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幅母亲的画像
“霍总,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了。”
“霍骏约了今天下午湾水的骑马场,来和咱们抢智飞科技的新项目了,他背地里收买了项目负责人,这次来不过是走个过场。”
“对,已经收集到私下贿赂的证据发给林副总了,那边承诺会给我们多让利一成……”
将手里的文件合上,霍矜年随即挂了电话。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这件事,霍家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连逃散的猢狲都比别家膘肥体壮,又十足难缠。
霍雷茂死后,霍骏就疯了一样追着他咬。
到底也算是有点能力和资本的,不然怎么会哄骗得季家的小女儿对他死心塌地,求着父母拿出一亿把这人从变动中摘出去。
即使婚后生下孩子,发现霍骏在外还有个私生子,居然也这么原谅和忍受过去了。
私生子……呵。
霍矜年嗤笑一声,眉眼难得有些阴郁。
在国外连结婚证都领了,在结婚期间怀上的孩子,也能叫私生子吗?
他突然觉得很是烦闷,连带着书房里熟悉的布局都觉得处处不顺眼,起身走到书房窗边,却发现露台外的人已经不见了。
日光正盛,让人有些恍神。
霍矜年垂眸看着那里一会,放下撩开窗帘的手,在西裤口袋里摸出了半包烟。
……
书房在二楼靠近楼梯口,而再往里走一些,尽头是一间从来不开放的房间,鲜少有人踏足。
霍矜年每次回家,都会来这里看一眼。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过早已不是原来的地方了,不过是方便生人缅怀的复刻品。
房间刚被佣人打扫过一遍,窗户被打开来通风,清风卷起洁白的帘子,灿烂阳光洒落床头。
房间正对着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巨型油画。
面中的女人有着一头柔软的淡金长发,微垂的丹凤眼极美,灰蓝色眼珠,玫瑰红的唇,还有奶油般白皙的肌肤,姿态优雅大方,像是千娇百宠出来的公主。
她还很年轻,容颜就定格在了二十五岁,从此往后,只有画外的人在一年年长大、变老。
“……”
霍矜年站在画前,点燃一根烟夹在指缝间,突然有些出神。
他的母亲是俄罗斯人,在冰天雪地中自由地奔跑、学习和长大,却在十九岁时和出差的霍骏相识相爱,甚至翘掉大学课程跟着他跑遍各国。
一年后,两人在荷兰结婚。
没有通知双方的家长,婚礼一切从简,这在日记里被他的母亲称为“逃离世俗的浪漫私奔”,是“最为纯粹的爱与真情”。
任谁看来,都傻得可笑。
婚后,她大概也是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日子的,只是没几个月,罗曼蒂克的幻梦就破裂了。
霍老爷子坚决不同意自己儿子娶一个外国女孩,觉得霍家的血统尊贵不容污染。
而且对方也没有任何家族的助力,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番软硬兼施下,霍骏为了能保住自己总裁的位置,哄骗她去英国旅游散心,把人扔在那里一个人回国了,甚至私下抹掉了自己的结婚记录。
那时候,她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能不告诉父母了,折腾一段时间后她跟随父母回了俄罗斯,但精神仍遭受了重大打击,将他生下来后很快就患上了产后抑郁。久五㈡⒈⑹灵2吧三
之后几年,有父母陪伴身侧,她本来已经在慢慢变好了。
但某一天后,她的精神状态突然一落千丈,每天以泪洗面,甚至开始做些疯疯癫癫的举动,最终从楼顶一跃而下。
那年他五岁。
霍矜年将烟雾深深吸入肺中,又从唇间轻缓地吐出,半空中弥漫的白雾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藏在后面的表情。
关于母亲的记忆他其实已经遗忘大半,毕竟那时候还小,后来受了刺激大病一场,连着两三年都浑浑噩噩的。
说到底,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又廉价至极的东西,舍弃故乡舍弃自我,也真是够傻的。
这种价值观,他实在无法苟同。
霍矜年仰头,看着这幅清晰又模糊的画,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她的声音,也忘记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二十多年的处心积虑和机关算尽,走到现在,他已经舍弃了太多东西,甚至连一开始的心情都忘记了。
每次试图回想,那些丑恶又扭曲的面容就会挤占脑海,成为不得不继续前进的理由。
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
好像不在书房啊。
沈佑屈指,又敲了敲那扇门,还怀疑了一下是不是门太厚了里面的人听不见,但几分钟后还是确定了。
——人不在书房,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环顾了一圈别墅内辽阔的空间,无数不知道干嘛的房间,决定沿着走廊走一走,说不定就能偶遇到霍先生。
别墅内空间虽然大,但佣人好像也就五六个左右,现在都在一楼待命。
沈佑一路来到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风格特别的房间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跳快了两拍,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霍先生就在里面。
叩叩。
沈佑抬手敲了敲门,扬声道:“霍先生,你在里面吗?”
