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章
雪白的僧袍被鲜血浸透, 隐约可见掩藏在他宽大袖袍下的森森白骨,这还只是衣袍遮掩不住的,他衣服下的伤只会更多。
季雪燃却好像对这疼痛无知无觉。
他对着赵时宁伸出手, 眼眸温和, “小赵施主, 贫僧带你回家。”
赵时宁诧异地睁大眼眸,情不自禁朝着季雪燃走近一步。
“你不真的怨我吗?若不是我, 你也不用把他们灵魂从三生河中捞起,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季雪燃摇了摇头, “小赵施主,若不是你的震慑, 蚕村村民也不会如此轻易放下仇恨。”
赵时宁也不知他话是真是假,还是故意安慰她说的这句话。
“你没骗我吧?”
季雪燃缓缓开口,嗓音犹如空谷幽涧, “出家人从不打妄语。”
“那就好,不然我可要心生愧疚了。”
赵时宁眼眸弯起, 像是漂亮的月牙, 溢满了笑容。
“喵呜喵呜——”
齐不眠怀中的小白猫探头探脑地叫了几声,奶呼呼的叫声, 打断了赵时宁与季雪燃的交谈。
“胡乱叫什么。”
齐不眠斥责般用手指点了点小猫的脑袋, 但语气毫无责怪之意。
他暗绿色的眸扫过赵时宁被铁链缠起的手,语气寒凉,“她是酆都城的犯人,就算是佛子你……也不能带她走。”
赵时宁眉头皱紧, 忿忿不平道:“你有病吧, 那些村民的魂魄不是完好无损往生了,你怎么还要关我?”
齐不眠眼皮掀起, 嗓音惫懒,似是站的累了,又化成了一道鬼气,姿态懒倦地坐回了座椅上,有一下没一下抚弄着膝盖上的猫。
“不关那些人的事,你我之间的私仇还未解决你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私仇?该报仇的明明是我吧。”
赵时宁心里的火“腾得”一下窜起,想到齐不眠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揍他一顿。
季雪燃按住赵时宁的肩膀,挡在了她面前,用单薄的身体护住了她,“贫僧今日必须带她走。”
齐不眠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以佛子现在的修为,自身尚且难保,真的能护住她吗?”
季雪燃是佛子时纵使再厉害,现在转世投胎前尘忘却,也不过是个会佛法的普通僧人。
他琉璃般的眸平静如水,“尊上大可试一试,看看贫僧究竟能不能护住她。”
齐不眠面上愠意渐浓,风雨欲来,四周威压遽然加重。
赵时宁喉咙腥甜,有些承受不住这威压,手指戳了戳季雪燃的脊背,“季雪燃,你别管我,你快走吧,我与齐不眠的确还有些私事要解决,就先不回去了。”
“你别担心我,我肯定会没事的。”
季雪燃转过身,面露担忧,“小赵施主……”
赵时宁也受够了隔三差五与齐不眠纠缠的日子,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他们俩之间那些私仇好好掰扯掰扯。
到时候齐不眠别后悔就好。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季雪燃劝走,她可不能让佛子转世死在这。
她双手合十,表情诚挚,“忘禅师父,实不相瞒,他对我有意许久,但我实在不喜他,也不想他继续再纠缠我,正好趁着今日的机会与他一刀两断。”
赵时宁叹了声气,“你受伤这么严重还是快些离开吧,不用为我担忧。”
季雪燃是个善良的人,也总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只要齐不眠不拆穿她,季雪燃就一定会相信她说的话。
齐不眠抱着猫在一旁看好戏,还真的没有出声拆穿她的谎言。
季雪燃对他的话没有丝毫怀疑,但还是担忧她的安危,“小赵施主,这个给你,关键时刻可以护你周全。”
他将腕上扣着的佛珠拿下,亲自戴在她的手腕上,又妥帖地缠了几圈。
赵时宁摩挲着手腕缠着的佛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鼻尖有些微微的酸,她心中对骗他这件事莫名有些愧疚。
“谢谢忘禅师父,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放心吧。”
季雪燃这才点了点头。
赵时宁催促道:“忘禅师父,你快走吧。”
季雪燃仍要不放心嘱咐,而她已经率先走向齐不眠,只留个他一个纤瘦的背影。
他只能转身离开。
季雪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赵时宁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为的是她的同心蛊好像没有半点作用,她要主动留下与齐不眠在一块,季雪燃连半点嫉妒的情绪都没有。
唯独有些不同的,就是她从施主变成了小赵施主。
墙壁上晦暗的烛光没有风,但却在不停地摇晃,像是随时可能熄灭。
“就算是过路人有需要,他也会把佛珠送出去,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就该让谢临濯来看看。”
齐不眠的话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意思,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她。
