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凌晨四点
翌日,一大早。
容良的会诊室门口就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他还没完全醒神,乍一看见男人的身影,活像白日见了鬼,眉梢快要挑飞出脸盘了。
“哟哟哟,稀客啊!”
闻言,霍矜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他来心理咨询的频率是每周一次,这就是极限了,这还是在容良强烈要求的情况下,他原本的计划是一月一次来着。
调侃归调侃,容良嘴上啧啧了两声,实则也纳闷,“上次咨询还没过两天,你来找我干啥?”
霍矜年薄唇动了动,语气冷静到近乎平淡地道。
“免费恋爱咨询。”
容良一边推门而入,一边随意点着头,“哦哦,免费……”
下一秒,他突然顿住了,整个人瞬间石化了似的,然后猛地回过头来,颈骨发出咔一声响。
“等等,什么咨询?!!”
容良瞪大了眼睛,露出真活见了鬼的极端震撼神情——
“卧槽,你他妈刚才说什么咨询???!!!”
-
明明是容良率先提出的,这会他却表现得无比震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然后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
“你真喜欢上他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卧槽是不是巨浪漫,快快快告诉我——”
“你没那么闲专程来吓我,今天也不是愚人节,所以你真的是认真的吧?!”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请几桌啊,我能坐主桌不?要不还是当伴郎吧……”
见他的话题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霍矜年不得不出声提醒,“你冷静一点。”
容良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霍矜年避开了这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脸皮隐隐发热,萦绕着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似乎是羞耻又似乎是不好意思。
但拥有这种情绪本身就够让他匪夷所思了,又不是没有经验的毛头小子了,哪至于这样?
看了这么多年心理医生,霍矜年也始终没有适应剖白自己的心路历程,但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依次回答道。
“昨晚,不怎么浪漫,还挺狼狈的,可以,但没到结婚的地步……婚礼也不设伴郎。”
其实只能算是他单方面认清了自己的感情,还没想过这么远的事,更没和那人透露过什么。
容良顿时笑得促狭。
“咦惹——”
他觉得有些恍惚,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但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过你就是专门来告诉我这件事的,还是真想让我给你做一场恋爱咨询?”
“不。”
霍矜年倒也没有这么闲,来这里是有正事的。
他眼帘微掀,看着对面笑意促狭的人,一字一顿道:“我想做一次真正的治疗,真正足剂足量吃药的那种治疗。”
容良翻记录本的动作猛地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轻声道:“……什么?”
作为一名医生,没人比他更懂此时此刻的意义所在。
他治疗过无数或面容麻木、或疑惑不解的病人,心理疾病虽然不同于生理疾病,但同样需要药物技术治疗。
很多病人就觉得无所谓,觉得撑一撑就好了,要么就迫于种种原因无法挣脱泥潭,无法顺利地、真正地开启一段疗程。
也会有真正下定决心的,哪怕声音很小泪流满面,也不妨碍那双痛苦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对生命、对健康的渴望。
……没人比他更懂这句话所蕴含着的意义。
代表霍矜年想活下去了。
他想健康地、有尊严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
因为一个人,因为一段突然得有如入室抢劫的爱情。
此时此刻,容良想见那个小孩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增加了,不过现在一切都要往后排——
“行!”
他眸光极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道:“我现在帮你重新评估一下生理心理状态,再安排一下脑电图、MRI成像、CT扫描、神经心理学评估测试……”
“如果合适就能挑个合适的时间开启疗程,如果还不行,就需要先疗养一段时间,等身心都达到一定状态再开始。”
他因为过于兴奋在原地团团转了好几下,然后大步往外走,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
“顺便把你身上那一大堆毛病都治一下,相辅相成效果才好,这段时间烟酒都要戒,而且尽量保持健康良好的作息。”
霍矜年也跟着起身,闻言出声道:“已经戒了。”
“什么?”
容良难掩兴奋地回过头,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猛地一拍掌心,一锤定音。
“——我支持你婚后成为妻管严,啊不,夫管严!”
