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218 茶商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3286 2025-06-06 21:58:21

周祈安在月陵城新置的宅邸不大, 宅门只够两人并行。

周祈安下了马,微微俯身跨入宅门,段方圆跟在身后, 手掌挡在了周祈安头顶, 以免门框打着他玉冠。

宅邸新来的下人都有些认生, 躲在四面八方偷看这新来的年轻主家。

周祈安眉眼带笑,沿着回廊走进来, 正想跟大家认识认识,大家便又回避目光, 开始装作很忙的样子。

周祈安只好作罢, 进了堂屋, 在堂前坐下。

万管家端了一杯茶来,却又躲在门后不肯进来,见葛文州路过, 一把把人拽了过来,问道:“小少爷啊,咱们这主家应当怎么称呼?”

葛文州一身干练黑衣, 袖口系着臂鞲, 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答复道:“怎么称呼都行,我们家二公子很随和的!”

万管家脸却皱成了苦瓜, 仍拽着葛文州不松手,若有其事道:“小少爷啊, 我打听了一下,这才听说咱们这主家……竟是盛国的燕王殿下啊!”

“老身之前就是在一个茶商家里面当差的,那老爷因为这次战乱,举家搬到江南去了, 我才另寻出路……”

“我是一个跟你长得差不多的小少爷招进来的,他招我进来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啊!我哪伺候过这等天潢贵胄!要不我还是请辞,你们另请高明吧……”

万管家说着,把茶杯往葛文州手里一塞,扭头就要走,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道:“我就说这主家气度不凡,有帝王之相,果真如此……”说着,直摇头。

“喂!你回来!”葛文州追上去,把茶杯塞回去,“我们都忙着呢,玉竹又不在,你走了谁伺候二公子!”

新置的宅子,一笛好不容易把人手支棱起来,结果他竟要走人?

“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你行的!你行的!”

“我不敢!我不敢!”

“你敢!你敢!”

两人正在回廊下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周祈安便走了出来,正色道:“文州,不得无礼。”

葛文州这才放开了老管家,退回到周祈安身后,又嘟囔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这点小事,有什么敢不敢的!”

周祈安抬起了折扇要敲他脑袋,葛文州这才乖乖住嘴。

周祈安道:“你这个嘴啊,怎么办才好?罚你一天不许说话!”

葛文州不言语,好像不是很服气的样子。

周祈安便道:“听到了没有?”

葛文州嘴巴半张不张地咕哝道:“二公子不是不让我说话嘛……”

周祈安:“?”

段方圆走上前来,对周祈安道:“我来处理。”说着,钳着葛文州后脑勺,把孩子带下去进行售后处理,没一会儿便听后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

万管家哪还敢说话,怔了怔,又“哦”了声,走上前来对周祈安行了个三叩九拜的大礼,说道:“草民拜见燕王殿下。”说着,一抬头,便见周祈安人已经闪开了,躲在一旁不受,自己方才是对着空游廊又跪又拜。

周祈安道:“还不上茶吗?渴死了。”

万管家这才把放在地上的盖碗捧了起来,刚往前走了两步,便又懊恼似的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我再去泡一杯!”

周祈安道:“……就拿过来吧。”

万管家这才递了过来,周祈安喝了一口,问道:“这茶是哪里来的?”

万管家脸又皱成了苦瓜,说道:“我就是……我就是叫下人随便到铺子里去买的!我哪知道您是那什么,燕王殿下,想着勤俭持家,买的就是个中等品质!我之前那老东家虽是个茶商,但他自己过得不讲究,好茶他自己都不舍得喝的,我更是喝不出个好赖。我都说了我不适合,伺候不来您这么矜贵的人儿啊……”

周祈安却道:“这茶口感不错呀。”

万管家眼睛一亮:“是吗?”

荆州本就是个著名的产茶地,周祈安问道:“万管家,你之前在茶商家里办差,那应该对茶叶品种、价格,还有荆州当地的茶商都有所了解了吧?”

“这倒是……”万管家嘴角微翘,“略知一二。”

他之前那老东家抠门,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他一边在宅邸里当管家,一边还要替老东家打理生意。

周祈安道:“进来说话。”

他把人请进了堂屋,两人聊了一下午。

周祈安说道:“万管家,替我到这些茶商家里走动走动,看看他们手里都有什么货、有多少、多少钱。”说着,又看向了一笛,“你到街上大大小t小的茶叶铺子走一走,把价格都记过来,我要了解一下市场价。”

三日后,赵秉文抵达月陵城下。

他掀开车帘遥遥望了一眼,见月陵城火烧火燎、百废待兴,城门和墙垛还在修缮。

街道上洒满了石灰水,燕王宅邸又熏了艾草,赵秉文提着袍摆走进去,被下人请到了一旁耳房,待得燕王与几个部下议完事,这才被领进了堂屋。

两人寒暄两句,周祈安便开门见山道:“我请秉文兄过来,是想请你坐镇荆州府。原荆州府那些人我都已经见过了,各个藏着心眼儿,左右逢源。他们原是给吴国效力的人,容易养出奸细,从知府到差役一个都用不得。衙门班底要重组,秉文,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秉文扇了扇折扇。

他怕热,今年好不容易挨到青州凉快了些,他便被调到了南边的鹭州,又好不容易挨到鹭州也凉快了些,便又被调到了更南边的荆州……

他说道:“老实说,我近来与鹭、宜、梓三州官员打交道,心里也有多诸多不满。”

周祈安道:“这帮人庸碌无能,我知道。”

“若单单只是无能,我还愿意教导教导,可实际上这些人狡猾至极。”赵秉文道,“我交代他们什么事,或叫他们拿出什么东西,他们便装傻充楞,阳奉阴违。因着这个,西南三州的田册重造一直无法顺利推行。”

周祈安问道:“他们跟地方势力有勾结?”

