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日大雪
姜明愣了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你要问什么事?”
“十几年前C省有一家异军突起研究人工智能的公司,名叫万锦,千万的万锦缎的锦。”
霍矜年开门见山,仿佛他们正在会议室里讨论一项合作,而不是隔着玻璃在探监。
“公司的ceo名叫沈长临,后来出了车祸去世了,你当时在C省当职业经理人,对这件事的内幕有没有更多了解?”
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未免太过久远,但姜明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居然还真有点印象。
“有倒是有……但你来见我就为了这么一件事?”
霍矜年冷淡道:“对。”
姜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说了当时的一些情况,毕竟那场车祸太过惨烈,几乎屠版了全国的新闻号和营销号。
圈里说什么的都有,什么阴谋论啊什么买凶杀人啊。
他当时就在C市,虽然没有在这家公司任过职,但确确实实和万锦有过一些合作,对这个叫沈长临的男人印象也颇深。
“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些,但如果你是来调查这个案子,想找出背后有没有幕后黑手的,那我劝你还是算了。”
姜明有些遗憾地道:“这件事,多半就是意外。”
“因为情况太过惨烈,警方立即进行了深入调查,仅仅七天就排查完毕盖棺定论,酒驾的货车司机破例被判了十五年,保险公司赔付了那家人两百万。”
隔着一层玻璃,他见到霍矜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到底这么多年的合作伙伴了,猜也能猜到这个人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
平常这个时候,他就要负责唱白脸了,明里暗里配合着刺探对面公司的心理最低价,争取利益最大化。
那时候哪里想过会有今天?
姜明苦笑一声,又道:“不过公司为什么倒得那么快,以及沈长临的老婆儿子并没能拿到多少钱财资产的事,倒是还可以说道说道,落井下石的人真不少。”
和他派人调查出来的差不多。
“行,我知道了。”
霍矜年视线漠然地扫过姜明的脸,短暂停留了一瞬,确定问不出什么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姜明连忙起身挽留,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是这个人第一次来见他,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霍矜年不为所动,眉间的冰霜依旧,“没什么好说的。”
眼看男人就要转身离开,姜明急切地几乎要趴在玻璃上,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但是我有!”
“入狱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回忆我们一起合作过的八年,想那件事发生的前后,想有没有正式和你说过一声对不起。”
他嘴唇颤抖着,近乎哽咽地道:“如果没有,那我现在和你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
霍矜年脚步倏地一顿,转身的动作就这么凝固在半空,几个呼吸后才恢复正常。
他神情冷硬,反唇相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心悔过都无所谓,你后半辈子只能待在这所监狱里,这就是越过法律底线的后果,而我也不需要一句假惺惺的道歉。”
见他停了下来,而不是径直离开,姜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含着泪笑道:“不,你需要一句对不起,不然你不会放过自己的。”
他年长霍矜年十几岁,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这个人出来单干,花费数年呕心沥血,终于一手创建了现在的世聚集团。
姜明几乎可以被霍矜年称作一声大哥,远比和那些霍家有亲缘血脉的大哥亲近得多,而他也几乎是最了解眼前人的人。
当年情形其实不像媒体报道出来的那样,或者说,被报道出来的还远远不是事情的全貌。
在和霍家的对抗中,集团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却没想霍家人狗急跳墙,直接把姜明的老婆孩子绑架偷渡到了国外,胁迫他必须偷盗来集团的核心技术,彻底背叛霍矜年才能让妻儿获救。
那时候姜明刚刚结婚没几年,妻子生了一个小男孩才两三岁,却生生被虏到了刀枪无眼的国外,绑匪惨无人性,而国内的警察多半鞭长莫及。
他当时急疯了,本想告知霍矜年然后联系警方一起救人,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但生生熬了一个通宵后,他最终还是按照那群人说的话做了。
照做,说不定妻子儿子还有生还的机会,虽然他多半在劫难逃,而如果贸然反抗,两枚枪子下去,几秒钟便再也无力回天。铑阿移政礼’蹊灵九思陆衫七3聆
如果是那时,姜明还能说出自己做出这个选择的种种理由。
