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开始, 教坊司安排的第一支舞是假面舞,倒比之前的宫廷舞有看头。一个小演员戴着一只大大的假面跳到中间来扮丑,扮得活灵活现, 引殿内哈哈大笑。
周祈安仍旧与周权合席, 两人坐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方桌。周祈安捧着琉璃碗, 舀着碗中的樱桃酥酪看歌舞,看到这一幕, 笑着搡了搡周权道:“哥,你快看, 快看啊。”
周权坐姿英武, 手掌撑在膝盖上, 不看歌舞,倒饶有兴趣地看起了他来,问道:“舌战群儒, 爽了吗?”
周祈安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扔进口中,看着歌舞说道:“爽啊~升职加薪,还抱得美人归, 爽!”
李闯坐在他下首, 说道:“贤弟啊,以后我们可要叫你郡马爷了。”说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郡马并非正式称谓, 而是民间流传的叫法,多少带点调侃的意思。
娶公主、郡主不算入赘, 只是太皇太后却叫他住到公主府上去。
那公主府上想必全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宫女、太监,都是太皇太后的人,也都跟郡主一条心,哪还有他说话的份儿。
且成婚之前, 他见了郡主要跪拜,婚后他自己不必跪,他家人见了郡主却要跪拜,除非身份高过了郡主——如义父,像大哥见了郡主还是拜的。
一家人拜来拜去,哪里还是正常婚娶,分明是抬了个祖宗进门。
哦不,祖宗不进他家的门,是他要被抬到祖宗府上去。
好在他年纪尚小,还有一两年时间周旋,这一两年,他可要好好想想如何把这婚事搅黄。
他无心嫁娶,也别耽误了郡主。
“不过大哥刚刚接旨接得好痛快。”周祈安很是记仇地道。
周权看着他,说道:“我好歹还帮你挡了两句,一句话不说,直接领旨谢恩的又是谁?我看你不表态,只当你心甘情愿,再不领旨,怕你又怨我挡了你的好姻缘!”
热热闹闹的假面舞结束,典雅的宫乐奏起,舞姬袅袅婷婷地登场,一旁宫女跪坐着斟了一杯酒。
周祈安拿到鼻尖嗅了嗅,酒香四溢,便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正好瞥见对面荣国公的席位空着。
想必当初赵大人也不曾料想,自己这妻弟本事没多少,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砍了钦差的脑袋。
此事引朝廷哗然,天子、祖世德、张鸿雁及朝中一众中立派都坚持要剿匪,赵呈要狼人装民,便也不得不跳出来支持朝廷剿匪。
加上当时北境战火刚熄,留下一众军士在京郊尚未安排,可以随时调遣,这才有了十万大军前往青州剿匪赈灾的决议。
世人皆知王昱仁是赵呈妻弟,若不是朝中有人包庇,王昱仁又怎会到了今日才败露?
这风必然会往赵呈身上吹。
王昱仁在青州所作所为一旦公之于众,哪怕赵呈官职不受影响,名声也要受损。而名声才是他权力的边界,是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资本。
王昱仁在青州密谋谋反,周祈安猜测,这件事赵大人也一定知情。
于是他一把火,八条人命,匆匆抹去了王昱仁在青州所做的一切。
事态匆忙,又天高皇帝远,他无法算无遗策。如今天子要抄了王昱仁的家,这些遗漏都要一一现行。
赵大人此时离席,是想先天子一步将这些蛛丝马迹抹干净吗?
只可惜,若是不出意外,天子密旨应已于一两日前抵达青州,陈纲已经带兵包围了王昱仁府,宋归接到密旨,即刻便会把府邸翻个底朝天,赵大人再快也快不过他们。
这是第一张网。
天子第一次对抗赵呈,驳了赵呈的奏,又抄了王昱仁的家。
日后,赵大人会逐渐发现,朝堂中已经形成了天子自己的势力。天子会继续追查王昱仁案,一一纠察这帮贪官污吏、乱臣贼子,到时文官集团必将受到重创,其中也必定不乏赵大人的党羽。
到那时,赵大人又准备如何反击?
皇上的身体又能够撑多久?
宫宴结束后,天子第一次在紫宸殿召见了他。
宫人已经清退,只留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在旁伺候,皇上叫他小贵子。
皇上赐座,小贵子便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又捧给他一杯茶,说道:“周大人请用茶。”
周祈安接过盖碗,抬眸看了小贵子一眼,只觉得眉眼间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皇上说了声:“你也退下吧。”
小贵子应了声:“是。”便也退了下去。
天子捧起了盖碗,苦涩地笑道:“这后宫是皇祖母的天下,朝堂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赵大人的天下,朕今日如此忤逆他们,此刻回了宫,竟连杯茶都不敢喝了。”
周祈安说道:“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身子……”
天子道:“去年生了场肺病,许是留下了病根,时好时坏,太医说倒是没什么大碍。”
周祈安道:“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天子叹了一口气。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自己只身一人身在这宫中的恐惧。他已经万般小心,只是他总还要吃饭睡觉。
如今有许多毒,银器验不出来,试菜太监吃了也不会当场毙命,而会慢慢积累在体内,积累到一定量才会危及性命。
他本以为,只要赵家女尚未怀上龙嗣,那些人便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是小看了这些人的手段,什么祖宗家法、伦理道德,不过是骗他听话的东西,为了私利,他们连天理人伦都可以不顾。
昨日小贵子匆匆从外头跑回来,吓得面色惨白。他说他听宫里的老太监们说了一件事,说当年先帝遇刺之前,先帝似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午休时曾在梦里大喊“大帅,救命,大帅,救命!”
