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23 鹰犬,爪牙,走狗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2644 2025-06-06 21:58:21

隔日一早吃了饭, 周祈安便带张一笛往张府去了。

年礼备的是几提桂花楼的点心、几盒茶叶和一些寻常补品,略表心意。若是送了什么贵重礼品,便是玷污了张老先生的一生清誉。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去, 周祈安捧着手炉, 轻阖双眼。

张一笛坐在对面看着他, 忽然便笑了一声。

周祈安没睁眼,问了句:“笑什么?”

张一笛道:“我笑二公子和周大将军越来越像了, 坐马车或等人时,都要闭目养神。”

“你不懂, ”周祈安拖着长音说道, 他之前也不懂, 最近才算是懂了,“闭目养神,是因为觉不够睡。”

张一笛道:“我听外面的人说, 二公子和周大将军一文一武,都是大帅的……”他顿了顿,轻咳了一声才说道, “左膀右臂。”

周祈安这才睁眼, 笑了笑道:“外面人说的可不是左膀右臂,都是鹰犬、爪牙、走狗之类的字眼,一个帮他打仗, 一个帮他铲除异己。外加一些‘这干爹认得真值’之类的酸话,对吧?”

张一笛垂首说道:“二公子都知道了……”

周祈安道:“二公子是猜的!”

他这阵子忙得快起飞了, 每日将军府、大理寺、皇城三点一线,连中饭都是张一笛提着食盒到东市提来的“外卖”,哪有机会听这些闲言碎语。

他听张一笛说了个“都”字,便知道后面那“左膀右臂”是张一笛现想的。

随便这么一试, 没想到还真是啊!

张一笛不说话,周祈安便又从袖袋里掏出t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说道:“里面一共七两银子,找六个荷包包起来,守完岁,你们几个再加陈叔一人一个,是二公子给的压岁钱。剩下一两银子,你自己收着,多劳多得嘛。”

“太多了,二公子。”张一笛双手接了过来,说道,“给他们就好,我不用。”

他知道二公子手头正紧。

年后二公子要请大理寺的人吃饭,犒劳大家,叫他到花间阁订位置,那订金都是二公子叫他找李管家赊的下个月的体己。

二公子那点俸禄,都不够他补贴衙门的。

“拿着吧,趁二公子还给得起。”周祈安说着,又忍不住逗他道,“自己攒着,等过两年还要娶媳妇呢。”

张一笛双颊微红,说道:“我可不娶。”顿了顿,又道,“那我攒着给文州娶媳妇吧。”

正说话间,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了下来。

陈忠放好了脚蹬,周祈安掀帘下了马车,见张府大门紧闭,便走上前去叩了叩门环。

不一会儿,仆人走上前来开门。

周祈安便道:“在下周祈安,原是张老先生在大理寺时的下属,马上过年了,前来拜会先生,有劳这位小兄弟,帮忙通报一声。”

“还请稍等片刻。”说着,仆人走了进去。

过了会儿,那仆人又回来了,有礼有节道:“老爷用过早饭,已经歇下了,不愿见客。这位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不妨事。不如我们先在马车上等一等,等先生方便时再见。”

那仆人为难道:“近来也有许多客人登门拜访,只是老爷除了几位清闲好友,便一律谢不见客。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

周祈安说道:“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那仆人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小人再去通禀一声。”

“有劳了。”

周祈安、张一笛又站在门外等了片刻,四周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儿,两人肩头便又落了层雪,张一笛伸手帮他掸了掸。

这时,仆人又走了出来,说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张老先生是先帝帝师,这府邸也是先帝御赐的,面积虽大,看着却清冷简朴,堂屋内只挂了几幅好友相赠的字画,除此之外便再无装饰。

张鸿雁脱去了平素的红官袍,一身布衣木簪,人很清瘦,正坐在堂前喝茶。

周祈安迈入堂屋,脱下狐裘,递给了身后的张一笛。

狐裘内是一袭水绿色大袖袍,腰间松松系了一条相同布料的腰带,头顶用一支素玉簪子冠发,走上前去缓缓向张鸿雁行了个长揖礼,说道:“眼下便是年节了,晚辈特来给张老先生问安。”

“周二公子的礼,老夫如今可受不起。”张鸿雁捧着盖碗,看着一旁圈椅说道,“坐吧。所为何事?还请二公子开门见山。”

周祈安走上前去落座,一旁仆人奉茶,周祈安以长袖掩面,侧身喝了一口。

张一笛将手中薄礼递给了仆人,便走到了周祈安身后。

周祈安放下盖碗,说道:“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先生帮晚辈品鉴一幅字。”说着,回头看向了张一笛。

张一笛将手中卷轴递给了仆人。

两名仆人向前,将卷轴打开,正面对向了张鸿雁。

张鸿雁看了几眼,说道:“学得很像,但真假自辨,二公子又何必特意跑这一趟,找老夫品鉴?你一开始有意接近天子,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替你义父效力?”