比如事情紧急,他当时走投无路,只能这么做。
比如他觉得霍矜年太过执着于掰倒霍家,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比如霍老爷子跳楼那件事到底还是动摇了他的信任,让他对这个人的品行底线有所怀疑。
又比如……
千千万万的理由,其实都无法掩盖他不再相信霍矜年的本质,以至于犯下滔天大错。
很快事情败露,他逃往国外,但被抓回来之前都没能见妻子儿子一面,只好按照指示直到最后都在污蔑霍矜年,祈祷霍家人能高抬贵手放过他的家人。
被警方强制压下的时候,姜明已经绝望了。
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见到风尘仆仆又惶惑不安的妻子和儿子站在门外,想要再见他一面。
劫后余生哭完一场,他才知道原来是被他背叛又被他污蔑的那个人,在集团那么艰难的时候凑出了上亿赎金稳住劫匪,以身涉险配合警方救下了他的家人。
直到那一刻,姜明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想要赎罪,想要尽力挽回他带来的损失,想要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但是一直到终审结束,法官重重落下宣判,再到入狱服刑多年,他都没再见过霍矜年一面。
只能从妻子带来的零星消息中,知道世聚现在发展得很好,而霍家已经不成气候了。
——但至于集团总裁本人,却没有多少确切消息了。
姜明急切地趴在玻璃上,声音沙哑地道:“当时是我钻了牛角尖走进了死胡同,觉得你恨透了霍家的人,一定会不择手段只为赢取胜利,哪怕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也无所谓。”
“我当时不敢赌,我儿子才两岁,我真的……”
“你说完了吗。”
霍矜年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冰冷弧度,他眉目沉沉,凛冽眸光近乎显得尖锐。
“我知道你总有一堆大道理,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以前是说给公司里的每个人听,现在是说给自己听,是吗?”
他轻嗤一声,“如果这样能让你没那么愧疚,那么请便。”
他本想公事公办,问清楚一些消息就转身离开,却没想还是被挑动了心绪。
那些愤怒像是烧得滚烫的碳,从舌尖沿着喉咙一路吞入腹中,灼烧得血肉都在滋滋作响。
是啊,每个人都有苦衷,每个人都没错。
但为什么被随意放弃、背叛、伤害的却总是他一个人?
“我不是想让自己脱罪!矜年,你听我说,你坐下来听听我的想法好吗?”
见他转身欲走,姜明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急切地扑上玻璃,工作人员见状立刻上前将人按回椅子上,还不忘喊道。
“我那时候真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错事,后来还说出那么恬不知耻的话,但我真的没有不相信你的能力和人品!我们合作八年,期间也走错过路签错合同做出错误的决策,但最终都扛过来了不是吗?”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你明显还对此耿耿于怀,甚至没办法继续往前走,所以我必须——”
“必须什么?”
霍矜年微微垂下眼看他,倏地勾了勾唇,打断了这人的话音,“姜明,你在四年前看错了我,到现在依然还是错。”
“我确实因为你痛苦过,但我不会就此停滞不前,就算要用极端手段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我也没有忘记过自己是谁。”
姜明喘着粗气,震惊地道:“什么极端手段,你……”
“你曾经摧毁过我的信任,对这个世界所有人事物的信任,但我还会建立起来的。”
霍矜年没有回答,只是似乎轻描淡写地剥开了自己,让眼前人从那平淡的三言两语中窥见他曾经的绝望和狼狈不堪。
“我不会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那八年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也见到那血淋淋的血肉中,始终骄傲挺立的苍白脊骨。
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姜明脸上麻木的肌肉顿时震颤起来,好表情复杂难言,好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眼眶生生红了一圈。
他又哭又笑地道:“对……没错,你总是……我记得脱离霍家之后,你也都挺爱笑的……”
是我摧毁了你的信任。
也是我摧毁了你的笑容,对吗?
姜明很想问,却也知道自己不配问这个问题,只能继续语无伦次地道。
“你一直很注重做公益,帮助他人回馈社会,对集团里的员工也很好……我儿子是高敏感宝宝,几个月那会见人就哭,偏偏见了你就不哭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道:“我当时真的是着了魔,到底为什么要骗你,一错再错,导致变成现在这样……”
霍矜年绷紧了唇角,喉结上下滚动着,有那么几分钟他只能听到剧烈的耳鸣声,以及心脏猛烈撞击胸腔的动静。
他闭了闭眼,扶着椅子在原地静了一会,才迈步往前走,将姜明的声音和身影抛在身后。
探监室的门被推开了。
“霍总?!”
