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章
碎银般的月光在海面留下一道破碎的划痕。
扶云久久地在礁石上坐着, 华丽绚烂的长发浸没在海水中,俊美的面容苍白。
他好像也要被这月色划伤,淡蓝色的鱼尾在海水里不安地摆动, 直到视野中的那艘小船完全消失。
泪水从眼眶慢慢滚落, 一滴滴的珍珠泪坠落入海底。
他已经唱不动了, 嗓子如刀割,他吞下喉咙间腥甜的血, 可却也做好了决定。
扶云游回了鲛人族落居住的地方,没有回他自己的住处, 而是去了巫医的住处。
巫医的住处与他明亮温馨的小屋不同,巫医很喜欢用黯淡的海草装饰房屋, 长年累月用各种可怖的东西来熬药,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甚至豢养着专门用来试药的药奴。
扶云看着站在院子里整理药物的人类男性。
他知道这位药奴不仅是巫医的仆人。
也是巫医的情人。
鲛人一族爱上人类, 为人类放弃一切就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
只有巫医大人,让人类为她放弃了一切。
“你到底还是来了。”
巫医淡漠的声音传来。
她已经在此等候他许久。
扶云推开海草织成的帘子, 进了巫医的屋子, 恭恭敬敬对着正在熬药的巫医行了个礼。
“巫医大人,想来您已经猜到了, 我来此是为了腹中的孩子。”
巫医轻声叹了口气, 停止住了施法熬药的动作,“我以为有你姐姐的前车之鉴,你不会再做蠢事。”
扶云听到巫医提及他姐姐,银色的眸浮现淡淡的哀伤, “我不是为了她, 我是为了孩子。”
他惯常冰倨傲的嗓音,此刻变得沙哑, “在这世上我已经没有家人,腹中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家人。”
司鹤南恨他厌他,甚至不惜给他下药,把他当做工具来讨好她。
他已经算不得是他的亲人。
“我不可能抛弃我的至亲骨肉。”
扶云没有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但他语气的柔情让人难以忽视。
他已经把孩子当成了活下去的支撑。
巫医却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当时你阿姐也是这么说的,她的下场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你这么快就忘了?”
扶云怎么会忘记。
他那时虽然年幼,但却清晰记得他的姐姐最后的时日,形销骨立,恨意难消,最后化为寸寸白骨,拖着深爱的负心人埋葬于深渊之中。
“我与阿姐不一样。”
扶云坚定道。
他确信自己没那么喜欢赵时宁,也不会因为赵时宁的抛弃而悲痛欲绝。
赵时宁也不是冷情负心的男子,她不仅救了他,还不辞万里把他送回了家。
他和她不会走到那一步。
巫医看出扶云心意已决,摇了摇头,暗道他就是个无药可救满脑子只有情爱的傻鱼,怎么会懂复杂的人类。
她掌心化出一把匕首,抛给了扶云。
“用此匕首将鱼尾劈开,你便能孕育腹中的子嗣了,只是你以后也不再是鲛人一族,莫要像你阿姐那样,临了还拼死要回来,我看着心烦。”
扶云接过了匕首,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大概是鲛人先祖留下的诅咒,鲛人不可与人类成婚,就算孕育子嗣也难以保住,三个月左右腹中孩子就会流产。
只有鲛人劈开自己的鱼尾,失去鲛人特有的天赋,把自己变成一个人类,才能诞下人类的子嗣。
只是这诅咒阻止不了为了爱情昏了头的鲛人。
他们宁愿失去一切,也要飞蛾扑火。
扶云漫无目的在海底游了许久,他在这里生活了许久许久,久到早已觉得厌倦厌烦。
