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生长的恨意
“滴嘟滴嘟——”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A市的夜空,无数救援人员向一片狼藉的事故中心汇聚,封锁现场,救治伤员,清理残局。
“这边!找到了,快带人过来,这里……”
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张南理就联系了距离最近的子医院,立刻赶过去帮忙救援。
因为是公司控股的私立医院,所以医疗资源和人员都调动得非常快,给这场大型连环车祸的救援减轻了不少压力。
明明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现场的时候,张南理的心还是狠狠颤了一下,“该死……!”
和警察沟通过,他带着一队医疗人员往里走,试图第一时间找到霍总的车。
“真是奇怪……明明副驾驶才是最危险的位置。”
张南理正紧急如焚,突然听到有人纳闷地嘟囔了一句,无意间往那个方向看去,立刻睁大了眼睛。
他厉声道:“在这里,快点过来!”
眼前的车他再熟悉不过,这是霍总专门定制的,车身构架外壳均用军用材料制作而成,连车窗也是防弹玻璃的材质。
即使遭到大货车碾压,它也依旧坚挺地维持着基本原型,没有在一瞬间被蹂躏成一团废铁,将里面的人碾碎成肉饼。
堪称不幸中的万幸。
张南理先后看过两边车窗,发现霍总已经昏迷了,伤势不明,而另一边沈佑居然还醒着,睁着那双黑眼睛看着身边的人。
救援人员训练有素,很快就把沈佑给架了出来。
这人身上溅着很多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则显然是……别人的。
“放松!不要这么用力挣扎——”
他看起来意识还算清醒,却执拗地不断扭头看向车里还没被救出来的人,用力掰着医护人员的手,死活赖着不愿意先走。
“沈先生,先上救护车检查一下,霍总一定会没事的,你……”
张南理半蹲下来,试图劝一劝让他不要意气用事。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睛,木偶一样僵硬而呆滞,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多少。
他几乎机械地剧烈挣扎着,即使又痛又脏地赖在地上,扒住车轮胎,也不愿意先行离开。
张南理咬了下牙,抬手拦住了医护人员。
“直接给他检查一下吧,如果没什么大事就不要硬拽他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救援人员争分夺秒,终于将变形的另一边车门卸了下来,里面的人被小心翼翼地弄了下来。
沈佑隔着重重人影,看到霍矜年被抬上了担架,脸上罩上了呼吸机,虽然浑身是血,但好歹没断胳膊断腿。
……和记忆中血肉模糊的画面不一样。
张南理安排了人跟车,见状趁机道:“霍总要上救护车去医院了,沈先生也一起上去吧?到了你们医院就能见到了。”
他使了个眼色,医护便顺势将失了力气的人抬上了担架,塞进了救护车里。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飞速驶向医院。
通过冲上去想要卡住货车,导致同样深受重伤的刘章,张南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立刻安排人手协助搜捕逃逸的不明车辆。
而那个大货车司机因为巨大的冲击,脑袋已经像烂西瓜一样爆开了。
死无对证,非常麻烦。
“对,现在立刻联系警方调取监控……”
“医院、公司和别墅周围加强一倍安保……”柒伶9斯陆伞妻衫伶
张南理一通又一通电话打出去,在霍总清醒过来主持大局前,他绝不能白白浪费时间任由线索被消灭。
“还有,帮我查找一个人的资料,搜寻贿赂或者不明资金往来的证据,快!”
说到口干舌燥时,他余光扫到一旁的车子,无意识地打量了几眼,突然愣了一下。
这辆车的驾驶室损毁严重,右侧车头却刚刚好卡在货车马路护栏间的狭窄空间中,内里的副驾驶被保护得堪称完好。
比起全然的幸运,更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
沈佑对之后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他被送上救护车一路来到医院,被推进抢救室深入检查,医生的嘴好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他直勾勾地看着,却听不见这人在说什么。
只是一遍遍回想起霍矜年倒在安全气囊上苍白的侧脸,还有担架上浑身染血沉睡的画面。
每想一次,他就从病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要跑去找人。
然后被发现的医生或护士或者什么人抓回来,被强行按在床上注射一针安定。
在药物起作用之前,沈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他睁着眼睛蜷缩在床上,听到有人在断断续续地说话。
“看上去像是强烈应激,进入了解离的自我保护状态,单方面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
“不排除心理创伤的可能……”
“唯一能引起他反应的只有那位,安排进一个病房吧,不然他会偷偷跑出去看人,至少一个病房躺床上转个头就能看到。”
“是家人吗?还是……”
沈佑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了过去。
……
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沈佑转过头迎向晃眼的光源,而比窗外朦胧的晨光更吸引他的,是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
轮廓利落,眉眼沉静,像是亟待吻醒的睡美人。
他拔掉手背的针头,来到霍矜年的病床前趴下,描摹着那盛着一汪细碎光斑的眼睫,还有颜色浅淡的薄唇。
看了一会,他又伸手去探这人的呼吸,感受到平缓的鼻息吹过指间。
温热的,浅淡的,带来让人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这个人还活着。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
而在每一次看似波澜不惊的抬手、感受、放下的举动中。
沈佑都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不断积蓄,像是源源不断的溪流汇成江河大海,像是气球被吹得鼓起,塑胶表皮被撑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将这幅脆弱又坚硬的外壳炸得稀巴烂,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这期间,有医生进来记录数据,也有护士进来换绷带换药。
张南理也不时会过来查看情况,以便随时汇报工作,但很快就欲言又止地出去了,打电话联系了霍总的私人医生过来。
似乎有人在扒拉他的眼皮,拿着手电筒在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拍拍拍,试图和他说话。
但沈佑都不在意。
然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走之前不知道是谁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正在报道这次的事件。
“小车发动机突然失火导致车辆失控,从而引发多起连环撞车事故……现场情况惨烈,救援人员立刻全力施救……”
不知道被哪个字触动,沈佑突然掀了掀眼皮,余光扫过墙上的大电视。
这次的车祸必然是人为。
身处漩涡中心,哪怕不想接触,也会有意无意地知道很多辛密,他甚至知道这是谁干的。
“经统计,这次连环车祸中死亡六人,受伤八人……”
如果霍先生死了,他要怎么办呢?