张南理原本还浑身刺挠地坐着,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霍矜年恍若未闻,越过他直接向外走去,张南理来不及多问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一直到打开车门又关上,陷在车后座柔韧的皮革里。
霍矜年才深呼吸了许久,将翻腾不休的激烈情绪尽数压下,像是亟待爆发又生生浇灭的火山,再看不到一丝端倪。
只是虚掩着眉眼的掌心下,男人的神色苍白而倦怠,半晌,才自嘲地嗤笑一声。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些。
他也想问一句最近过得怎么样,监狱里的生活如何,再谈谈集团最近的发展规划,随便聊些什么然后再告别。
事情到底过去那么久了,对对错错早已不甚分明,再浓烈的爱恨其实都模糊了。
但这也只是他以为罢了,姜明的一句话就轻易挑破平静的假面,激起从未褪色、浓烈鲜明依旧的愤怒和恨意来,让他知道伤口原来从未愈合。
一开始是觉得难开口,后来才是真的没必要了。
张南理也坐上了驾驶座,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等了许久,从后视镜里看到霍矜年的状态似乎平复了一些,便试探着开口。
“霍总,我们现在去哪?”
霍矜年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道:“……公司。”
张南理不再多话,点火后缓缓起步、调头,一路驶出了这条大道,向着公司的方向而去。
……
今天的天气预报很准,过了下午三四点后,天空很快变得阴沉,不久便噼里啪啦地下了雨。
过了六点,大厦里的人逐渐收拾东西下班。
旋转门前的雨伞开了一把又一把,从落地窗往外看,就像地面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蘑菇。
冬天的雨又冷又急,还夹杂着冰冷刺骨的雪,寒风几乎像是砭骨的针,细细密密地渗过坚固的车窗扎进皮肤里。
“……”
霍矜年坐在车后座,支着额头看着窗外,神色晦暗不明。
脑子里还在难以抑制地反刍上午的那次见面,简直像一次次慢性凌迟,但他却停不下来。
【——我不会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都说时间能疗愈一切,但那些荆棘就生长在伤口里面,随着撕裂和愈合牢牢地扎在里面。
剪不断扯不掉,就只能一直流着血淌着脓,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的阳光暴晒后干涸,再形成一道不太坚硬的疤。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会有真正好起来的那一天,命运真的会有天翻地覆的时刻,等到眩晕过去,就是崭新的生活。
车子稳稳地停在别墅前。
司机率先下了车撑开伞,恭敬地开了后车座的门,但伞面刚刚遮上这人的头顶,就被推开。
雨下得有些急,霍矜年额前的发丝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有些狼狈地垂落在眉间,肩膀的西装也被打湿成更深的颜色。
地上难免积了水,随着男人的大步向前走,铮亮的皮鞋和风衣下摆很快溅上了泥水,阴冷又黏腻,实在难受。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雨雾还是遮挡住了视线。
远远没看见光亮,别墅里似乎没开灯,但霍矜年走近了些,才发现别墅门前的台阶上,长了朵红伞白杆的大蘑菇。
他的脚步倏地一顿,瞳孔收缩,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幻想。
“好大雨好大的雨啊……”
沈佑正撑着把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坐在门前冰凉的大理石楼梯上。
因为楼梯建得比较低矮,他的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其实更像是蹲在那里。
雨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又顺着伞骨蜿蜒流下,在地面砸开细碎的水花,屋檐下只有他坐着的那一片地方是干的。
因为伞面撑得很低,沈佑一开始没发现他,直到看见面前停了双皮鞋,才猛地抬起头来!
他神色惊喜,眸光极亮,笑出了一颗似有若无的小虎牙。
“霍先生,欢迎回——”
他没能说完,就落入了一个满是寒气的怀抱中,霍先生俯下身,沉默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伞啪嗒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累(ノへ`、),不知道为什么好沮丧呀……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呢[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