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天霞山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此地又地处鹭州与凉州边界,徐忠、李闯两头都懒得管, 他们又是见不得人的逃犯, 那么打下山寨做根据地, 当一条退路倒是不错。
山上统共不过三十多人,什么身手, 他刚刚也都看到了,他们手里刚好还抓了个带路的。
打了山匪, 免得这些人又下山杀人放火地报复, 也算帮人帮到底, 功德一件。
张一笛还在吃面,垂眸望着比他两个脑袋还大的面碗,一根宽面条一根宽面条, 吃得珍惜又认真。
周祈安慈爱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一笛,吃完了, 把刚刚那个土匪带进来。”
张一笛“哦”了声, 没再磨蹭,“呲溜”一下把最后一根面吸进了嘴里,起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便把那被五花大绑的土匪带了进来,按跪在地。
土匪一脸惊恐, 抬头环视一圈,只见窄小.逼仄的空间内,二十几个身材高大、气质斐然的男子已将他团团围住,纷纷低头俯视着他。
而这样的男人, 院子里还有二十个。
一个身材偏瘦,手上夹着夹板的男子坐在他正对面,刚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两个小孩儿,正抱着刀,一左一右站在那男子身后。
土匪一眼就看出了这屋子里谁是老大,忙朝周祈安磕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店家看着他,想起方才之事,已是满脸愤恨与嫌恶,咬牙切齿道:“这些土匪畜生不如,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恩公,杀了他!”
段方圆走上前去,随漫长的“呲拉—”声响,钢刀缓缓划鞘而出,闪出一道夺命的冷光。
刀刃尚未抵在脖颈,土匪便已感到后颈冰凉。他被两人按跪在地,缩着脖子挣扎不已,登时间已是涕泗横流,忙说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咱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上山投了匪,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穷人家的孩子?”店家嗤笑道,“如果只是偷鸡摸狗,我尚能谅解,可你们强抢民女是什么道理?杀了孙伯伯全家,一把火烧了房子又是什么道理?也是逼不得已?谁又不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就可以去吃比自己更弱小的穷人了吗?你们这些人就是畜生,不配为人!”
土匪“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那老头子一家不是我杀的!把你掳走,也是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你了!不把你拖上山,大当家的要抽死我!”
“狡辩!”女子说道,“你刚刚明明也……”
段方圆知道她后面的话不好说出口,于是开口道:“老大,不要心慈手软,杀了他!”说着,看向了周祈安。
长凳上,那瘦弱的男子缓缓地开了口,说道:“放了难消众怒,杀了又罪不至此。先给他一个机会,剁他一根手指,算是罚他的非礼之罪,过后若是还偷奸耍滑,不肯配合,那便杀了吧。”
“啊——!”
“啊——!”
还未下手,土匪便已发出凄厉的惨叫。
段方圆收了长刀,从怀间掏出了匕首,手起刀落,一截小拇指干净利落地滚落在地。
他收了刀,撕下一截白布,蹲在地上给土匪包扎伤口。
周祈安说道:“机会已经给过你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要是不老实,那这大哥的长刀就又要拔出来了,到时候我可就不拦了。”
土匪冷汗岑岑,紧紧攥着包扎好的伤处说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
“你们山上一共有多少人?”
恐惧使人变得诚实,土匪没有心思说谎,说道:“一共是……我数数。”他来来回回数了两遍,生怕数错,而后道,“算上我,一共是三十四个人!”
“刀疤李是你们大当家的?”
“是!”
“你们山上都用什么兵器?”
土匪道:“我们大当家的有好几把钢刀,长的,短的,还有一把长枪……”
周祈安打断道:“有弓弩吗?”
“没有没有!”土匪连连摇头道,“我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没有弓弩就好办多了。
四十个八百营侍卫,三十四个土匪,一人一个能吊着打。
周祈安最后又问了一句:“落草为寇,过得比之前好些了吗?”