小贵子疑神疑鬼地道:“皇上,您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先帝梦到大帅要杀先帝,先帝才会喊出这句话?当年那件事,会不会是大帅……”
旁人竟都会这般猜测?
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人是谁!而他也曾和这所有人一样,被人蒙蔽了双眼。
如今,他也走入了与先帝相同的绝境,听了小贵子的话,竞对先帝当年所面临的处境感同身受,毛骨悚然。
只有他知道先帝为何会喊出这句话来。
先帝未能逃脱那宿命,那句话却也给后人留了一把破局的钥匙。
天子将周祈安扶了起来,说道:“朕还有一事要嘱托给你。赵大人一直帮朕打理私库生意,朕之前一直放心交给他,只是这一两年来,那一笔笔银子还未来得及入库便都花了出去,只留下一本本账簿。朕知道这两年又是打仗,又是赈灾,私库入不敷出也是自然,朕也不是信不过赵大人,但多一双眼睛总归是好的。祈安,你帮朕看一眼,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说着,递给他一块出入私库的腰牌。
周祈安跪地双手接过,说了声:“臣遵旨。”
出了宫时夜已深了。
周权先回了府,又派了马车和张一笛来接他,他凭临时出入证明进了坊门,回到了家。
连日失眠积累的困意席卷而来,周祈安睡得很沉。万寿节,隔日起官中放假三天,他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怀青、李闯像是来过了,在府上坐了一会儿,又和周权几人去了国公府喝茶。
周祈安起了床,吃了饭,见时辰还早,便和张一笛去了趟军营。
他找周权弄了块腰牌,准备得了空便去军营骑马射箭,锻炼身体。
张一笛这阵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吃睡都在将军府,脱离了八百营的日常训练,功夫多少有些停滞。到了军营,两人便分头行动,张一笛自己去练功,周祈安则挑了一张弓,喊上葛文州,两人到靶场射箭去了。
靶子放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周祈安拉弓姿势已经熟练,准头也好了许多,一共放了十支箭,有八支都中了靶,还有一支挨着了靶心。
葛文州对他向来是鼓励式教育,在一旁拍手道:“二公子又有进步了!”
周祈安换了只箭袋,又搭了一支箭,正瞄准,便听身后传来一声:t“别动!”
是怀信的声音。
周祈安身子没动,头却下意识转了过去,余光瞥见大帅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众人等。
大帅手上拿了把大弓,正从侧后方瞄着靶子,只听“嗡—”的一声,粗壮的箭矢从耳边飞过,正中靶心,靶子当即碎成了两半。
李闯道:“大帅功力不减当年啊!”
周祈安一回身,看到义父那双苍劲而又威严的目光,又看到他身后站着的那一众人。
十三岁从军,十六岁于万军阵前取上将首级的周权;有拔山之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的李闯;身弱却武艺高强,唯爱举旗冲锋,总能像一把利刃般将敌军一剑斩开的怀信;心思玲珑,为大家分忧解劳的怀青;身不在朝局,却盘着菩提子,与赵呈执子对弈的张叙安。
大风撕扯着旌旗,也撕扯着他们的袍摆。
五十八岁果真老吗?
司马懿举事那一年年已七十,发已花白。
北国之乱平了三年,这三年里大周武将早已死了一批,又打出来一批。如今这些叫得出名字的大周名将,又有哪一个不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
他们全都听命于大帅。
正如卫吉所言,没了这调遣程序复杂的五万京师守军,大帅也未必不能成事。他的名声便是千军万马,有了这几员大将,他不日便能卷土重来。
周祈安仿佛被卷入无边的黑暗,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他看了看这碎成两半的靶子,又看了看祖世德,只听祖世德豪迈大笑了起来,说道:“把康儿的靶子都给打坏了!”
周祈安叫了声义父,跟了上去。
祖世德说道:“去年还跟你大哥去青州郊游呢,怎么着,这就当上大理寺正了?寺正是几品官了?”
周权说:“已经是六品了。”
祖世德道:“六品官了!”
周祈安说:“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祖世德负手向中军营走去,一众人跟上,走了几步,祖世德又回身看向了怀信,过问道:“让你找几个女娃娃,找好了没有?”
怀信道:“找好了。”
祖世德说:“好好教,日后出了师,教栀儿练武,给栀儿当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