“绝非如此。”周祈安说道,“晚辈一开始接近天子,的确是为了铲除蛀虫,还政治清明。”

张鸿雁笑了。

短短数月时间,眼前的年轻人便已大变了模样,他竟看不清周祈安所言是真是假。

“各为其主,也无可厚非。”张鸿雁说道,“但我的君主已经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做我的主。”

“哪怕是天下苍生吗?”周祈安问道。

张鸿雁看向他,反问:“你那位义父,又为天下苍生做了什么?他与太皇太后,与赵呈之流又有何不同?不过是被私利所驱的走狗!”

“张老先生说得是。”周祈安回道,“我那位义父,的确是为私利所驱。”

无论那是滔天的权欲也好,是受困的家人也好,是心中的不甘也也罢,这不过都是祖世德一人的私欲。

他周祈安亦如是。

“但做人论迹不论心。祖世德入城以来所做之事,天下人都看得清楚,他并未伤城中百姓一人,甚至没有屠戮前朝旧臣。郑氏气数已尽,已成必然。”

周祈安握着手炉,感到堂屋内有些冷。张一笛要给他披上狐裘,周祈安伸手拦住了。

他看向张鸿雁,说道:“当务之急,是要有一人能迅速坐稳局面,否则天下分崩离析,战乱四起,百姓受苦!晚辈斗胆试问,此时道义不道义,名节不名节,又有何重要?保百姓一时平安,又何尝不是一种道义?”

张鸿雁目视前方,捋了捋面前稀薄的白须,说道:“老夫不为名节,老夫又有何名节?北国之乱后,大周再无忠臣良将,若是忠臣,又如何能避过那一劫?活下来的,不过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辈,包括我。”

“再者,”张鸿雁继续说道,“哪怕祖世德能做到心系百姓,能一统南北,立下万世之功,他下一代也能吗?助祖世德登基,保苍生一时平安,便可保一世平安吗?”

祖文宇。

这也是周祈安日思夜想,却寻不到出路的一道难题。但在这世上,祖世德的血脉也并非只有祖文宇一人。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只是祖世德会接受吗?天下人会接受吗?

周祈安没有说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实在无能为力。”张鸿雁说道,“老夫年事已高,不愿再搅入朝堂纷争,我无意逆转大势所趋,也不愿推波助澜。所以,二公子还请回吧。”说着,起了身。

周祈安也起了身,颀长的身影拦在了张鸿雁侧前方。

他微微埋首,望着脚下氍毹,说道:“不为苍生,不为名节,那么朝中剩余的天子旧臣呢?”

“启元帝在世之时,曾多次与晚辈说起过,哪怕不成功,也不要舍生取义。先帝愿背水一战,去做那困兽之争,却不愿拖累自己的忠臣一丝一毫。保启元旧臣平安,是先帝最后的遗愿。”

“晚辈斗胆,在此代镇西王向先生许诺,只要先生肯出面,便绝不伤启元忠臣一人。无论他们在大朝会上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

提到天子,提到天子临终之前的遗愿,张鸿雁紧闭双眼,面露痛苦。

“你如何能代你义父许诺?”张鸿雁对一旁仆人说道,“先送客吧。”

“爹!”说着,张彦青推门而入,说道,“黎民百姓不能再经受战乱。”

他这几个月与师父游历四方,看到了百姓疾苦。

饶是大周已经太平了十几年,却仍有不少流民在挨饿,有土匪在作乱。

四邦安定,这些匪徒也能安分一些,否则定要纷纷称王。匪徒,官兵,各方诸侯乱打一通,到时才是真正的乱世!

而有祖世德的赫赫威名,有祖世德手底下的强兵悍将在,各方势力便不敢作乱天下到如此地步。

“爹。”

张鸿雁道:“送客。”

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祈安便也不好强留,作揖说了句:“那晚辈先告辞了。”便走出了堂屋。

张彦青追上来道:“时屹,你放心,我好好劝劝我爹。”

周祈安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答案,他无法确定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是对是错。

他握了握彦青的手臂道:“改日一起吃酒。”

上了马车,陈忠问道:“是回府吗,二公子?”

周祈安想了想,回了句:“先去趟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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