说到这儿,那土匪又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说道:“好什么呀!抢来了好东西,也都是大当家一个人的,咱们连骨头渣滓都啃不到!我说我想老娘了,我老娘已经八十多岁了,我说我想下山不干了!”说着,他掩面“呜呜”地哭,“大当家的就说,下山就是背叛,我这几个月吃他的、喝他的,叫我砍下一条胳膊当是还他的!我若敢偷偷跑了,他就要来杀了我全家!”
娘。
周祈安有些愣了神,想起那日在承天门下,阿娘发髻凌乱,泪流满面,叫他快走的模样,心间又传来隐隐的钝痛。
他也想娘了。
他撑着大腿起了身,说道:“你带路,带我们上山,等端了土匪窝子,我便放你回家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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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李青带着三五个八百营侍卫“策—策—”地奔驰,葛文州藏身在一旁山林,说了声:“来了!”便大声吹了声口哨。
一行人纷纷勒了马,见葛文州纵身一跃,从前方山脚下一块高高的岩石上蹦了下来,朝大家走来,说了句:“哥哥们,老大又上山了。”
二公子严禁大家互相称呼姓名,姓也不行,什么李将军、段师兄、二公子都不让叫,最近大家之间的称呼便也都乱了套。
“上山?”李青道,“怎么,老大在这儿也有一个有钱有势的丈母娘?”
“哪有那么多丈母娘啊,”葛文州说道,“老大这次恐怕是想落草为寇了。”
……已经到这地步了吗?
李青带人随葛文州上山时,山洞里的打斗已经结束。外头冰天雪地,山洞内倒是暖和一些,这山洞很宽很深,容纳一两千人不成问题。
刀疤李死了,留下些简陋的家具和吃食。
尸体都已拖到了山洞外,段方圆正带人拿着铁锹挖坟坑,用以掩埋尸体。
周祈安铺了张兽皮,席地而坐在火堆前烤火,火苗“噼噼啪啪”地崩裂,火光寂寥地倒映在他瞳孔。他静静望着火堆,目光有些失了神。
李青走进来,问了句:“二爷,这什么情况啊?咱不去青州啦?”
“来了?”周祈安道t,“留条后路。这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万一来日走投无路,也能在这儿有个藏身之处。”
李青在这“家徒三壁”的山洞里转了转,说道:“二爷,你还真别说,这山洞还真不错!比四处奔命强啊!要是真没办法,留在这儿当个野人也挺好的。”说着,他大力揉搓葛文州的脑袋瓜,“这小子箭射得神准,这山上这么多野物,咱们也不愁吃了!”
葛文州闪开了,说道:“我才不要在这儿当野人呢!二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周祈安说道,“日头已经偏西了,昨天跑了一天一夜,今晚总要休息一下。”
李青问道:“这山洞打下来了,不留几个人看家吗?”
周祈安问:“你想留下来吗?”
“可以啊!”李青道,“二爷带几个人轻装上阵,到青州找那个很有钱的朋友,找到了,把我们接过去享福,没找到,那就回来一起当野人嘛!不过咱们吃的东西怎么办?总不能全靠打猎吧?我又下不了山,估计等过几天,这山下就又全是通缉令了。”
周祈安道:“你若愿意留下来,有人给你送饭,是个信得过的人,多给点银子就是了。”
张一笛坐在床上敞开了包裹,里面瓶瓶罐罐全是江太医临走之前装给他的。江太医跟了其他队伍,得到了青州才能和他们会合。
他们这几日都在赶路,二公子根本没时间换药,张一笛备好了器具,说了句:“二公子,换药了!”