他没等多久,厚重的门扉后就传来一道模糊的低声。
“进。”
沈佑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了房间正中的男人,“该下去吃午饭了,你……”
他还没说完,就微微睁大了眼睛,被那副巨型油画吸引了视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道。
“霍先生,这是你妈妈吗?”
霍矜年应了一声,掐了烟藏进手心里,起身开窗散味道。
“她好漂亮啊——”
他勾了勾唇,看着这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来来回回欣赏个不停,还不断发出无意义但表惊叹赞美的语气词。
沈佑看了一会,突然转头笑道:“你们长得好像啊。”
霍矜年动作一顿,“从来没人说过我们长得像。”
“从来没有吗?但就是很像啊,你看——”
沈佑眨了眨眼,目光描摹着油画中人的眉眼,一一细数道。
“眼睛是最像的,都是丹凤眼而且是蓝色的,眉眼都很深邃,鼻子也高挺,长得也很白……”
霍矜年偏过头,不以为然地轻哂一声。
说得好像人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所以大家长得都很像似的。
“很遗憾,除了一双眼睛,其他地方我都长得很像霍骏。”
他嘴里说着很遗憾,却没有显露出几分情绪来,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如果你见过他,应该也会这么觉得。”
沈佑却还没说完。
“——而且看起来都很温柔,气质也很好,站在一起别人一眼就能看来是母子那种。”
霍矜年有些怔怔,许久没说出话来。
沈佑还在仔细端详着画里的女人,她看起来二十多岁了,如果是这时候生下的霍先生,三十多年过去,应该也五六十岁了。
“不过你妈妈怎么……”不和父母住在一起?
沈佑想到很多种可能性,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是去哪里玩了吗?还是说不喜欢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所以在别的房子住了?”
霍矜年看着窗外晃眼的日光,语气平淡,“她跳楼死了。”
沈佑瞳孔微微收缩。
跳楼,死了。
这样陌生又冷淡的语气,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亲人的永远离去,而是舞台剧上一个悲剧角色的落幕。
很遗憾,但也只是如此了。
沈佑轻声道:“节哀。”
但有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跳楼。
在秦书雪的讲述里,霍老爷子霍雷茂也是跳楼死的。
他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打通了什么事的关窍。
霍先生的妈妈跳楼去世是因为霍家吗?所以霍先生才会潜伏这么多年只为毁掉霍家。
那霍老爷子在医院跳楼,又是因为什么?
是……想要报复霍先生吗?
平白背负起两条人命的重量,任谁也不可能泰然置之,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能轻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
霍矜年嗤笑一声,眉眼间神情漠然,无端多出一分尖锐来。
“没什么可节哀的,她恨我,我对这个母亲也没什么感情,只是霍家害死了她,我就不得不做些该做的事。”
他天生就是黑发,骨子里又继承了霍家一半的血,所以从小就不讨她喜欢,在一起生活五年不过是相敬如宾。
这个为了爱情私奔远走,一腔赤忱的女孩,终究还是没有被苦难磨砺成面目可憎的模样。
她不会将愤怒和眼泪通通倾泻到孩子身上,只是怎么也爱不起来,只好装作不熟和看不见。
一直到她以那种方式离世,她都没有回应过他一声妈妈。
小的时候他时常会想,如果自己也有一头金发,眉眼也随了母亲或外祖父母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在家里这么格格不入,像个亟待抹去的污点。
但后来他就不这么想了,至少这样在伪装身份进入霍家时,只需要掩饰眼睛的颜色,不需要更多的修改和微调。
毕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是霍骏的儿子。
……没有什么感情吗?
沈佑转身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神色有些困惑,“可是霍先生看起来很难过。”
霍矜年静了一瞬。
而后他关了窗转身往外走,没接这句话也没看沈佑,“下去吧,不是说要吃午饭了?”
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小臂猝不及防被一只手抓住,温热触感瞬间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
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霍矜年的身形陡然凝固。
沈佑抬了眼,专注地看着男人的侧脸,注意到那下颌线倏地绷紧,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他张开双臂把人抱入怀中,又微微低了头,将下巴搁在这人肩膀上,轻声喃喃道。
“你抱我,我抱你……”
“……这是礼尚往来。”
因为在家,霍先生脱了大衣,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
透过薄布料,能触摸到下面温软的皮|肉,以及挺拔坚硬的骨骼,被揽着的腰只有窄窄一段。
一直到怀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甚至有余裕摸了摸他的脑袋,沈佑的手也一直没松,还用毛茸茸的头发蹭了蹭那颈侧。
霍矜年声音沙哑,像是微微融化了的冰,有些湿润。
“好了,我们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