赵时宁冷哼一声,“你有本事真让我师尊来,看他提不提剑砍你,你这个只敢tຊ欺负弱小的无耻之徒。”
齐不眠手中提着玉穗,时不时逗弄着怀里的猫,“我若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
小白猫扑腾着爪子试图去捉住红色穗子,又怎么也捉不到。
他提着玉穗逗猫的样子与周遭的鬼气森森格格不入,倦怠艳丽皮囊也因着多了几分生气,像是鬼故事画本子里刚吃完心脏的画皮鬼。
“怎么你不杀我我还要感恩戴德吗?让我留下来到底想做什么,要么现在让我捅你一刀为引玉报仇,要么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赵时宁手上的铁链还未解开,就直接席地而坐,好像齐不眠不给个准话,她就倒地不起,躺在地上耍无赖。
“原来是惦记着给你的小情人报仇,你还真是情深义厚。”
齐不眠将玉穗随手往地上一扔,他怀中的猫骤然一蹦三尺高扑向了玉穗。
那玉穗好死不死砸在了赵时宁面前,她几乎以为他是故意陷害她,好让猫挠她一爪子,挑拨她和小猫咪间的关系。
毕竟她见到这小猫咪的第一眼,就想把猫拐走。
齐不眠肯定听到了。
好在小猫衔住了玉穗,就两个爪子抱起玉穗在她面前打起了滚,完全没有想挠她一爪子的心思。
赵时宁手被捆住,只能看不能摸,眼巴巴地看着肥嘟嘟的小猫咪衔着玉穗,又大摇大摆从她面前离开了。
赵时宁忍无可忍,“你到底想什么做什么?”
齐不眠手指抵住侧脸,面上波澜不惊,“方才你不是说我心悦于你,要与我断个干净?怎么现在又问我要做什么。”
赵时宁有些哽住,难以回答,想直接装死躺地不起。
齐不眠适时道:“方才你坐的地方才施过几场刑罚,那几人的眼珠子掉了一地……”
赵时宁只能坐起,恼怒瞪他,“你有毛病吧。”
齐不眠沾了血似的唇弯起,像是见到她吃瘪心情就会变好。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尊的阶下囚,你最好安分守己好好在这酆都城赎罪,否则……”
“知道了,把我扔地狱去是吧。”
赵时宁态度一反常态,脸上堆着笑,但却是阴阳怪气的。
齐不眠有些倦了,对着判官道:“崔玉,寻个地方将她关起来,别让她死了就行。”
随后便化成一阵风消失在了殿内,包括那只小白猫。
赵时宁坐在原地,与崔玉大眼瞪小眼。
崔玉也在揣摩着齐不眠的意思,这关在哪也有讲究,是关在那全是孤魂野鬼的枉死城,还是关在地狱里,还是关在别的地方。
崔玉同样听见了赵时宁对季雪燃说的那番话。
……尊上心悦她?为何还是这种态度。
莫不是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崔玉终于想明白了,打了个响指,然后凭空出现几个纸人。
他吩咐道:“将她关到尊上寝殿附近,寻个偏僻点的院子,不要太好。”
“好的,大人。”
两个纸人声音尖尖的,听着有些刺耳。
赵时宁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场面。
死人灵堂前扎的童男童女纸人在眼前活灵活现,穿着粉的绿的长袍,脸颊涂着红红的胭脂,漆黑的眼珠子不停地乱转,乍看过去像是个人,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童男童女的皮肤跟纸一样,皱皱巴巴的。
赵时宁没敢挣扎,也没敢说话。
这些东西在她这里,比齐不眠可怕得多的多。
两个纸人听从吩咐,架起赵时宁的胳膊就往外走。
赵时宁根本不敢看,生怕多看一眼将自己吓死,一路闭着眼睛。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
门嘎吱一声响开,赵时宁被推入了房间之中。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门已经被关紧。
赵时宁打量了一圈房间。
这房间是个完全废弃的房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什么也没有,连张床榻都没有。
比坐牢还惨。
坐牢好歹还有一张稻草床。
她又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想去听听外面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见。
赵时宁试探性地将门一推,院子里也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守在门前的两个纸人缓缓看向她,黑黢黢的眼珠子还在不停地转。
赵时宁飞快将门关紧,从里面栓上,后背贴着房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她现在不想逃跑只想给齐不眠一刀,就算想过能不能用火将两个纸人烧了,但也害怕打草惊蛇。
赵时宁很快又想起储物袋里还有张隐身符没用过。
只要今夜她偷偷潜入齐不眠寝殿,然后对着他就是一刀,接着迅速把猫拐走。
就算杀不死他,她这仇也算是报了。
赵时宁迅速拿出隐身符,贴在了身上,准备从窗户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