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朗朗, 清风干爽。
周祈安站在大帐前,两侧校场上是整齐划一,正在训练的士兵。
待张叙安离开, 周祈安又对段方圆道:“一万京军, 先抽七千, 随我到鸾水县接管城防,并挨家挨户搜寻管制兵器。先搜城里, 再搜乡下,可疑山头也不能放过。”
徐忠大军一到, 先攻打的便是颍州。
如今被打散的靖王残部都往檀州跑, 不过檀州基本是怀青带来的京军在驻守, 军纪比颍州要强许多。
“剩余三千人,兵分三路,分别奔赴鸾水附近的锦竹、江云、桐山三城。这三千人进了城, 只负责在街道上巡逻,碰到打家劫舍的盛国士兵,一律就地军法处置。”顿了顿, 周祈安又道, “出书面令状,盖上徐忠的帅印。”
段方圆应了声:“是。”
“其余四城,离此地太远, 先慢慢来吧。还有,留些八百营的人在大营内外, 负责观察徐忠大军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和武寿侯禀报。”周祈安说完,又看向了段方圆道, “这些安排,若是有何不妥之处,你可要提醒我啊。”
他没带过兵,更没打过仗,有很多风险,还需要身边这些专业人士提醒才是。
不过这些事,他昨日与怀信、怀青也商讨过了,包括搜寻管制兵器,是否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不过之前徐忠的兵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打劫,已经让百姓对盛国军队的好感降到了冰点,再如何,也不会更糟糕了。
段方圆道:“暂时没有不妥之处。”
“那就好。”周祈安应道。
一万京军迅速划分为四路,七千人随周祈安去往鸾水,剩余三千人奔赴其余三城。
所有人都骑马,最远的桐山县,今天天黑之前也可抵达。
周祈安骑在马上,走在前头。
官道两侧是稻田,绿油油的一大片,尖头又冒着些黄,一眼望不到尽头。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声响。
微风轻轻拂面,段方圆单手控着缰绳,看着稻田说道:“这些稻子已经要开花了,颍州天气炎热,水稻熟得也快,估计过阵子便要撤水收割。否则水稻过熟,要影响收成的。”
“还是段师兄懂得多啊,”周祈安跟着一笛叫了他一声“段师兄,说道,“看一眼就清楚了。”
段方圆道:“穷苦人家出身,爹娘就教了这个。”
“皇上的人,有一个是一个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周祈安道,“不过如今,也都跟着翻身了。”
段方圆道:“承蒙皇上不弃。”
路途漫漫,周祈安闲谈解闷,说道:“不过段师兄名字倒有意思,刚好对应近来发生的事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燕王说得是。”段方圆说道,“不过我这个‘方圆’,其实是‘内方外圆’的意思。”
“内方外圆……”周祈安细品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爹娘有文化呀。”
“不不,”段方圆直白道,“内方外圆,其实也就是钱的意思。”
周祈安亮了亮大拇指,应和道:“好名字!”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些庄稼,等两州治安稳定下来了,会有人来收割的。除非是大户人家,老百姓没有盘缠,也跑不了太远,估计都躲到了乡下。老百姓辛苦一整年,就等着收成。今年的水稻长得这样好,我看着都心疼,老百姓心里更是舍不下。”
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治安”二字了。
又走了一会儿,便走到了鸾水县城楼下。
周祈安凭借令状,说了句:“大伙儿辛苦,换防回大营休沐休沐。”便把城楼守军都换了下来。
城楼换防,留了两千京军驻守城楼,剩余人随周祈安入城。
京军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抓作乱的军人。
这件事不仅得办,还得大张旗鼓地办,让百姓都看到,好对城中治安、盛国军队,都恢复些信任。
周祈安还担心昨日军营里那些事,已经传到了鸾水来,大家都夹起尾巴做人,让他想抓个典型都抓不到。
事实上,他还是太高估了这年代信息传播的速度,以及徐忠大军的德行。
京军在城里随便这么一抓,便又是几十个犯事的小兵。
京军百夫长说道:“我等奉燕王之命,前来捉拿犯事军人!胆敢欺凌百姓者,一律按军规论处!”说着,就地惩处。
城中百姓这阵子几乎闭门不出,但听到动静,还是有三五百姓前来围观,问清来龙去脉后,皆呼:“燕王是好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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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张叙安、祖文宇启程回京,周祈安派兵护送。
祖文宇来了兴致,骑着马在官道上飞奔了一会儿,张叙安及两千侍卫在身后拼命地追,骑了一会儿,祖文宇嫌累,两人便又换乘了轿子。
轿内空间很大,祖文宇干脆蜷着腿,撑着头,侧卧在地上。
张叙安坐在一旁轿坐上,一脸不解道:“皇上怎么会这么信任燕王?两州军政事务,统统交给他一人打理,哪怕不担心他年纪太轻,压不住事,也该担心会养虎为患。”
没错,燕王是压住了,如今徐忠不敢对他说一个不字,但皇上在委派他之前,难道就没有担忧吗?
