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澄清不行吗?
酒吧里音乐声震天。
事态紧急,林飞承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了,“你他妈快告诉你那位,赶紧控制一下事态啊,别被弄得要退学了!”
谁懂在酒吧喝酒喝得好好的,突然旁边人一个手机伸过来,好奇地问他这人你认识吗?听说是A大的,被圈子里的老男人包养了的救赎感。
“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
在这短短一分钟里,沈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说了一句知道了,冷静地挂了电话。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当初霍先生带他参加宴会的时候,就已经足够显眼了,不过对外仍然是说推荐能力强的校友,提拔一下小朋友什么的。
但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也没人会信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而且也确实是有的,他确实是被包养的那个,因为爱,因为不可多得的机会,把自己按斤论次兜售给了这个人。
他沉浸在这段时间的甜蜜中,几乎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忘了这种关系有多么见不得人,以及……
脆弱到一击即溃。
沈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直到被风吹得浑身冰凉,才关上窗户点开林飞承说的那个大群。
群里现在非常热闹,他略过一切嘲笑、惊讶和猜测的消息,找到了最开始的那条爆料。
密密麻麻的一长条文字配上照片,看起来非常唬人。
沈佑认认真真看过去,发现上面列出了他最近的疑点。
比如没在学校里打工了,奶茶店的兼职也辞了,本来穷到天天在一楼平价餐厅吃三块钱的炒面,却穿上了当季最新款的羽绒服,还有一到晚上就不见人影,显然是伺候老男人去了……
好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一条条列罪证,就等法官宣判后高呼一声青天大老爷了。
而被偷拍的那张照片,是那天他们吃完螃蟹宴后,他在校门口越过车窗和霍先生的告别吻。
照片能看到他的清晰侧脸,但车里的人被挡住大半,只能看到西装袖口下露出的一支手表。
豪车的牌子和手表被重点圈了出来,都是几百万的昂贵品牌,拥有者必然非富即贵。
沈佑再三确认,通篇没有提到这个“老男人”的身份,只穿插以大款和大老板代称,这个脏水没泼到霍先生身上。
其次,这个爆料的人未免对他太熟悉了,很难说不是内鬼。
……还是个挺聪明、懂得隐藏自己的内鬼。
“嗡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显示出缪青教授四个字,沈佑愣了一下,唇角无意识抿起,但还是接了起来。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电话那头,这个一向沉稳持重的教授语气失望又难以置信,听起来甚至有些颤抖,“刚才有好几个老师打电话给我,我认真地问你,这是真的吗?”
沈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缪青愈加失望,几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一个很优秀很有冲劲的孩子,学习能力很强,态度也很积极。”
“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如果缺钱可以申请补助,有什么困难也都可以和我们说,等毕业了以你的能力多少钱赚不到,为什么非得……”
沈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见到了一片模糊的空白。
那些失望的话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尖锐缓慢地扎进血肉中,带来绵长的、挥之不去的刺痛。
多说无益,缪青也不愿意多埋怨什么,最后语气有些生硬地道:“参加比赛的学生身上不能有重大污点,那个名额我只能给其他人了,你好自为之。”
“对不起,老师。”
沈佑终于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哑,“但我不后悔。”
他没能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外面下起了大雨,豆大的水珠激烈地击打在玻璃上,滑落道道水痕。
沈佑回到病房的时候,医生已经离开了,而霍矜年倚靠在床头,拿着平板正批复工作邮件。
他身上的病号服换成了黑色丝绸睡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薄薄的镜片挡不住专注又沉静的目光,但似乎精力不济,效率不算高。
“咳嗯!”
他清了清嗓子,看到霍矜年动作一僵,立刻收起了平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回来了?”
可爱得有点超过了。
沈佑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进去在自己的病床上坐下来,斟酌再三后轻声道。
“学校那边出了点事。”
霍矜年顿时眉心紧蹙,沉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沈佑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了个开头霍矜年就掀开被子下床,给张南理打去电话,“哪个媒体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对面,张南理错愕,“什么?我这边没有收到消息——”
沈佑出声道:“应该是我身边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想要用这种手段诋毁我,让我在学校里呆不下去。”
霍矜年动作一顿,而后将电话挂断,转眼去看他。
“不过所有的信息都没有牵扯到霍先生。”
沈佑手肘抵着膝盖,低了头看着交错的十指,又强调了一遍,“这件事我会尽快解决的,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霍矜年眉心皱得更紧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这小孩抗拒地梗着脖子,低头时露出了头顶的两个发旋,犟得很。
垂落的发丝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唇角,似乎很是忐忑,但还是忍不住嘟囔。
“不知道这算不算违反了合约,你别……”
别赶我走。
霍矜年莫名读出了他的未尽之言,失声半晌才近乎苦涩地轻笑一声,心尖从未像这样又酸又涩,揪着一阵阵疼。
但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清楚。
“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是要澄清还是要认下来?”
沈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霍矜年观察着他的微表情,了然道:“你想认下来。”
不等沈佑回答,他又问道:“但你说不想牵涉我,怎么个不牵涉法?”