深海的海底终年不见阳光,到处只有夜明珠黯淡的光亮,扶云不明白巫医是怎么做到在这里生活了上万年。
扶云紧握着匕首的刀柄,刀柄上镶嵌着璀璨的贝壳,漂亮得刺眼。
以后若他可以有女儿,定然也要用贝壳和珍珠编织各种各样的饰品,把女儿打扮成这世上最漂亮的公主。
扶云这样想着梦幻缥缈的未来,像是被石头压住沉重的心脏,蓦然变轻了不少。
就算没有赵时宁,他一个人也可以把孩子抚养长大。
他才不会为了无意义的怨恨,去狠心抛下自己的孩子。
扶云摆动着鱼尾,越往海面游,太阳光就越发刺眼。
阳光晒过的海水暖烘烘的,扶云躺在海水之中,望着没什么云的天空,像是回到了还是未化形的小鱼时期,安心躺在娘亲的怀抱之中。
他慢慢将掌心搁在腹部。
扶云感受到了一种无端的幸福。
海水中的刺目鲜红的血晕染开。
白色的浪涛也成了血色。
扶云撕裂开的鱼尾被海浪冲刷着,透明泛蓝的尾鳍同样被切割成两半,鱼尾上整齐的刀口涌出的血顷刻又被海水所冲洗。外翻的血肉触目惊心。
天上又飘来了许多的云,为他留下了一片阴凉。
他忽然觉得身体在发冷,鱼尾被劈开的疼痛撕扯着扶云的情绪。
痛。
真的很痛。tຊ
当时阿姐为了生司鹤南。
也是这般痛吗?
他紧紧阖着眼,苍白的唇在发抖,他的牙齿陷入了下唇肉中,抑制着就要脱口而出的呻.吟,但想到抚养司鹤南长大的过程,身体又没那么痛了。
以后他就可以抚养自己的孩子。
阿姐会抛弃他,阿姐的孩子也会抛弃他,赵时宁也在抛弃他。
可他的孩子不会抛弃他。
扶云的身体随着海浪游弋,像是随时会在太阳底下融化是泡沫,可他俊美的面容却流露出一种幸福的神态。
————
赵时宁在沙漠里打转的第三天,脸是灰蒙蒙的,头发里也是沙子,嘴巴里也是沙子,她已经生无可恋,有点想拉着全世界来陪葬。
在茫茫大漠里去找一座山并没有想象里那么容易。
尤其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黄沙,遮天蔽日的,拦截了光线,到处都是模糊不清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沙漠里四处还遍布着怪物,时不时还会从身后偷袭,赵时宁这几天连觉都没敢睡,生怕睡着时候被怪物偷袭,命丧于此地。
“你是不是在坑我,我这辈子能找到你说的苍盐山吗?”
赵时宁刚开口要骂系统就又吃了一嘴的沙子。
【嗯……原著好像是有这种剧情来着,既然有这个地方,肯定就会有宝物,你别着急嘛,慢慢来,要不你再往西走走看呢。】
“你别跟我讲好像了,你都不确定你就别在这瞎指路了。”赵时宁完全懒得骂系统。
这鬼地方妖风四起的,她那小青鸟都没法飞,只能靠自己在茫茫沙漠里瞎摸索,整整走了三天连个土堆都没看见,更别说什么大山。
【哎呀呀,你别着急,再着急不还是得找,你得心静,静下心来才能辨别方向。】
赵时宁有种想把系统打一顿,但又打不到它的无力感。
“闭嘴,你别吵我,我心就静了。”
她抬起手一抹嘴唇里的沙子,腰间别着鬼神剑,继续朝着黄沙深处一脚深,一脚浅的前进。
赵时宁经历这三天的摧残洗礼,精神时刻紧绷着,听觉也高度集中,生怕背后突然又窜出个不知道什么怪物来偷袭她。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她猛然停下了脚步,驻足原地静静谛听。
【啊?哪有什么声音,是风吹的声音吧,你别一惊一乍的,好吓人哦。】
赵时宁却没有理会系统,而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她商城里的点数早就耗干净了,半张符咒都兑换不出来,遁光术四周完全看不清楚她也没办法使用。
赵时宁跑了好一会,路上又砍了几只怪物,终是停下了脚步。
那种奇怪的声音已经变得无比清晰,每出现一次声音变伴随着地动山摇。
