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大朝会, 许易之入都朝贺,小住几日。
三年前秦王、燕王到青州剿匪,待了小半年, 与当地百姓也有感情, 如今秦王、燕王便是青州在朝中的倚仗。
许易之犹疑了些许, 想着要不要登门拜访,又担心皇上多疑, 认为他们结党。
可他看张府门前比秦王府热闹,便也没再多心, 派了家仆前来敲门。
周权刚回长安, 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周祈安有空,他最近闲得很,便约了许知府今日过来。
许知府来得早, 周祈安正在屋里吃饭,仆人便跑来通报道:“二公子,许大人来了。”
“这么快?先请到二堂。”说着, 周祈安擦擦嘴起了身, 说了句,“一笛,你跟我去。”
周祈安一袭青衫, 套了件狐裘便出了门,两人沿着檐廊往前走。起风了, 屋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脖子里吹,周祈安捂紧了狐裘,匆匆往前跑。
许易之正在堂屋内喝茶静候,见了周祈安, 正要起身跪拜,周祈安扶住了,说了句:“易之兄快请起。”
堂屋内通了地龙,已经烧热了,屋子里温暖如春,两人喝茶闲话。
许易之中举后便一直在地方打转,曾一度在颍州做到了州府通判。他能力出众,本可以升任知府,只可惜出身寒门,背后毫无依靠,又不肯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便一直被地方势力压得死死的。
那颍州知府董秋林,周祈安也打过交道,连许易之脚底板都赶不上。可四年前,时任颍州知府病隐,当地商人联合官员运作了一番,还是把那董秋林给抬了上去。
后来青州知府一位空缺,许易之得了赵秉文举荐,去往了青州升任知府。
青州虽乱,百废待兴,各方面都比不上颍州,却也给了许易之大展身手的机会。
短短两年半的时间,青州便已是另一番面貌。
之前皇上只看中青州可以养马,可如今商路也要重兴,青州官府又争气,青州的重要性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许易之身子微微侧向周祈安,两手放在大腿上,姿态恭谨,说道:“这两年,青州鼓励流民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荒地皆归流民所有,且五年之内不必缴纳税粮。加上皇上的‘荒地罪’一颁布,我们又惩处了几个大地主,如今可以说是民有恒产。”
“但青州土地不好,产量不高,一部分人种地,一部分人放牧,勉强维持,顶多不再饿死人就是了。虽有外地粮商过来,但粮价也居高不下,只有城中小富人家才吃得起。”
周祈安剥桂圆吃,桌上摞了一堆果皮,说道:“青州那地方,不再饿死人,就已经是官府有大德了。不过往后商路重兴,沿路,尤其是青州,定能再发展起来。”顿了顿,他又问道,“若云兄最近如何了?”
许易之埋头喝了一口茶,答道:“若云明年便要升雁息县县令兼州府通判,吏部已经批复了。”
“若云兄这‘云’是平步青云的‘云’啊!”周祈安笑道,“不到三年时间,已经从白丁升通判了。”
许易之道:“这若云也是个能人,一心一意只为百姓着想,是个实实在在扎根土地的人。我这人书读多了,顾虑也多,有时也与他意见不合。”
“怎么不合了?”周祈安八卦道。
许易之道:“好比说此次荒地罪的事,本应‘法不溯及既往’,那些地主在新政颁布之前犯下的罪,按律不应追究,但他还是想追究,三番五次找上我,还与我大吵了一架。”
周祈安听了哈哈大笑。
许易之愁眉苦脸,继续说道:“这些地主的确作恶多端,大灾那会儿,也害死了不少百姓,若云对他们是恨之入骨。除了荒地,这些地主本身也犯了不少事,之前都被官府包庇,若云上任后便开始追查。”
许易之掀开茶盖,喝了口茶,又道:“但他们犯的事,按现行例律,不至于没收全部财产。但孔县令又总来闹,我没办法,便上了道折子请示皇上。”
周祈安心道,好嘛,这折子一上,这些地主此刻估计坟头草都老高了。
许易之说:“皇上答复数罪并罚,严加惩处,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土地也全部没收,由官府分配给流民了。”
若是一鲸落能使万物生,孔若云便要去屠鲸,但许易之会考虑这只鲸究竟有没有罪,或罪至不至于此。
“对了,”周祈安又问,“纪千峰、纪千川兄弟怎么样了?”
