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章(二合一)
风声呼啸, 吹得这窗户上糊得纸呼啦啦作响,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纵使隔着一扇窗户,赵时宁仍旧能闻到冲天的恶臭, 脑海里不由回想起白日见到白骨附着蛆虫的场面, 那股作呕感又涌上了心头。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好像外面的东西知道房间有人。
赵时宁死死搂着季雪燃的腰身,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怀中, 像是一只缠人的树抱熊。
他僧袍上沾染的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恶心感。
赵时宁在惊恐之余, 又是真心地想占季雪燃便宜,索性装作快要被吓得腿软的模样, 身体彻底卸了力气,瘫软在他怀中。
季雪燃身体早就僵硬,安静得像是没有生命的玉塑, 但又无法将她推开。
赵时宁的举动让他不适。
“施主……”
她声音虚弱,“我有名字的, 别叫我施主了, 我姓赵,名字叫时宁。”
季雪燃垂眸看她。
赵时宁眼眸中含着泪水, 眼底尽是惊恐, 却死死屏住呼吸,她身体不住地颤抖,无力地倚靠在他的怀中,像是随时都会内吓到晕厥。
他将她的冒犯归咎于是她惊慌无措下的无意之举。
出于那份怜悯心。
季雪燃无法推开她不顾, 也无法去责怪于她。
【佛子也太单纯了, 这么容易就被你给骗了。】
赵时宁也难免窃喜,她这拙劣的演技, 在谢临濯和白琮月面前没起一点作用。
没想到季雪燃轻易就相信了她。
她后背还倚靠在窗棂上,咯得她有些疼,但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去观察窗外的情况。
窗户纸破了口子的洞不大不小,赵时宁顺着洞口往外看,猝不及防与一只眼瞳血淋淋但眼眶周围腐烂生蛆的怪物对视,她立即失控失声尖叫。
“亲娘啊——”
季雪燃连忙捂住她的唇,可已经迟了。
在小屋外徘徊的怪物听见了声音,开始朝着窗户撞来,门也被撞得轰隆作响,像是随时倒塌。
赵时宁跌落在季雪燃怀中,被方才那场面恶心得脸色煞白。
“不行了,我受不了,我憋不住了,让我出去跟他们打一架,不是我把他们烧了,就是他们把我杀了。”
季雪燃闻言摇了摇头,“不可,他们生前只是无辜百姓。”
赵时宁只是意外牵扯进来的无辜之人,也不该掺和此事的因果。
他本想着安然度过此夜,就让赵时宁离开。
可此夜注定不太平。
赵时宁以为他又想要超度那些怪物。
门被撞得咯吱作响,随时都会被撞开,她快步走到木门前,咬着牙道:“你如何去超度他们,难不成让他们将你杀了?”
季雪燃手中的佛珠微微捻过,声音清雅,“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时宁听不懂他打的什么哑谜,也懒得去猜。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赵时宁贴着门听到隐隐约约的妇人凄凉哀伤的哭声,这哭声越来越近,好像飘荡在门前,令人听之毛骨悚然。
“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连忙对着季雪燃道:“外面好像有个女鬼,是不是傍晚那个小女孩的娘亲?她在找孩子,不过你把她孩子超度转世投胎了,她肯定恨死你了,你还是躲好别出来吧。”
季雪燃却好像终于将人等来,走至赵时宁身侧,扣着佛珠的手落在门栓上,“姑娘,等会你寻着机会快些离开,切记不要回头。”
“我不走,外面这么危险,你要是死在这这么办。”
赵时宁毫不犹豫拒绝,这样危机关头,还不忘说句调戏季雪燃的话,“忘禅师父,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
两人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赵时宁看不清季雪燃的神情,他只是沉默片刻,便叹了口气。
“罢了,我知施主并非寻常人,危机时刻要保护好自己。”
“那是自然。”
赵时宁见他不再赶她走,不由得眼眸弯弯,宛若春花明媚。
季雪燃怔住,想问她为何不怕,方才还那样胆怯像是随时晕倒。
可随即他便想明白,她刚才的胆怯怕都是装的。
他握着佛珠的力道微重,将杂念屏退,把木门推开。
扑面而来就是阵阵阴冷的风,夹杂着浓郁的腥臭味。
赵时宁抬起袖子捂住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荒凉的房屋前站着数不清浑身腐烂的活死人,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后,摇摇晃晃的朝着季雪燃走来。
方才敲门的就是站在门前的红衣女鬼。
赵时宁盯着披头散发的女鬼身上披着的艳红嫁衣,长长的红指甲,脚底踩着绣花鞋,又忍不住默默往季雪燃身上缩了缩。
她是有避鬼戒指可以保证自己百鬼不侵,但骨子里对于鬼魂的恐惧是难以克服的,现在只恨不得原地逃跑。
这女鬼看着就是个特别厉害的厉鬼。
可那女鬼竟然跪在了季雪燃身前,重重磕了个头。
“忘禅师父,求您将我女儿还给我,我女儿没有做错任何事。”
季雪燃眼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双手合十,“施主,你女儿已经被贫僧超度转世投胎,请施主不要再执着报仇,早日入轮回,还有可能与你的女儿再续前缘。”
女鬼闻言骤然抬头,漆黑一片的眼瞳流淌着鲜血,“不行,我不能走!”