赵时宁离得并不算近,甚至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但脚下已经在隐隐颤抖着,像是这沙丘随时可能因着这声音崩塌。
【没想到还真的有声音,不过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可真可怕。】
她抿了下干涩的唇,神情严肃,“好像是龙吟声。”
【龙???!】
赵时宁想到在人间定州的湖底遇到的那条黑龙。
那条黑龙一只眼睛还被她给捅瞎了。
该不会是同一条龙吧。
那她也太倒霉了吧。
“我走近些看看。”
赵时宁又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许久,果真看到茫茫黄沙里巨大的黑影,像是一座山,但山上盘旋围绕着一条通体漆黑但鳞片缝隙泛着岩浆的通天巨龙。
周围的热浪也瞬间侵袭而来,几乎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若不是赵时宁是火灵根,只怕在这一步都站不了。
那巨龙将远处的那座山搞得乱七八糟,原本那山上应是罕见的绿洲,但因着那条黑龙那座山成了一片干涸枯萎的废墟。
“该不会那就是苍盐山吧?”
赵时宁瞪大了眼睛,使劲地想去看清被黄沙遮掩住的巨大暗影。
【好像也许应该……是的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怕被那座山上盘旋的巨龙发现踪迹。
要知道就冲她弄瞎了那条龙的一只眼睛,那条黑龙看见她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一口就把她给吞了,都不够打牙祭的。
绝对不能贸然前去,不然必死无疑。
赵时宁咬咬牙,决定就在这蹲守着,等着这条龙睡着了,她再偷偷上山去寻雷魂珠。
她也没带什么行囊,只是孤身一人,于是席地而坐,以天为被地为床。
这几日她连觉都没睡,现在终于找到了苍盐山,精神也跟着松懈下来。
尤其托这条恶龙的福,方圆数百里如火炉一般,根本没有怪物留在此处,就算耐热的怪物也惧怕于黑龙,只敢离苍盐山远远的。
赵时宁在这火炉中躺得意外安详,她的火灵根甚至很喜欢这样的环境,时不时泛起火花,异常兴奋地刺激着她要去修行。
可赵时宁上哪去修行。
这儿除了条浑身是岩浆的黑龙,她又能去和谁来修行。
【啊啊啊别考虑本系统,本系统只是你的好朋友。】
系统这样说着给她比了还几个红色爱心,还画出了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穿着裙子的线条小人,怪可爱的。
【本系统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可不能对这么可爱的本系统下手。】
她躺在灼热的沙子上,懒倦地翻了个身,厚厚的帕子将她的口鼻眼全部给盖住了,让她不用时不时被喂口沙子。
“谁考虑你了,自作多情,我对傻子没有兴趣。”
赵时宁又深吸了口气,想要控制住自己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在沙堆上躺到沙子变得凉了些许,那股疯狂想要修行的悸动也慢慢被按捺下去。
她将手帕从眼睛挪开,露出含着潋滟水意的双眸。
【你要不去和那黑龙修行一下,你看起来忍的很辛苦,上回那黑龙还说要娶你来着。】
“才不要,想我死你就直说。”赵时宁恨恨地揉了揉眼睛。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前些日子到了晚上几乎能冻死人,但是此处却也仅是温度将下去了一些。
赵时宁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河,又看向还在不停地盘旋躁动着的黑龙,脸色更加不好看。
“这畜生也不嫌累吗?”
