处,果不其然看到现出原形的扶云躺在水池中,像是彻底昏迷过去。
他的鱼尾从中间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原本漂亮的鱼尾像是剔了肉的鱼刺,只剩下一滩骨架,亦或者说扶云已经不能称之为鲛人。
扶云身体涌出的鲜血,将水池染成了一片通红。
五条颜色不同的小鱼游弋在水池之中。
这应该就是扶云的孩子。
凭什么扶云就能拥有一切?
司鹤南心底的嫉妒翻滚着,晦暗的视线落在扶云的心口,心tຊ中突然涌现一个可怖的想法。
扶云也是妖,还是百年的大妖。
若是能吃掉他的心脏,他是不是就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就可以生产健康的孩子。
司鹤南蹚过血红的池水,将一尾没逃掉的小鱼捧在掌心。
没关系,没关系,总之他也有鲛人的血脉。
等到扶云死后,生了五个孩子的人就会是他。
扶云只是生了个死胎,最终难产死掉的死鱼。
司鹤南死死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要因为过度的兴奋而颤抖。
他庆幸于他随时带匕首的习惯,以至于此刻就可以剜掉扶云的心脏。
扶云用去了大半条命才生产完五个孩子。
他生完最后一个孩子,身体完全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此刻对外界的危险更是无知无觉。
更不知道他视为己出的外甥,要抢夺他的孩子,吞食他的心脏。
司鹤南双手紧握着刀柄,手起刀落,只听见“噗”得一声,是鲜血喷出的声音。
他仔仔细细地将皮肉剥开,完完整整地将正在跳动的心脏剜出,这个时候他终于听见了扶云的声音。
濒死的,嘶哑的,痛苦的。
扶云无意识地睁开了眼,淡蓝色的卷发凌乱无比,浑身染着血污,这让他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怖。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神智。
司鹤南却浑然未觉,他病弱俊美的容颜溅上了血珠,手中还拿着跳动的心脏,但他神情冷静,眼底闪着诡异的兴奋,恍若从地狱而来的修罗。
是灵力划破空气的声音。
司鹤南手中温热的心脏滚落入水底,染着血渍,发出“扑通”的声音,也像是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眼神死死盯着自己被灵力穿透的心口。鲜血如泉涌,顺着他的唇角流淌而下,让他漂亮的面容变得有几分诡异的艳色。
他仰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痴痴地笑了起来,“死了……要变成厉鬼……去找……赵时宁……”
他说完这句话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向后仰倒在了冰冷刺骨的血水之中。
这场雨越下越大,似是要清洗这世间不干净的一切。
百岁大妖早已结出了妖丹,只要妖丹不碎,就算失去心脏也不会死掉。
扶云眼神慢慢变得清明,随后他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以及血池里断了气的司鹤南。
大脑“嗡”得一声空白一片,扶云的理智都被恐惧攫取,仓惶地爬到司鹤南身边,却看到他心口被灵力贯穿的痕迹。
是他杀的司鹤南。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人。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声。
阿姐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托孤给他。
他也跟阿姐保证,会照顾好司鹤南,把他视若亲子。
扶云看着司鹤南毫无生气的面容,他幼时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让扶云更加陷入了无尽的懊悔和自责之中。
他杀了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这于最重亲情的鲛人而言,无异于诛心,让他生不如死。
“魂魄……对……魂魄……”
扶云像是想到了什么,完全顾及不上还在淌血的心口,双手结印默念法决。
他与司鹤南是血亲关系,只要以血使用招魂术,就可以招回司鹤南的魂魄。
司鹤南的魂魄却迟迟没有出现。
扶云骤然跌坐在雨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