“我要他们村子里的人永世不得安宁,永远这样不人不鬼烂在这里,我女儿入了轮回也罢,总归我与她缘分也是尽了。”
季雪燃叹息,“何昔翠,你这是何苦呢,这村子里五十余人都被你下毒而死,他们已经得到了报应,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赵时宁躲在季雪燃身后当听客,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
敢情什么疫病都是季雪燃为了吓跑她胡编的,真正的原因是这些村民被这何昔翠的女鬼下了毒。
“这是他们应得的!他们该死……你为何非要救他们……非要救他们……他们该死……”
何昔翠似是想到了某种痛苦的事情,神情越发扭曲可怖,脖子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咯吱作响,像是随时可能发狂。
村子里那些聚过来的村民对季雪燃和赵时宁两个活人垂涎欲滴,但又惧怕何昔翠的存在不敢上前。
“何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如跟我说说,我这人最嫉恶如仇,说不定能帮你。”赵时宁伸手拽住季雪燃,挡在了季雪燃身前。
何昔翠并不认识赵时宁,更何况赵时宁瞧着就不是什么靠谱的人。
她一味沉默着并没有说话。
赵时宁也不恼,故意道:“我有个熟人在酆都城,掌管阴阳轮回之事,你若是愿意让我帮忙,我说不定可以让你和你女儿再续前缘。”
何昔翠低垂着头骤然抬起,眼底流淌的血痕格外可怖,但提及女儿激动的情绪确实真真切切,“与女儿再续前缘?姑娘,你没有骗我吧?”
季雪燃微微蹙眉。
酆都城掌管阴阳轮回之事的只有鬼王,难不成赵时宁认识鬼王。
他骤然想起今日在血雾中见着的场面,与赵时宁吻在一处的那个男人。
“我自然没有骗你。”赵时宁语气真挚,不像是在骗人。
何昔翠这才慢慢道清由来,“我本是隔壁村的清河村的,两年前蚕村的村长来向我家中提亲。我爹为了一头驴就将我给嫁了村长儿子,我嫁到清水村我原本也只想好好过日子。可到了这我才知道这个村子除了我,再没有年轻的女人。其他的女人和孩子可能是闹荒年的时候被吃了罢。总之我成了这村子唯一的女人。”
她说到这眼眶中流的血越来越多,“他们老的少的强迫我,我可以忍,可为什么连我的女儿都不放过!我女儿刚两岁就死了,都是他们害的!所以我在河里投了毒……我杀了他们,他们该死……我上吊自尽的时候特意穿了红色衣服,就是为了变成厉鬼折磨他们!”
“忘禅师父,这tຊ世上渡的人那么多,你去渡别人好不好。这些畜生不配有来世,也不配入轮回,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若是真有因果报应那我女儿有做错了什么?!”
何昔翠的每句话句句啼血,谁听到都会心软,放任她去复仇。
可季雪燃却是例外。
他的慈悲为怀的心不分彼此,作恶的村民与惨死的何昔翠,在他这里并无分别。
“何昔翠,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今日造下因,来世便要偿还果,这些百姓已经遭受报应,你何苦折磨自己……”
赵时宁打断了季雪燃的话,眼眸灼灼,“姑娘,让我帮你怎么样?”
