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的父亲曾在军队中充当收尸队, 父亲将一具具战死的尸首拉回部落,叫他们的亲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拉到荒郊野外举行天葬。
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收尸队是军队的最底层, 他的父亲又是收尸队中的最底层, 大家常常把事情都扔给他一个人去干。
这是一个体力活,只是父亲十分瘦弱, 阿加幼时便常常帮父亲搬动尸体,驱赶马车。
阿加记t得有一日, 他和父亲将城中最后一具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他要赶马, 父亲却说:“等一下。”
他坐在马车上等着父亲,过了许久,父亲又背了一个麻袋出来, 那味道十分难闻。
他问了句:“这是什么?”
父亲说:“这是对面将领的儿子。”
那时回丹部已经获得了白城战役的胜利,将军叫收尸队把城楼上那发臭的尸体处理掉,而理所当然, 这又成了父亲一个人的事情。
阿加在前头赶马, 父亲在后面推着马车,两人将重重一车尸体都带回了部落。
族人哭着领回了自己的亲人,阿加看着那麻袋问:“这个要怎么办?”
父亲说:“他是个汉人, 我们把他葬了吧。”
父亲带他来到了山上,两人挖了一个大大的坑, 把麻袋放进去,填上土,再垒出一个高高的土堆。
父亲说这是土葬,希望自己死后阿加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安葬自己。
父亲说, 土堆一定要垒得高高的,每年都要来添土修坟,否则过了几年坟堆塌陷,阿加便找不到自己了。
后来父亲走了,阿加在附近葬下了父亲。
他常常来给父亲添土,生怕有一日再也找不到父亲,他有时路过另一座坟堆,也会顺手给它也修一修。
三天前那一场少见的暴雨让土质松软了不少,阿加拿出铁锹拼命地挖,拼命地挖,终于挖出一堆皑皑白骨。他将白骨装进了麻袋,背在了背上,拼命向草原奔袭而去。
阿吉鲁的大帐内外人声鼎沸,大家越谈越激愤,说道:“我们去杀了张叙安!救回族老!”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阿吉鲁胸口剧烈起伏,张叙安在白城杀害了他们上千个同胞,又挟持了他的父亲,士可杀不可辱,他何尝不想把张叙安碎尸万段!
他想了许久,说道:“我是首领,我要对全体回丹人的性命负责。大汗刚与盛国建立互市,刚尝到互市的甜头,他此时万万不会为了回丹部去与盛国作对。我们冒然攻入白城,哪怕解了一时心头之恨,却会让全体回丹部自此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境地!万一盛国向大汗施压,叫他屠杀回丹部落呢?我们与盛国皇帝,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狗贼不是叫我们交出名单上的三百人,送到白城吗?我们派三百个勇士过去,杀了张叙安,救出族老!”
而在这时,阿加拼命挤进了人群,走到了阿吉鲁面前,打开了麻袋,用手语说道:“用这个,换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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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鲁带着十几部下骑马奔袭到了白城北门下,城门紧紧关闭,阿吉鲁对城楼上的士兵喊道:“告诉张叙安,我们要拿你们先太子的遗骨,换我们的族老!叫他马上过来见我!”
先太子的遗骨?
士兵知道这阵子张大人在城内引发的骚乱,都与这件事有关,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到官署禀报张叙安。
半个时辰后,张叙安出现在了城楼上。
“你就是张叙安?”阿吉鲁骑在马背上,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找到了你们先太子的遗骨,快把我的父亲交出来,我便把遗骨还给你!”
“遗骨呢?”张叙安问道。
阿吉鲁身后一名男子高高抬起了手中的木箱,说道:“在这里,骗你我就是小狗!”
张叙安道:“口说无凭,这东西也真假难辨,万一是假冒的呢?先拿上来我看看,我若觉得是真的,我便差人把你们的族老好生送回去。”
紧跟着,士兵从城楼上放下一只八爪钩,钩子上还挂着个麻袋。
阿吉鲁道:“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遗骨!万一我把遗骨给了你,你又反悔,不肯放人怎么办?”