“哦。”许易之说道,“纪千峰从军了,由陈纲将军带着,如今也是英雄出少年,一身的英气,想必将来也能有一番作为。”
“那个小胖呢?”周祈安抓了一把瓜子,又问。
“千川由若云带着呢,盯着他读书。”许易之笑道,“这小子也是调皮,不肯用功,不过若云功课盯得紧,最近倒是有所进益。”
“能遇上肯如此上心的义兄,也是这小子的福气了。”周祈安笑道。
看青州一切向好,故人也一切都好,周祈安心里莫名欣慰。
“对了,”周祈安想起一事,又问,“皇上想给三皇子找老师,可满朝官员青黄不接,老的太老,年轻的又太过年轻。”他顿了顿,说道,“不知民间可有什么高人,若有,还望易之兄推荐一二。”
许易之四十不到,还未蓄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颍州倒是有一位先生,他在德宗皇帝时期连中两元,一时声名鹊起,大家都以为世上要出一个三元及第的天才。可他当年殿试碰上了张老,张老的策问很得德宗皇帝赏识,此人便只夺了个榜眼。”
张老的策问针砭时弊,与德宗皇帝不谋而合。
入朝为官后,张老更是成为了德宗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大刀阔斧,可后来他的刀刃卷了也钝了。
回顾过去,也曾有不少人站出来,想要拯救这半壁江山,破烂天下。可他们形单影只,又接连倒下。
赵呈恢复了大周的经济,可他顾虑和私欲太多,主张要偏安一隅。
祖世德武将出身,想要征服天下,可他已是花甲,储君人选尚不明朗。
国家的未来扑朔迷离。
“这位先生书香门第,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许易之继续说道,“相比张老,他的主张更偏向于黄老学说。他入朝做了几年官,后来便辞官归隐,回乡教书,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这位先生多大岁数了?”周祈安问道。
“五十四了。”
“倒还好。”周祈安说道,“只是不知他肯不肯出山。”
教祖文宇……
可不是一件省心的差事。
且无为而治的主张,或许适合颍州、檀州,这两州无为也可富庶,但却不适用于当今天下。
许易之道:“若是燕王有意,我可以代燕王给先生去一封信,先牵个头。”
“有劳了,那便先聊聊吧。”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有t些饿了,拿了一块枣泥糕,掩面小口用了起来。
他犹疑许久,瞥了周祈安一眼又问道:“对了……我听闻赵侍郎赵公子,尚未获罪,还在狱中……”
赵公子为人宽厚,对他又有知遇之恩,许易之一直惦念在心。
之前赵家父子在朝中掌权,赵呈手段毒辣,赵公子却没少在中间斡旋,施恩于百官,大家心里便也都念着他的好,说他是出淤泥而不染。
好在去年赵家的案子是燕王查办的,其中细节许易之不得而知,但兴许燕王也在暗中作了保,赵公子在文人之中又美名在外,以至于皇上一直没有杀他。
周祈安应了声:“还在狱中。”
如今大理寺天牢由周祈安掌管,没有皇上御令,他不敢放人,但资助些衣食、书本、笔墨倒是容易。
之前那金司狱,放走了周祈安后担心郑卓依杀他,便以老丈人病故为由请了十天假,举家逃出了长安。
结果没几日,大帅便带兵打了进来。
长安局势迅速稳定,郑卓依也死了,金司狱想了想,便又没事人一样回了长安,继续回天牢上值,只说外头战乱,回程耽搁了几日。
再然后,周祈安便上任了大理寺少卿,金司狱这铁饭碗便也算彻底端稳了。
曾经的赵公子像一块美玉,圆润、洁白、温和,如今却彻底瘦脱了像,腿上也落下残疾。
赵家只剩他一人,他在狱中活得也了无生趣。
不过他知音言余爱,如今得郡主照拂,前阵子在公主府生下了女儿。
周祈安带她们母女去狱中探望,见到了她们,赵秉文倒也些许打起了精神。
“他在狱中……还好。”周祈安说道。
许易之“哦”了声,些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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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书案上摆着十几把宝刀,祖世德来了兴致,一一拔出来查看擦拭。
他曾拿着这些刀,奔赴一场场战事,每拔出一把,过往画面便扑面而来。
他一闭眼,便能看到万马在草原上奔袭,奔得大地震动,激起漫天的尘土。他有时在书案前处理公务,都还能听到那轰鸣的号角。
但他大抵是老了,这些刀拿在手上,竟觉得有点沉。
张叙安左手背后,右手攥着把念珠,寸步不离跟在祖世德身后,说道:“这王永泰我也见过了,人算老实。这门亲事若是能成,王家愿捐献五十万两白银,用于黄河河堤修缮事宜。”
“五十万两?”祖世德笑了笑,说道,“我们家娶媳妇,怎么能叫他们家花钱呢?”