知道他这会肯定听不进去话,霍矜年顿了一下,还是将悬在舌尖的话咽了下去。
……
谢尔兰是世聚旗下的私立医院,几乎可以说是霍矜年的私人物品,对于这位完全不敢怠慢。
容良打了几个电话出去,一整个专业的医疗团队立刻紧锣密鼓做好了准备,对接上了二人。
进入脑电图检查室,容良示意霍矜年脱了西装外套坐下来,众多医生护士在一旁仔细检查设备,扯出电极贴片辅助贴上。
容良手里不断调试着电极的位置,余光扫过双腿交叠,坐姿挺拔的男人。
他眉间皱起一道刻痕,显得严肃又冷淡,即使脑袋上贴了很多滑稽的线片,也让人丝毫生不起调侃的心思。
护士紧张得脸都紧绷了。
说实在的,容良想不出来这人恋爱时会是什么样子,倒是突然想起女朋友跟他吐槽过的,经典小白花霸道总裁文。
“作者总是给设置霸总各种病痛,什么应激障碍什么胃痛什么皮肤饥渴症啊……”
“然后先画靶子后射箭,给小白花设置成特异体质,只要一靠近霸总,霸总瞬间病痛全消,比千年人参还管用。”
“不知道误导了多少小妹妹,觉得有情饮水饱,爱能治百病,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谈个恋爱管什么用?”
没想到小说内容会发生在现实中,不过容良也有点理解了。
爱不能代替药物,有时候却比药物更能治愈一些病症。
因为当人们走到药石无医,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地步,就会需要爱来做活下去的支撑。
容良又无声啧啧了一下,只觉得牙都要酸掉了。
检查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霍矜年微阖了眼,感受着身下椅子的触感,鼻尖萦绕的消毒水的气味,脑ct的繁琐步骤……甚至医生说的每一句注意事项,他都能倒背如流。
他本身很不喜欢来医院。
不知道是遗传还是五岁时的那次阴影导致,他身体从小就不好,头疼脑热都是常态,进医院的次数十分频繁。
长大之后一直有意锻炼,也是为了不再轻易进医院,即使受伤了也多半自己处理。
实现了二十多年的夙愿后,他的精神状态却没有好转多少,甚至这几年一路滑落。
霍矜年对此态度消极,不知道惹得容良几次破口大骂,说如果不想活了就别浪费钱浪费时间来治疗了,干脆等死算了。
他早想过死,甚至已经立好了遗嘱,只是这两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死掉的话未免麻烦。
但现在,他却想竭尽所能,去尝试着——留住一缕风。
那么健康、热烈和活力满满,在那个夜晚呼啸着吹到身旁,叽里呱啦地关心他的晚风。
合约只剩大半年,可他想一直看着这小孩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为实现理想不断打拼,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向前走……
而那还需要很多年。
他想试着,多活几年看看。
……
做了这么多项特殊检查,就算再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结果。
而且事关医院的顶头上司,之后的治疗还需要组建专业的精英团队,商量出合理的方案并逐步执行才行。
临走的时候,容良又将注意事项絮叨了好几遍,再整理成文档发送到了这人的邮箱里。
“你之后的疗程是自己一个人进行,还是说让那小孩陪陪你?”
霍矜年转眼看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思忖一瞬后做出了决定,“我自己来就行。”
“这样啊,我还以为能见见他呢,之前说要约饭你别忘了啊。”
容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忍不住继续告诫他,这条治疗之路也许会出乎意料的漫长。
“你精神和身体上的问题积重难返,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最基本的是每天保持心情愉悦,切忌大喜大悲……”
后面还有很多注意事项,霍矜年已经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却也没有拂了这人的好意,只道了一句知道了。
容良站在门口送人出门,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死心,“都谈恋爱了,让你的小男朋友陪你看病怎么了,他应该也知道你的事吧?”
“给你一条忠告:谈恋爱的时候千万别死要面子,该坦白坦白,该示弱示弱,该撒娇撒娇。”
“——撒娇男人最好命啊!”
听到这句呐喊,霍矜年差点被绊一个趔趄,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
-
当晚凌晨四点。
一滴两滴雨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卧室的窗被狂风暴雨击打,发出砰砰的震响。
“……赫、啊……呃!”