张叙安游刃有余道:“遗骨太好假冒,分辨需要时间,万一我放了族老,带回去仔细一看,发现这遗骨是假的呢?你们把遗骨放上来,给我五天时间,若是真的,我五天之后便把族老送回去!”
阿吉鲁道:“不行!你先放人!”
张叙安道:“我开出来的条件不会变,五天,就五天!你们若不肯把遗骨交出来,我便每天剁族老一根手指,每天派人送到你帐上!”
阿吉鲁道:“这遗骨的确是真的。”说着,又讲了一遍当年收尸队和阿加的事,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
张叙安循循善诱道:“我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找到先太子遗骨,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我对回丹部毫无恶意,前几天的事也实属意外!他们自己和官兵起了冲突,我能怎么办?他们要造反,官兵能不镇压吗?”顿了顿,他再度和缓下来道,“若这遗骨是真的,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又有何理由不放人?五天,就五天!”
阿吉鲁想了想,叫人把盒子放了进去。
城楼上的官兵将麻袋拉了上来,张叙安忙命人把盒子打开。
看个头,看尸骨年份,看手臂和腿骨上那几道利器所伤留下的痕迹,倒像是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吉鲁问道:“怎么样,是真的吗?”
张叙安看着那遗骨,一时间如获至宝,目光灼灼,说道:“五天时间,你们回去等着便是!”说着,合上盖子亲手抬回了酒楼。
他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带近卫离开了白城,命官兵五天之后把族老的尸体送回去。
尸体换尸体,很公平吧?
回丹部族收到了尸首,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万一草原上的回丹部发生暴动,那么军报便会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他给自己争取了五天时间,他必须在军报之前赶到长安,抢占先机,亲口向皇上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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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正火力全开,全面备战。
城外粮仓大门大开,一辆辆粮车排成长队,川流不息运往西南,西南也正兴建仓廪,用以储藏这些储备粮。
祖世德清楚徐忠的尿性,知道一口气拨给徐忠这么多军粮会有风险,便派了个粮官监管这些粮食,在开战之前,这些军粮任何人都不能动,也如约往西南增派了四万京军。
徐忠像一头笼中猛兽,放出了便能打胜仗,苦战硬仗都不在话下。
可除了打仗,他还会再干点什么,便不是别人能控制得住的了。
他在颍州、檀州打劫富户,祖世德倒可以理解,搞搞战利品无可厚非,可他的兵连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
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打来这仨瓜俩枣,平白搞坏了盛军的名声。
必须给他拴上铁链,把链子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国债样票也已经做了出来,面值从一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正在政事堂内互相传看。
周祈安从托盘拿起一张面值五十万两的票子,看了一眼。
这纸张密度极高,表面异常光滑,画工也十分精美,刻画着复杂的纹样。
这类纸张的制造完全由朝廷把控,在这年代也算卡脖子技术,加上繁杂的画工作为防伪标识,民间能复刻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面还写着一行“制伪票者诛九族”的字样。
“太精美了!。”说着,周祈安爱不释手地把样票放了回去,说道,“这些大家族囤着银子也花不完,放钱庄里还要付钱,放印子钱也怕收不回来,借给朝廷钱生钱岂不美哉?”
皇上听了很高兴。
他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南吴各方面的情况他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之前在外打仗,没少被朝廷坑过。如今他虽无法跨马横枪,但坐镇朝廷,却可以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而同样的错,他估计久不经战的南吴朝廷必然要犯。
只要钱银充足,南吴他志在必得!
欧阳楠也上了奏疏,初步预计广进渠半年时间便可疏通,等今年秋冬枯水期一到便开始动工,明年汛期便可引水投入使用,而具体细节他还在现场考察当中。
一个国债,一个广进渠,这背后都是周祈安在献言纳策。
祖世德一高兴,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十万两面值的票子,给了周祈安,说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带回去做个纪念。”
他知道周祈安不会兑换,不过等仗打胜了,就是赏他十万两又如何?