“绝对有。”

周祈安道:“你有什么依据吗?”

赵秉文道:“我不知道他们在王爷面前是什么样子。”不过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装孙子的样子,“但在我面前,他们已经明牌了,曾多次向我行贿,叫我对某某某、谁谁谁家的地‘轻拿轻放’。我不接受,他们便又趁我不在家,跑去我家中走动。”

“余爱以为是我同僚,便在家中招待了他们,他们拿了些礼,余爱都没收,他们临走之前,便又拿了一块饼给我闺女吃。”

“一块饼,总不好再拒绝,我闺女拿了,结果那饼里包的是块金子!差点没把我闺女门牙给磕坏!”说着,赵秉文拿出一块黄金和一本册子,“册子上是他们的行贿记录,还有他们要保的那些个大地主。”

周祈安接了,随手翻了翻,说道:“这帮蠢东西!”

赵公子这一手“钓鱼执法”玩得好,他若一开始便严令禁止,恐怕也钓不出这么长一串行贿名单来。

赵秉文是想趁机打掉一帮酒囊饭袋,不过刚好,周祈安也想杀鸡儆猴。

他看了一眼册子道:“这些官吏,一律按行贿受贿罪论处,该撤职撤职,该下狱下狱,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全部重罚!丈量田地,又不是没收田产,不过是叫他们把该交的税交了,这都阻挠,非要我杀几个地主他们才肯老实吗?”

赵秉文道:“青州府的官吏,早在四年前许兄上台之时,便借翻查旧案清洗过一遍,他和若云这几年也一直在打压地主,地主们便也肯配合些,而鹭、宜、梓却不然。田册重造推行起来,一直是阻力重重……”

周祈安道:“这些地主,有瞒报田地者,有向官吏、差役行贿者,一经发现,全部拉去流放垦荒!家产一律充公,田产一律充入军田。把这话张贴出去,丈量之前再讲一遍给他们,这是给他们机会,可千万别给脸不要。”

有人非要往枪口上撞,那更好了,刚好他手头紧了,想宰几个富户贴补军费。

燕王这样说,赵秉文也就有数了。

自青州税制改革以来,燕王对当地势力一直摆出好说好商量的姿态,虽然最终效果来看,燕王的目标也无一没有达到,但在这之前,赵秉文并不清楚燕王是否支持他在鹭、宜、梓三州“大动干戈”。

他又道:“此番整顿过后,官府位子空缺。王爷,不如趁此机会举办一次乡试,招贤纳士,扶植些‘自己人’。”

这话有弦外之音,周祈安听出来了。

赵秉文出身高,一中举便在中央户部,下方地方两年,也是为了能更好地在中央做事。

他与许易之、孔若云这些地方父母官不同,他擅长谋划的一直都是全局。

“乡试是个好主意。这些官员班子是该流动流动了,一直不流动,便是一滩臭水。”周祈安只就事论事,说道,“荆州的情况与鹭、宜、梓三州又不同,荆州的乡试,我还要看他们的出身。”

“寒门苦读之士,可用,高官贵族之后,不可用。后者在吴国时期便已享尽了荣华富贵,旧主对他们足够好,哪怕迫于形势不得不易主,对我又能有多忠心?前者才是我们要拉拢的对象。这件事,赵公子拟个章程,酌情去办便是。”周祈安说着,又叫葛文州把荆州府的官印拿给赵公子。

赵秉文双手接过,说道:“定不负燕王重托。”说着,看了看官印底部道,“这官印上还是吴国图腾。”

周祈安道:“那便找工匠重刻一个。”

赵秉文道:“换成何图腾?”

周祈安道:“盛国图腾。”

赵秉文此次来月陵城,心里也藏了些心思。

往生不堪回首,如今落得这番田地,他唯一能追随的唯有燕王。

余爱带着女儿找来,他自此便有了牵绊,注定无法做个洒脱自由的云游僧人或是说走就走的幕僚门客。

燕王攻克荆州,版图向南扩张,他在燕王身上看到了逐鹿天下的潜能,却不知燕王是否有逐鹿天下的野心?天下分久必合,北边的祖家,南边的陈家,还有燕王,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一切都要早做谋算。

赵秉文道:“王爷,何不趁此机会改换为燕王自己的图腾?我听闻秦王不日将抵达荆州,王爷手中鹭、宜、梓三州山多地少、土壤贫瘠,哪怕再加一个荆州也难以为继。褚景明已经退兵,秦王已无后顾之忧,何不趁此机会劝秦王彻底自立,携手中襄、颍、檀三州与燕王共谋天下?”

他说着,感到此话不合时宜,把官印放到一旁桌上,双膝正要着地,葛文州便得了周祈安示意,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来。

“我也想共谋天下,”周祈安道,“只可惜鹭、宜、梓、襄、颍、檀六州,就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腰带横在两国中间,上顶着朝廷的压力,下又顶着吴国的攻势,本就纵深不够,若是两面作战,恐怕更是难以为继。”

所以他才想用更隐蔽的方式再苟一苟。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他是朝廷的叛党,如今在西南自立,但这毕竟与联合大哥明晃晃地改换国号、改旗换帜不同。

再者,他也并非是要造盛国的反。

他是要去执行盛国祖皇帝的最后一道圣旨。

赵秉文不会不清楚此时称“王”不合时宜,他也知道赵秉文只是在试探他。

他道:“我说过,我会给所有追随我的人一片能自由驰骋的天地。”

周祈安言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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