沈佑突然想,然后很快得出了答案。
——他会活下来,然后把所有涉事者都杀光。
但下一秒衣服就被碰了碰,他许久没能回过神来,直到被握住了手指,才眼珠微动看向病床上的人,刚好对上一双眸光流转的灰蓝色眼睛。
“咳、在想什么……”
霍矜年一睁眼就看到这小孩在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就连转过来看他的样子也愣愣的。
好像觉得他是幻觉似的,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霍先生,你醒了啊。”
沈佑慢吞吞地道,好像才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笑,应该开心才对,于是咧嘴笑了起来。
“医生说你没事。”
“表面的伤口不深及骨头,身体内部的损伤只有轻度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简直是奇迹……”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脑袋磕破了,流了一点血。”
他说着简直是奇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至少霍矜年见过他无数种笑的样子,都从没见过这样夸张、别扭又僵硬的弧度。
笑容像是坚硬的牛奶瓶,痛苦却早已满溢而出,让看的人仿佛也感同身受了那尖锐的痛楚。
“来抱一下。”
霍矜年长睫微颤,轻轻地咳嗽一声,朝这人张开了怀抱。
沈佑脸上的笑凝固住了,看起来有点滑稽,画上去的假面里逐渐渗出一点点不知所措来,却比刚才鲜活了许多。
他还是没动,不错眼地看着这边,似乎茫然又似乎警惕。
“空调开得有点低,很冷,过来抱抱我吧。”
闻言,沈佑下意识看向空调,又看了看他,似乎抓不准是要关空调还是上去抱住他,像个CPU烧坏了的小人机。
“吓坏了?这可不像你。”
霍矜年哑声轻笑道,感觉身体里恢复了些力气,虽然伤口还有些刺痛,但已经没有大碍,便又朝这人招了招手。
“……来嘛,抱一抱我吧?”
他极有耐心,眼角眉梢都是疲倦而沉静的温柔,像拿着糖果哄一个惊恐的孩子靠近,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低语。
沈佑眨了眨眼,慢慢俯身抱住了他。
他将脸埋在这人的颈侧,闭眼嗅闻着那好闻的、冷淡的独特香气,那根紧绷到濒临崩断的神经逐渐放松了下来。
“……”
霍矜年感受喷洒在颈侧温热的呼吸,被那卷翘的发梢戳得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摸上了这人的后脑勺,上上下下地抚摸着。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道抽气声。
细碎、压抑,本该被闷在喉间、咬碎在后槽牙的声音,伴随着凌乱的呼吸时不时泄露出来。
汹涌而出的水液将病号服浸湿了大片,又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往下淌,积聚起一滩温热的小湖泊,分明是微凉的,却又滚烫得仿佛能把人烧穿。
这小孩平常总是叽里呱啦的,爱笑爱闹,喝醉了酒更是疯得可爱。
愤怒和悲伤时却如此安静,静寂到了极其反常的地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了。”
霍矜年也闭上了眼睛,刚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昏沉,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只绞尽脑汁想着一些安慰的话。
“张南理有没有和你说过,那辆车的防御都是军用级别的了,不会这么轻易被碾碎的。”
“你看,我还是很惜命的,不会这么容易就死……”
是他的错。
是他放松了警惕,以至于被趁虚而入。
他差点就死在了这人面前,以一种最不该、最惨烈的死法。
“……我要、杀了他们……”
一句含糊不清、却斩钉截铁的话混在浓重的鼻音中,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却显然比湿润的水液更有力量,一字一句,都坚硬得几乎要在地上砸穿一个坑。
霍矜年抚摸的动作一顿。
他知道那是什么,像刀像火又像冰,轻而易举就能剖开血肉,冻结血液,蛀空骨髓……最终将一个人吞噬殆尽。
那是新鲜而浓烈的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霍先生昏迷:
仔仔:杀杀杀光你们!!!
霍先生张开怀抱:
仔仔:委屈啜泣.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