她暗暗骂道。
“不行了,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我就被这的沙子和风给吹成人干了。”
赵时宁这样说着,就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造梦珠。
这是上次杀梦魇兽时得到了,但赵时宁并不会使用这个珠子,她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现在她也没有别的方法。
“我给那黑龙造场梦就是了,等它睡着了,我正好上去偷雷魂珠。”
赵时宁又往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注入灵力到造梦珠中。
造梦珠里面出现了一圈朦胧的光晕,但却没有发生其他的变化,赵时宁皱着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要不你脑袋里想着要塑造的梦境试试看。】
赵时宁即使总在心里骂系统笨,但对系统的话还是很信任的,真的开始去试着在脑子里去构造梦境的场景。
她想让那条龙赶紧睡觉,睡得死死的最好,于是设想了一间卧房,一张床榻,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赵时宁脑海里突兀地浮现上次在海底,她用双腿夹着那条龙的……
造梦珠的光晕骤然发出刺眼的光亮。
该死的。
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赵时宁正要继续给黑龙造梦,却骤然觉得困意席卷而来,连珠子都来不及收起来,身体一软倒在了沙地上。
生子系统刚刚翻到正确的方法,赵时宁已经睡过去了,吓得系统立即化身尖叫鸡,但已经为时过晚。
更让系统惊悚的是。
而那只小黑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月色下绿色的眼睛显得阴森森的,尤为可怖。
更可怕的是。
小黑猫身上流泻出一道黑雾,那黑雾越来浓郁,最后从黑雾中走出一个穿着暗色长袍,乌发及足,容貌极艳的阴冷美人。
小黑猫居然是齐不眠……
齐不眠一步步踩在沙地上,最后缓缓蹲在了赵时宁身前,层层叠叠的衣摆堆在赵时宁身上,衣袍上绣着夜昙的纹路,极为华丽。
“你可终于落我手里了。”
他暗绿色紧盯着她恬静的睡颜,越看越觉得她面目可憎。
上回在酆都城,她就是拽着他的头发,压.在他脸上,逼着他……
齐不眠如白骨般的手指蓦然轻扣住她的下颔,神色扭曲,含着噬骨的恶意,“赵时宁,我该怎么吃掉你才好呢。”
他说的吃。
是将她的魂灵吞食入腹的吃。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指腹t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似是在思索着从何处将她的皮剥开。
梦境里的境况同样危险。
赵时宁脖颈被陌生的男人单手扼住,身体被牢牢压制在她方才构想的床榻上。
她视线不受控制的流连在男人敞开外袍下的……黑皮大.胸。
“快松开我……”
赵时宁无力地推了推陌生男人精壮的手臂。
再不推开她,她就要埋上去,流鼻血流到死了。
那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愣了片刻,随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片刻,他那双猩红的眸从困惑到狂喜,“居然是你。”
赵时宁强撑着把自己的目光从不该看地地方挪开。
她艰难地抬眼看他,入目的是男人极俊的面容,他黑色的长发披散开,耳垂上坠着金环,尤其是古铜色的皮肤,极为性感健壮的身躯,还有透明的汗液从顺着胸膛一路往下……
总而言之。
人间尤物。
赵时宁本就想要修炼的心,此刻完全抑制不住,主动揽上了男人的脖颈。
梦境之外。
黄沙渐渐停息。
齐不眠同样掐住了赵时宁的脖颈,满心恨意地想要将她拖入地狱,想要将他这段时间的恨意朝她发泄。
他这辈子从未那般丢人过,被她像个随手丢弃的玩具一般,随意玩/弄,又被随手丢弃。
齐不眠实在是恨,恨不得不仅吞掉她的魂灵,更要将她的血肉拆骨入腹。
这样才能泄愤。
他下手的力气越来越重,几乎存了阴毒的心思。
这段时日他伪装成那只小黑猫,前前后后跟着赵时宁,看她玩弄了那对舅甥,又将那对舅甥抛弃。
还有那个讨人厌的佛子。
齐不眠想着那几个男人,只觉得满心都是讽刺。
赵时宁可以哄骗别人,却骗不了他。
她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可赵时宁却似有所感自己遇到了危险,本该陷入梦境的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齐不眠陡然僵住。
她的眼睛仍旧紧紧闭着,但却胡乱地吻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