周祈安走来坐下。
张一笛揭下纱布,这伤口溃烂得有些严重。
他小心翼翼拭去脓水,又用江太医给他们的药水清洗伤口,洒上金疮药,用纱布重新包扎,包扎完,又递给二公子一颗补血丸。
“谢了。”说着,周祈安接过药丸走了出去。
山洞内,大伙儿三三两两坐着烤火,因疲惫而略显沉默,还有人铺着草席,在火堆旁呼呼地睡了过去。
山洞外,猎猎残阳穿透山林间杂乱的树杈枝丫,照在了周祈安侧脸,让他有些晃了神。
行至此处,他有些陷入了迷茫。
人在华阳山时,他内心浮动,一心只想去往青州,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青州总有办法。只是如今,人已踏入凉州地界,离青州已不剩多远,他便又不得不想,如果到了青州也找不到,到了沧州也找不到,到了安西都护府也找不到,又当如何?
找到了,又当如何?
身在长安的阿娘,在襄州御敌的大哥……他们此生还有机会再相逢吗?
追随他来到了此地的弟兄们,他又要如何对他们负责?
他又从怀间摸出了那张信纸,折叠处已破破烂烂,他小心翼翼地捻开,信纸上王宝姝的小楷比他工整标致了太多。
西北有清风。
他已身在西北,却又感到咫尺天涯。
而在这时,忽见山下食肆的老板娘带着弟弟走了上来。老板娘背了个大大的竹篓,弟弟也背了个小小的竹筐,牵着姐姐的手,正“嘿咻嘿咻”地往上爬。
她答应无论山上打得如何,她都给大家做一顿晚饭,刚刚食肆里来了人,说山上打完了,刀疤李死了,她便干脆把晚饭背了上来。
她感到这一行人在极力隐藏自己的踪迹,像是有什么秘密,相比山下,山上或许更加安全。
走到山洞前,老板娘往里瞥了一眼,问道:“刀疤李的人全都死了?”
周祈安点了头。
老板娘拉着弟弟跪了下来,磕头说道:“多谢恩公,我代小垛村所有百姓,也代我和我弟弟,谢恩公大恩大德!”
周祈安刚换了药,后背正火辣辣地疼,实在没力气搀人起来,便回头看向了正在那儿填坟坑的段方圆,说了句:“谢那位大哥吧,不用谢我。”
老板娘道:“我谢谢你们所有人,你们都是小垛村的英雄!”说着,她拉弟弟起了身,往山洞里走了走,放下竹篓说道,“我做了驴肉火烧,还备了些干粮,给各位恩公路上吃。”
听了这话,烤火的、睡着的都起了身。
周祈安朝洞内道:“张老板?过来结下账。”
张一笛应了声:“来了!”
老板娘道:“不用结账,不用结账,你们帮小垛村端了这匪窝,功德无量!一顿晚饭而已,没有什么的。”
“匪窝要端,钱也要付。”说着,周祈安叫张一笛过来付账,又道,“姑娘,你既然叫我一声恩公,那我也想请你帮我们几个忙。”
“恩公你说!”老板娘目光恳切,“我全都帮!”
周祈安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来过这儿,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剿了这土匪窝,就当刀疤李还藏身在这山洞。”
老板娘点了点头。
“还有,不管你日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要信。如果可以,每天来给山洞送个饭,我们付钱。”
“没问题,都没问题。”
大家分食驴肉火烧,老板娘馅料给得十足,小男孩儿又从竹筐里端出一锅鸡汤,说道:“姐姐怕大家噎着,还炖了鸡汤!”
弟兄们纷纷道:“多谢。”
“多谢。”
“太好吃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老板娘便收好了碗碟,留下干粮,带着弟弟下了山。
夜幕降临,一行人在山洞里铺上草席,盖着各自的轻裘躺下。洞内没有洞外那般天寒地冻,火堆烧着,只是身子将暖未暖的寒意却又阵阵袭来。
葛文州紧紧抱着狐裘,说了句:“好冷。阴冷阴冷的。”
周祈安道:“挤一挤。”
话音一落,睡他周围的文州、一笛、玉竹便纷纷都挤了过来,四个人像花生壳里的花生粒,你挤我我挤你,挤得彼此快变了形,这才感到些许暖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