霍矜年猛地惊醒,浑身巨颤,瞳仁涣散震颤,呼吸急促又凌乱,冷汗已然发了一身。
他从喉间哼出含糊的低吟,但很快就咬紧了牙关,有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右手摸索着攥住床沿加装的束缚带,在掌心和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借力强行熬过一阵痉挛。
强烈的窒息、无力和痉挛席卷这幅躯体的每一寸角落,霍矜年对此并不陌生。
这些年,噩梦早已是家常便饭,能睡个好觉的夜晚少有。
也许是这场阴寒刺骨的雷雨作祟,这次发作来势汹汹,在之前幻听幻觉的基础上,已经呈现出了严重的躯体化症状。
……必须吃药才行了。
等恶心感消退了些,他才勉强撑起麻痹的身体倚在床头,抖着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很多药盒,有解酒的、镇痛的、舒缓的……还有很多精神类药物。
一颗颗药片喀嚓、喀嚓地脱离包装,红红黄黄白白,堆叠成让人望而生畏的小山。
水杯是空的,他便把药塞进了嘴里,咀嚼咬碎了生生吞下。
苦涩的味道摧枯拉朽般浸透味蕾,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还久久不散,但这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全然失去了味觉。
药效发挥得来势汹汹,仿佛冷水泼热炭,将浑身血肉都熬煮得沸腾,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难受劲终于熬煮到最顶端。
霍矜年扶着床头柜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来不及反锁浴室门就对着马桶吐了。
“唔……呃啊!……呕……”
他已经站不住了,膝盖狼狈地磕在地上,掌心按住马桶边缘支撑起上半身,脊背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鼓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
头顶像被一根神经扯着,突突跳动,呕吐时喉咙不可避免被胃酸烧灼得刺痛。
吐完晚饭和秽物,就开始吐胃液和清水,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开始难以抑制地干呕。
许久,才堪堪停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矜年才积蓄了点力气,按下抽水键的同时扶着墙壁起身,打开了一旁洗漱台的水龙头。
“哗啦啦……”
冰冷刺骨的水从指间淌过,迅速带走了为数不多的体温,将那指尖冻得微微泛红。
镜子里映照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长睫沾上了生理泪水粘连成小簇,灰蓝色的瞳仁边缘融化似的涣散开。
但下一秒,镜子里的人却堪称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他脸色苍白,但唇角扬起,眼里虽没多少真切笑意,却比平常面无表情时松快得多。
仿佛这尖锐的、剧烈的疼痛是温暖又无害的羊水,包裹全身时能带来前所未有的慰藉,而非难以忍受的痛苦。
痛苦到极致感官就会颠倒,是比烟酒都更难以戒除的瘾。
但下一秒,霍矜年神色微变,似乎才破除了那一瞬间颠倒的环境,他用力闭了闭眼,又转身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
轰隆——
一道惊雷轰然落下,仿佛人体砸在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
霍矜年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颤,尖锐的耳鸣在一瞬间刺穿鼓膜,他在整整五分钟内几近失聪,只能僵在那里等待身体的反应过去。
他胡乱摸索着面前的家具,将自己支撑起来,无意中将一个东西碰得摇摇欲坠,下意识扶住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那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养着一束向日葵。95Ⅱ⑴㈥02巴3
这是房间里唯一明媚的颜色,漂亮得近乎张牙舞爪,在昏暗中就像一轮轮酣睡的小太阳,但到底时间长了,哪怕被制成干花,那向日葵也难免显得枯槁。
他涣散的视线聚焦在上面,像是找到了什么支点,喘息压抑地描摹那花在黑暗中的轮廓。
从花瓣、花盘到花枝,再到……送他花的人。
有那么几分钟,霍矜年似乎失去了意识,直到玻璃花瓶碎了一地,而干枯的花盘在手心里碎开,干燥剂和腐烂的气息深深没入鼻腔,他才后知后觉地自己在干什么。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想念那个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习惯。
想念那毛茸茸的、柔软的发丝,像是小狗胸脯上最软的那片毛,埋进去就能嗅到洗发水的香气,还有过于亲密的温热触感。
想起那总是跟着他转,一看到他就倏地亮起的眼眸,总是闪烁着活泼又狡黠的笑意,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但偶尔,笑意也会从这人脸上褪去。
老啊姨整理
六八五菱五期九菱九
来看新章
一般这种时候,别人才会发现他并不是传统的可爱长相,眉眼清俊而锋锐,仿佛一柄出鞘的短刀,显得特别酷和骄傲。
而做|爱的时候,这人会微眯起眼睛,张嘴喘气时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像是面对猎物时下意识呲牙的小野兽。
想起……
一帧一帧的画面在脑海中放映着,只是想着看着,那些在体内横冲直撞、将心脏划得血肉模糊的刀,就软化成了棉花糖一样又甜又软的东西,将他紧密地包裹在内。
似乎只是这样,就足够缓解那么多的痛苦和不适,足够他熬过这个惊雷阵阵的夜晚。
“砰砰砰!”
但在两道惊雷的间隙,房门猛地被拍响了,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和呼喊,十分锲而不舍。
“霍先生?我听到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人,你可以在小狗宽广的胸膛里哭泣.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