“这门亲事是他们高攀了,拿出些诚意也是应该的。”张叙安缓笑道,“再者,去年黄河决堤,他们家不少庄子、田地也跟着受了灾,他们是地方士族,本也有捐款修缮之意。”
“那女孩儿今年几岁了?”
“新岁十六,比小宇小两岁。”说着,张叙安给一旁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捧来一幅画像,在皇上面前缓缓展开。
祖世德看了一眼,瞧着五官端正,倒还不错,又说了句:“小宇他阿娘也是太原王氏。”
张叙安应答自如道:“不是同一支的,早已经八竿子打不着了。这个女孩儿算下来,与长乐郡主也是平辈,与燕王那边也没乱了辈分,都是他们算好了才送来的。”
祖世德专心擦刀没说话。
“女儿也献了,银子也捐了,”张叙安继续道,“这王永泰已中举多年,皇上随便赏他一个京官做做,他也就知足了。”
“下这个本,不就是想当国舅爷的?”祖世德笑道,“再把他们家的儿子、侄子,全安插到朝廷里来吃皇粮!”
张叙安劝道:“怎么说也是小宇的妻族,将来在朝中也是小宇的倚仗……”
张叙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与王永泰聊了聊,小宇的老师,我也想举荐一人……此人与张鸿雁师出同门,是张老正儿八经的师弟。”
不等他说完,祖世德便问:“什么资历,是状元吗?”
“不是状元,”张叙安摇摇头,却又话锋一转道,“但他教出了两个状元。”
“这倒是比状元还厉害啊!”祖世德笑了,似是很感兴趣,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叙安说道:“王相询。”
“又姓王?”祖世德警惕了起来,刚擦完的刀拿在手上,从下往上扫了一眼,“又要当我儿子的岳丈,又要当我儿子的老师……他们这是想跟我‘王与祖,共天下’?”说着,把刀插回了刀鞘,走到一旁刀架上摆放。
张叙安跟了过了,说了句:“这个王相询,和王永泰也不是同一支的,早就出五服了。皇后娘娘也是太原王氏,皇上也了解,他们那儿就是王姓多。”
皇上摆好了刀,走到一旁圈椅上坐下,张叙安便又在皇上下首坐下了,说道:“我这边有几篇王相询,还有他学生写的策论,文采斐然,皇上一看便知。”说着,又给一旁太监递了个眼色,太监便又呈上两摞册子。
祖世德随便拿了一本,随便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说道:“皇上自己文采有限,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过与张鸿雁同门,又教出两个状元,这两点倒是让他觉得不错。
祖世德又道:“老师选了,伴读总要选一选吧?这件事你也费费心,拟个名册给我。”
张叙安应了声:“是。”
祖文宇的伴读不好选。
他新岁十八,基础有限,和他同龄的四书五经早学透了,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年纪又太小。
他脾气又阴晴不定,这些伴读性格还得出挑。
不过张叙安倒想起一人来,说道:“闯将军的长子倒是与小宇年龄相仿,今年十六。最近闯将军刚好也在京中,皇上不如与他提一提。”顿了顿,又说道,“关中侯如今镇守西北,西北风沙大,长子留在京中细细养着,岂不更好?”
“留一个儿子在京中,闯爷心里未必乐意。”祖世德说道,“不过我会跟他提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