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一晚上的小玩具和手工艺品，纯利润是两百二十五。

沈佑一直卖到晚上十点多，利落地把小摊子一裹一收，骑上小三轮回家了。

老人家睡得都早，回到的时候隔壁房子已经没有灯了，

他盘算了一下，觉得直接给钱李奶奶绝对不会收，不如明早拿去换成鸡鸭鹅鱼腊肠等，再悄悄混在奶奶准备的年货里。

简单洗漱一番后。

沈佑怀着雄心壮志入睡了，然后第二天又被奶奶做的鸡汤面香醒，眼睛还没睁开就自动飘到了小桌前。

“来，乖仔吃个大鸡腿。”

就这么循环地过了几天，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沈佑正端着一个大陶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搭配一叠腌制小菜，还有昨天吃剩下的小锅炖咸豆腐猪肉。

猪肉软烂入味，豆腐更是咸香，特别下饭下粥。

李奶奶坐在小藤椅上，一下下揉着右腿上的关节，看着他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小孩。

“这么重要的日子，乖仔就别去卖东西了吧？”

沈佑从碗里抬起头来，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一时没听清。

“今天晚饭回家吃，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李奶奶闭着眼躺在椅子上，苍老的脸上尽是风霜的痕迹，却连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温柔平和，语气却带了些埋怨。

“那几个不成器的又不回来了……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在外面做什么，忙成这个样子，连自己妈妈也不来看一眼了。”

她老伴去得早，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大，结果全都去了外地工作，没办法在身边陪着，只有偶尔节假日或者过年了才会回来。

跨省的机票贵，这些子女有时候都不会回来，只是花钱托同村的人来看看她，问候几句。

沈佑微眯了眼笑得灿烂，拖长了声音道：“好啊——”

……

不过虽然不打算出去卖东西了，但他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吃过早饭，隔壁的黄阿叔要去镇子上买对联回来贴，沈佑坐了便车来到了镇上的开发区。

这几天，小镇上愈发热闹，除了正热火朝天准备过新年的本地居民外，还有不少来寺庙求签的游客。

前几年旅游业发展高峰期，镇长抓住了这个关口，和旅游局一起将镇子还有四周连片的山脉发展成了景区。

上一年还推出了一座状元峰状元庙。

——打的甚至还是他这个省状元的名头，吸引了不少家长和学生来求签保佑，沾沾这个被编得天花乱坠的文曲星的喜气。

沈佑不打算自己求自己，实在是太诡异了，但想起霍先生，还是决定来求一支签。

花了半小时登上石梯，来到人潮如流的寺庙门口，到处都是卖祝福玉佩、祈福香囊的地方。

有一颗特别大的榕树上挂满了带着红绸带的许愿牌，下面还有人不断往上面扔牌子。

见小摊子前有人停下，那疑似睡着了的道士头也不抬地道：“二十块抽一支签。”

沈佑讨价还价，“十块。”

“求签还砍价，这位施主心不诚啊……”

那道士嘿了一声，没好气地抬起头，却意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哟了一声，“这不是那个命硬小子吗？怎么还来求签呐？”

沈佑也没料到是他，诧异地睁圆了眼睛，“怎么又是你，前几天还说我有血光之灾，今天又来诅咒游客了吗？”

这个穿着道士服、不伦不类的算命先生拍桌而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乃茅山派第十代大师，当今茅山派的领军人物……”

沈佑起身，决定去其他求签摊子看看。

“我没允许，他们不敢求签给你的。”

沈佑看着这道士优哉游哉地敲着二郎腿，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蹙眉道：“我才不信。”

“爱信不信。”

那道士冷笑一声，等沈佑走远了，从袖子里掏出个手机，点开了一个名叫有钱大家一起赚的群聊，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所有人注意注意！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卷毛小子，是别地文旅局派来要捉我们高价求签漏洞的卧底，大家不要搭理他！]

沈佑出去逛了一圈。

——但居然真的所有卖祈福袋、可以求签的老板看了看他，都摆了摆手表示不做他的生意。

他一时间大受震撼，只好又回到了道士的小摊子，忍气吞声地道：“二十块就二十块，我要求一支签。”

见人吃瘪，那道士也见好就收，把签筒拿了出来，“你要给自己求，还是给别人求？”

沈佑道：“给别人求。”

那道士迅速地扫了他一眼，神神秘秘地唔了一声，“也行吧，反正……给谁求都没差。”

沈佑深吸了口气，摒除了脑海的杂念，双手抓住签筒虔诚地上下摇晃，一次，两次，三次。

很快，啪的一声，一支竹签掉了下来。

他满怀期待地拿起来一看，读了一遍上面的签文——

大凶，下下签。

下！下！签！

沈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觉得今天真的出师不利，但一时间逆反心理也上来了，拿出手机直接扫了一百块进去。

“我要再抽五次！”

他摒弃杂念，又抽了一次，然后拿起来一看。

下下签。

下下签。

……

下！下！签！

五次求签都是下下签，沈佑觉得自己真是中邪了，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祈求祝福的竹签筒里，会出现那么多根下下签？！”

按理来说应该一根下下签都没有才对，最次也该是中签，是为了顾客求出下下签的时候顺理成章卖这人的鬼画符吗？

从天煞孤星到命运坎坷，再到命犯小人和事业不顺……一路抽下来，霍先生都快要集所有不幸于一身了。

新年来求签的无非是讨个彩头，谁想猝不及防讨个晦气。

真没人怒上心头把这奸商揍得鼻青脸肿吗？！

那道士似乎也有些意料不到，翻看着那几根签子，喃喃自语道：“命运如此……命该如此呀……”