周祈安双手接了过来,仿佛这只是一张画工精美的纪念品,说了句:“多谢皇上,我一定子孙t后代,代代相传!”
是夜,皇宫内万籁俱寂。
祖世德脱了外衣正准备就寝,叶公公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说了句:“皇上,张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祖世德问了句:“张叙安?”
“正是。”
“这么快?”祖世德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
一旁宫人上上下下地伺候皇上穿衣,叶公公则走到殿外,说道:“宣—钦天监张叙安进谏—!”
祖世德理着衣领从内殿走了出来,见张叙安正跪在外堂。
屋子里四处都掌着灯,可还是略显昏暗,殿内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紧扣着张叙安的心弦。
待皇上走到面前,张叙安道:“皇上在上,请受臣三拜。”说着,叩拜三下。
皇上见张叙安风尘仆仆,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神情也有些异样,便问了句:“怎么了?”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身侧那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上。
张叙安眼含泪光,说道:“本应沐浴更衣再来面圣,实在是有要是求见。”说着,他献上木盒,“臣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
叶公公瞪大了双眼,震惊到说不出话。
祖世德半信半疑,他一言不发,只将盒子抬到了一旁茶桌上,打开来看了一眼。
张叙安垂眸跪在地上,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皇上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皇上说这是假的,这便是假的。
过了许久,张叙安抬眸瞥了一眼,见皇上正背对这他站在一侧,后背不住战栗,似是在掩面垂泪。
这是旋儿,他可以确定。
看着尸骨上那一道道骇人的刀痕,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盒,祖世德眼前一片浑浊,不久便放声大哭。
原来,他竟只有这么小……
“皇上!”说着,叶公公也跪了下来,一时伤感,便也开始不住垂泪。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祖世德一再说道,“回来了便好。”
一切恩怨一笔勾销,他彻底地释怀了。
旋儿回到了故土,得以入土为安,他的思念与歉疚便都有了归处。
如今盛国又一切向好,权儿是他的常胜将军,康儿又有治世之才,这是老天送给他的天大的寿礼。
那一夜,两人在殿内彻夜长谈。
祖世德听张叙安讲尸首是如何找回来的,又听到阿加的故事,问了句:“怎么不把此人带来?他给我儿收尸,想必也是心善之人,朕要重重赏他!”
张叙安面露一丝心虚,说道:“此人是北国人,不在白城,所以……”说着,他跪了下来,“皇上,此事过了太久,追查难度太大,臣不得已……”
他想了想,又道:“回丹人太过狡猾,互相包庇,臣不得已大肆搜捕当年可能参战之人进行审问,结果引回丹人激变,与官兵发生了冲突,死了些人。回丹族老力劝族人而不能,又悲愤而亡……还请皇上治罪。”
祖世德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说道:“知道了,快起来吧。”
他自然清楚此事无异于大海捞针,饶是登上了皇位,可以调动天下资源,他也从未奢望过此事,没想到张叙安还真给找回来了。
祖世德又看向张叙安左臂上的白布条,问道:“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
张叙安仍跪地不起,说道:“臣大肆追查此事,引回丹人记恨,在白城遇刺,好在有近卫护身,倒是没什么大碍。”顿了顿,他又道,“臣这贱命一条,若是能献于帝王家,也算是臣的造化。臣只是担心,回丹人会对族老一事耿耿于怀,再来进犯北境,但族老他是情绪激动,这才……”
自尽二字他没有说。
皇上心里已经有数,只说道:“不必再提,找回来了便好。”说着,把张叙安扶了起来。
不说回丹部,整个北国都成不了气候,若是回丹部执意来犯,多往北境增派些兵力,一边打一边哄便是。
皇上又面露和蔼道:“想要什么赏赐?说说,朕无有不准。”
“臣什么赏赐都不想要,只希望先太子能入土为安。”张叙安道,“真心话。”
他的确什么都不想要。
王侯将相,金银财宝,往后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而此时此刻,他只想要皇上的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