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信任,更是对他忠诚的信任。
信任周权,可以理解。
毕竟周权是皇上一手栽培起来的,两人是师徒、是父子,感情比皇上和祖文宇还要深许多。
而周祈安,他是皇后带大,与皇上虽也义父义子相称,却也不过是表面功夫。皇上与他,可从未有过什么父子情分。
“因为皇上胸有成竹,知道他们不敢。”祖文宇说道,“真老虎来了,到了咱们皇上面前,也要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做他座下的宠物。哪怕盛国军队全在周权一人手里,周祈安做了宰相,只要老爷子在位一日,他们便不敢反。”
“皇上若是走了呢?”张叙安说道,“周祈安……他看着温和有礼,但我看他,总觉得狼子野心。他心中的棋盘从来不只是一个大理寺,一个朝堂,亦或是哪个州府,他心中的棋盘是天下。周权,再有忠孝二字套着他,皇上一走,也没了。何况这世间除了忠孝,还有个‘义’字!”
“老头子还是太自信。”祖文宇打了打哈欠道,“他觉得自己春秋鼎盛,还能再活一百年。如今兵部、户部都没尚书,他自己就是,他想一个人把天下人的事都给办了。”
“他轻易也不信任别人,只想‘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既然如此,当年怎么不广播种,多生几个?那我如今,便是个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还没有烦恼的闲王了!”
光是想想就高兴。
张叙安白了他一眼道:“出息。”顿了顿,又说道,“周祈安若真是个狼崽子,也得趁皇上健在,让他把爪牙给露出来。皇上一走,还有谁能收拾他?到时候你我就都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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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军一入城,鸾水县治安便迅速得到了治理,街道上没了官兵作乱,市场也很快复了业。
大家都说,来了个燕王,把犯事的官兵都抓了,斩的斩、打的打,过了三天,城内便再也看不到三五游街,一看便不是善茬的军爷了。
再后来,官兵又挨家挨户上门敲门,说是要搜搜有没有藏匿的靖王残部或管制兵器。
大家原本也人心惶惶,不过被搜过的人家都说,这些官兵挺有礼貌,进来搜了一番就走了,没要钱,甚至也不大声呵斥人。
这消t息走街串巷地往外一传,大家便也不排斥被搜家这回事了。
搜完了家,鸾水县百姓的日子便彻底回到了往常。
靖王在颍、檀两州颇有贤名,可是又能如何?
如今靖王败了,小靖王在府中自刎,百姓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大家茶余饭后,也会惋惜几句:“小靖王也怪可怜的,这才几岁呀?”
“他上面哥哥也可怜,接去长安做了皇上,十六七岁就走了。”
“靖王那些士兵才可怜呢,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之前城攻破了,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往我家里跑,跪着求我收留他,我实在没敢收留……祖大帅的兵那么凶,包藏军人,一不小心就要惹祸上身,还得带上全家!”
“听说这两天,城外又抓来不少靖王的兵,都押到军营去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不过那新来的燕王倒是不错。”
与此同时,靖王残部在檀州红云山聚拢,仍作困兽之争。怀信、怀青带兵围山,直到山上缺衣断粮,派人劝降,这才将残部统统缴了械,带回了军营。
如此一来,檀州的战事便也彻底平了。
徐忠的兵负责城防,京军在城中负责治安,两州迅速恢复了秩序,百姓纷纷忙起了秋收。
“重理户籍册,征收秋税,便是州府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颍州州府衙门内,周祈安坐在堂前,端着盖碗说道。
靖王私养的亲兵,大部分都是靖王高价雇佣而来的民户。
这些人并未给大盛服过兵役,那么按律就应缴纳赋税,只是刚经了战事,又伤亡惨重,户籍册来不及更新,账面上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