沈佑抿了下唇，把签筒里的签子都倒出来看了一下，发现上上签和平签还是很多的，签筒里似乎也没什么机关的样子。

他冷酷地呵了一声，又扫了两百块进去，“人的命运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等他把这些下下签全部摇完了，出来的不就是上上签了吗？

苦尽甘来的寓意也挺好的，前半生是下下签也无所谓，后半辈子全是上上签就行了。

那道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还没等说话，沈佑就把抽出来的下下签放到了一边去，继续开始摇晃签筒。

很快，啪的一下，掉了一根签子出来。

他不抱希望地拿起来看了一下签文——

平安顺遂，圆满如意。

是一枚上上签！

沈佑顿时眉开眼笑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亮晶晶的光彩，举着那根上上签道：“我看这个蕴意就很好，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道士也抚掌赞叹，“恭喜恭喜，迎来转机了。”

沈佑又看了那些被抽出来的下下签一眼，突然道：“这些下下签我都买了。”

道士回过神，连忙道：“这可不行，二十块钱只买了这签子的使用权，所有权可还是我的。”

沈佑摸了一下那根上上签，坚持道：“刚才不是扫了两百块进去吗？这签子不算什么好材质，几十块都够买一整筒签了。”

道士依旧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咕哝道：“不行不行，签子虽差，但里面可有我刻下的阵法，重新补充可麻烦了……”

“现在大年三十，多喜庆的日子，谁都想求到一个好签，不过是想要寻求个心理安慰。”

沈佑眉眼弯弯地笑，唇角隐约露出一点小虎牙的尖。

“猝不及防抽到一个下下签，人家要么哭丧着脸回去，要么生气了要揍你，这样闹得谁都不开心，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干脆卖给我吧，你也好做生意。”

道士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还有你这种既没哭丧着脸，也没有生气要揍我，反而犟得要死砸钱逆天改命的。”

沈·冤大头·佑：“……”

那道士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沉思片刻，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这人脸上的笑，还是嫌弃地摆了摆手道：“行了，拿去吧拿去吧。”

沈佑道了一声谢，拿了那几根签子就要走。

道士却眼皮都不抬地道：“小子，你的血光之灾还没解。”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今天你就拿着这根上上签回去，时不时拿出来看看，要做出什么重大选择的时候，就想一想你今天要为之求签的人——”

“不过最终如何选择，还是在你自己。”

沈佑皱着眉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他在关键时刻想一下霍先生吗？

但他的召唤术又不是真的召唤术，怎么可能想一下这个人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

下山路上，沈佑把那些下下签又拿出来一一看过。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只觉得每一句签文都对应着那个人悲惨的曾经，一时间颇不是滋味。

还是销毁比较好。

他认真地将这些下下签一根根折断，扔进了垃圾桶里。

最后只剩下了那根上上签。

沈佑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还是觉得很喜欢，很珍惜地放进了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过去再怎么糟都已经过去了，从此之后，霍先生的人生也会和这根签文上说的一样。

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等过了这个年，他就偷偷跑去找霍先生，给这人一个惊喜。

沈佑一路兴高采烈地下山，路过小镇上的菜市场时又停了下来，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差点忘了要把钱折成年货塞给李奶奶了。

大年三十，菜市场里还是很热闹，尤其是笼养鸡鸭鹅的老板，正十分热情地给大家展示自家的鸡有多肥多好吃。

沈佑好不容易才挤进一群大妈大爷里面去，看到了满地强壮又肥硕的鸡，眼睛顿时亮了，“老板，这鸡多少钱一斤？”

半小时后。

他左手抓着个鸡笼子，里面装着两只肥嘟嘟的走地鸡，右手拎着一只虎视眈眈的大鹅，搭上了一个村里阿叔的三轮车，在村口下车走回了家。

但还没走近，就看到两辆小车停在李奶奶家门口。

大黄狗汪汪地叫着，几个小孩一边玩鞭炮一边大声尖叫，平时格外冷清的地方变得很是热闹，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是李奶奶的子女们回来了。

恰好这时，有一个烫着长卷发的女人走出来，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沈佑，疑惑地上下打量他许久，不知道这人站在这干什么。

她转过头，低声询问二哥，“这是哪家的孩子呀？”

大门边上，一个长相温和的男人也看了过来，很快又不在意地转了回去，随口道：“是隔壁考上A大那个，听说父母都去世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几个小孩也注意到了这边，跑过来好奇道：“哇！好大的鸡和鹅呀，我能摸一下吗？”

沈佑探头看了一下屋里，确认李奶奶的三个子女都回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笑着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你们好，这个是给奶奶的，我能拿进去吗？”

见不是路过，而是拎着东西上门来的，那女人愣了一下，连忙热情地道：“哎呀！怎么还专门拿东西来呢？真是太客气了。”

她掂量了一下那鸡和鹅，心里有了盘算，拿进屋里后装了一袋橙子苹果和零食塞进沈佑手里，“拿回家吃吧，不要客气！”

那男人也出声道：“很快就开饭了，等会留下来吃顿饭吧？”

沈佑摇摇头，“不用了，我回家吃就好。”

他拎着那袋子东西回家，没走几步就听到他们压低的讨论。

“这小孩应该是平常受咱妈照顾，才会过年过节的送礼来，刚好他家里没大人，不用费心回多少礼……”

“等会儿啊，你就拿这鸡和鹅去村支书那，看能不能给我们多分点地……”

沈佑回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又关上，才彻底隔绝了这些窸窸窣窣的讨论。

他随手把那些水果零食放到桌子上，出神地看着一片空空荡荡的家，伸手摸了一下胸口，感受到那根签子坚硬的触感。

天煞孤星。

命途坎坷。

那些下下签似乎也一根不落地有他的一份，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肯定不会介意自己也分到一点上上签的幸运。

好想现在就去找霍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