季雪燃蓦然看向赵时宁,对她的贸然插手表示不赞成。
赵时宁却恍若未闻,“他是个和尚,讲究慈悲为怀,好人坏人都要渡。我不一样,我不要成佛,我也不入轮回……你这业障让我替你来背。”
她手中骤然出现一把汇聚着青色灵力的长剑,长剑上燃烧着炽热的青色烈火,像是能将魂灵都撕碎。
“你说的对,这些害人的畜生就不该入轮回,就该魂飞魄散。”
赵时宁话音落下,握着剑柄飘浮在半空,随即长剑重重挥下,凝聚着她全部灵力的剑意席卷着火光的席卷着姿态扭曲的村民,顷刻间烈火燎原,将这些丑恶烧得干干净净。
季雪燃仰首凝视着青色火光中的赵时宁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缓缓抬起手,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赵时宁白衣沾血,手中提着碧色长剑,乌发明眸,飘落到何昔翠身后,将手递给她。
“我带你去酆都城找你女儿吧。”
何昔翠身上属于厉鬼的气息消失许多,但却没有伸出手,低垂着头,有些落寞。
“谢谢姑娘的好意,只是我杀业深重,只怕入不了轮回,也见不了女儿。”
赵时宁茫然片刻,有些不知所措,她原本都想好了如何与齐不眠纠缠,趁机让何昔翠找女儿轮回的去处。
季雪燃从袖子中拿出一枚玉瓶,拧开盖子。
“何昔翠,跟贫僧走吧。”
何昔翠冲着赵时宁磕了个头,又对着季雪燃磕了个头,随即化成了一道红光钻进了玉瓶之中。
“你要超度她?”
赵时宁忍不住问道。
季雪燃将玉瓶仔细收好。
“将此玉瓶放在佛前,日日念往生咒七七四十九日,她便可转世投胎。”
“那你为何不早日超度她?为何总是劝她要放下仇恨。”赵时宁对他的做法很是不满,“这一村子的人都该死,但你还要渡化他们转世投胎,就算为猪为狗,也将前程往事忘了一干二净,又有什么用。”
季雪燃道:“施主可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句话?只可惜世人终究堪不破这世间迷障。何昔翠为人至善,修成正果指日可待,若是可以放下仇恨……”
赵时宁只是冷笑一声,“那我这种人此生都没什么佛缘了,若是连这种灭顶之仇都不能报,还要大慈大悲原谅他们,我宁愿不去成佛。”
季雪然深深地紧盯着她,有很多话想说,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没有尽头夜也终在此刻落幕,天边慢慢被红色的光照所弥漫,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这荒芜破败的村落,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枯败的树叶落到季雪燃脚下,他抬步迈过,连落叶都不忍踩踏。
赵时宁特意将落叶踩得七零八碎,不为别的,就是喜欢听这种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走至昨夜老者的房间,她这才想起昨天那糟老头子估计也是个罪人之一,立即就要提着剑就要去帮何昔翠母女报仇。
季雪燃瞥见飘在地面上的黄符,“他已经死了,想来昨夜也被你一把火烧了。”
赵时宁听了很满意,又把剑收了回去,就是为因为坏人浪费的一张护身符而扼腕叹息。
季雪燃跟在赵时宁身后,弯下腰,缓缓将躺在地面的黄符捡起,掸了掸黄符上的灰尘,塞进了袖中。
初雪后的寒风异常刺骨,赵时宁没一会走路的速度就慢下,等季雪燃走到身边,她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借着他的身躯挡风。
她是火灵根不怕冷,但也怕这寒风割得她脸通红。
“季雪燃,等四十九天再入轮回,她可不一定就能跟女儿一起,也不一定跟女儿就有缘分。”
赵时宁也是有女儿的,只要想想与女儿此生再难以相见,便也难免跟着心痛。
季雪燃神色淡淡,“若是有缘人自会相见,若是无缘也不必强求。”
赵时宁听见这种话就心烦。
“你说这话跟灵山那老和尚一个样,都说什么有缘无缘的这些虚头巴脑的话。要我说若是无缘我也偏要强求,就算改了生死簿,也得让我满足心愿。”
季雪燃因着她这话,蓦然转过身。
赵时宁还站在他身后挡风,他猝然转过身,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属实吓了一跳,脚步一滑,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就要跌倒在这结了冰的泥泞土面。
季雪燃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赵时宁自然可以站稳,但扔谁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她再次将自己摔在了他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袍不松开。
赵时宁故意吃痛地“嘤/咛”一声,手掌落在他心跳急促的胸膛。
季雪燃连看都未敢看她,就要将她推开。