霍矜年揉了下眉心,几乎能想象出来他会说什么话,“你承认自己被包养,又觉得这都是你自己的私事,关其他人什么事?”
沈佑无处反驳,但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不该是这样吗?”
“做了我就承认,但再怎么样都是我自己的事,而且照片都有了,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霍矜年注意到这个点,敏锐地追问道:“照片没拍到我?”
沈佑点点头,把那张照片发送给他。
霍矜年仔细放大看过,而后很轻地舒了口气,“行了,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就别担心了,有几百种方法可以撇清你被包养的传闻。”
撇清。
这两个字出来时,沈佑蓦地一慌。
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一样,没有这几个月相伴的时光,没有肆意滋长的情愫。
有几百个理由可以让他们一刀两断,却没有哪怕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不澄清不行吗?”
一股强烈的失控和不安感袭来,他突然不管不顾道:“我就是同性恋,我就是被包养了,做了就是做了还不敢承认吗?!”
霍矜年错愕地看着他。
“……我不想和你撇清关系。”
听到那一点发颤的尾音,他才隐约明白过来,一时间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心酸,忍不住温和地摸了摸这人的脑袋。
“抬头,看着我。”
霍矜年直视着沈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一个人在社会上生存,就不可能不受到主流价值观,以及他人眼光的裹挟和影响,为了另一个人背叛世界是很天真的想法,没有人值得你这样。”
霍先生好像知道我喜欢他。
沈佑有种突然被扒光了一样的颤栗感,同时感到一股无地自容的羞惭。
明明这份喜欢足够坦然,他也从没刻意隐瞒过什么,但在此时此刻被似有若无地提点一句,就好像长辈在面对孩子不该有的濡慕时,叹了口气说你要好好学习不要想东想西一样。
更何况这段关系,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
“我们可以不是包养关系,但你……最好明面上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霍矜年轻声道,但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会又不是他一头热想着表白的时候了?
明明并非对这人无意,却还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人,简直虚伪至极。
那场车祸,似乎把他仅有的疯狂和勇气也撞碎了。
可他要对他的人生负责的。
沈佑硬邦邦地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眼光,又不是他们代替我和霍先生在一起,又不是他们在过我的生活——”
“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
霍矜年也强硬道:“是你绝对不能沾上这些东西,知道吗?那些污名化的标签,还有各种各样的猜测,都不能让它落到实处。”
沈佑紧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耳朵到颈侧全部红了,“那我现在不就是沾上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要是在乎这些一开始就不会找上霍先生,我们做都做了这么多次了……!”
“哪怕这就是事实,你也不能承认。”
霍矜年眸光沉冷,语气斩钉截铁到近乎冷酷,“你还太年轻,看不清未来和前路有多宽广,不要为了一时的冲动做傻事,不然一定会后悔的。”
沈佑憋着气,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会后悔。”
“你会的。”
“我说了我不会!”
沈佑恶声恶气地道,他不想再听了,摇头甩开男人的手,掀开被子盖住了头。
“明天我就回学校。”
这小孩第一次背对着他睡。
霍矜年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好半天才转身关了灯。
“那到时候我让司机送你回去……现在先睡吧。”
关了灯后,病房里一片漆黑,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霍矜年摘了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摸黑坐到这人床边,将那盖过头的被子拉下来掖好,却突然听到了一声闷闷的晚安。
他愣了一下,似乎伸手想碰一碰,又克制地蜷缩起指尖。
最终只是回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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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七点半。
天还没有完全亮,沈佑已经坐上了车,他压了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睑处淡淡的乌青。
他等了一会,身旁的车门突然被打开。
司机将一个热乎乎的袋子递了过来,“沈先生,这是霍总让我买给您的,他叮嘱我要看着您吃完。”
沈佑接过来,发现是一个新鲜出炉的豪华版手抓饼,里面的料塞得满满当当,拿在手里沉甸甸、热乎乎的。
他正愣神,又被司机塞了一杯热豆浆,“……谢谢。”
司机转身打开驾驶座的门,扯了安全带系上,嘴里不忘絮叨道:“霍总还说,让您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
“我也觉得是啊,人不就是靠着一口热乎饭撑起来的,早不吃晚不吃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沈佑咬下一大口,将脸颊撑得鼓起来一大块,他慢慢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这种事确实不能大张旗鼓承认,昨晚是他情绪上头了。
但从车祸开始,那种似有若无的失控感就在心头徘徊,好像有什么要从手心里溜走,要远远逃开了一般。
沈佑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有些担心几个月后该怎么办了。
明明不久前还觉得,只要那个人高兴怎么样都好了,哪怕最终要离开也无所谓,现在却想着怎么费尽心思留下来。
不只是一年,而是好多好多年。
……是他变得太贪心了吗?
七点五十分,车子在那条熟悉的暗巷停下。
沈佑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将垃圾在手心里揉成一团,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口罩带上。
“谢了刘叔。”
他开门下车,将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阴影下露出的一线眸光锋锐,夹杂着些愤怒和不悦,却因此显得分外明亮。
别的先暂时抛在脑后,把罪魁祸首锤了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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