“忘禅师父,我好像脚崴到了,真的好痛呀……这路还要好远,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如你背我回去吧。”
……
赵时宁稳稳地趴在季雪燃宽厚的脊背,双手手搂着他的脖颈,不用吹冷风走这么久的路,又能和季雪燃更进一步,心中高兴极了。
“忘禅师父,你对我可真好。”
她是个惯常喜欢顺杆爬的,视线落在季雪燃光秃秃的脑袋。
纵使季雪燃模样生得出尘好看,穿着僧袍站在那像是清冷的深山涧月,风姿清骨,但她还是喜欢他满头瀑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忘禅师父,你若是留长发多好呀,一定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季雪燃只是沉默着在踩在雪地中,一步一步,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已经犯了错,现下再多说一句就是错上加错。
赵时宁喋喋不休地说着许许多多的话,但大多都是一些琐碎的,没那么重要的话,但却每一句都要在他耳边念过。
她与他为人处世的观念显然是不一致的,就从何昔翠一事就可看出。
她嫉恶如仇,当杀则杀。
而他的做法显然不是她所喜欢的。
“为何不厌我?还要与我说这么多的话?”季雪燃视线落在积雪中飘荡的枯草,眼眸里犹如柔软的云。
“忘禅师父,你这人可真奇怪,我为何要讨厌你,虽然你有些想法做法我确实不喜欢,但这并不妨碍你是个好人啊。”赵时宁舒服地打了个哈气,声音柔柔地钻进他耳朵里,“而且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你这种美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啦。”
他的心脏又泛起了异样,好像被虫子啃食着,有些痒又有些痛。
这种异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她的目的至少没有那么单纯,他也不该无底线地去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季雪燃想起她在寺中说的话,忍不住问道:“上次你说我很像你的一位故人,你的那位故人究竟是何人?”
赵时宁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问题。
难不成还能说是他的前世。
这显然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否则不更显得她动机不纯。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不是告诉你了,我那位故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问这些只会让我想起伤心的往事,白白叫我难过。”赵时宁知道他心善,毫不犹豫开始卖惨。
季雪燃果真不忍再问,还对她郑重道歉,“对不起。”
赵时宁故作大度,“没关系,这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要不是再次看见你,我都给忘了。”
何处不知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赵时宁顺着声音朝着远处看过去,却见有一只快马飞速朝着赵时宁这边驶来,每行过一处溅起泥点。
她现在是元婴期修士眼力特别好,一眼便瞥见马背上坐着的人是谁。
是她另一个日思夜想要去睡的人。
扶云。
赵时宁趴在季雪燃背上没有动弹,也没有因扶云的出现而惊慌,总归她现在和季雪燃清清白白的,就算是真有了什么。
她连谢临tຊ濯闹婚礼这事都经历过了,总归面对季雪燃这种好脾气,随便骗几句就能将他骗过去。
扶云在不远处将马停下,动作行云流水利落翻身下马。
然后朝着季雪燃作了一揖。
“陛下,好久不见。”
季雪燃神色难得出现不悦,“贫僧早已遁入空门,与施主再无干系。”
赵时宁懵了一瞬,立刻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扶云垂眸睨了她一眼,神情莫测,“他是司鹤南的亲叔叔,也是这个王朝曾经的主人。”
司鹤南自幼时就体弱多病,天生短命相,根本不适合做皇帝。
皇帝皇后双双离世,只余下襁褓中的太子。
未离世的太皇太后将帝位传给第二子后便撒手离世。
季雪燃虽与先帝一母同胞,但性格截然不同。
他只做了二十天皇帝,便于断绝红尘,遁入空门,再也不问世事。
扶云如今再见季雪燃,心中感慨颇多。
甚至还惦念着将暴戾的司鹤南带回鲛族,让季雪燃继续当皇帝。
赵时宁反倒这些关系很是晕眩,“不对,季雪燃姓季不姓司!”
扶云扶额,“太皇太后姓季,长子随父姓,次子随母姓罢了。”
赵时宁彻底茫然。
叔叔?舅舅?侄子?外甥?
她怎么要把人家一家子都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