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186 西北有清风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2704 2025-06-06 21:58:21

段方圆已经猜到了。

从昨夜燕王上山, 再到今日一早,燕王莫名其妙说要下山挖银子开始,他便已有预料。

燕王若真想逃往襄州, 昨夜就应连夜奔袭, 今日抵达了秦王的地界, 怎么都好说。

段方圆一言不发,顿了顿, 拳头松松锤在了木柱上。

他有些生这小主子的闷气,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小主子还太过年轻, 多少有些心性未定, 弟兄们拿命陪着他玩儿, 逃到哪里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怎么能说变就变?

院内气氛非比寻常,李青、丁沐春面面相觑。

可周祈安仿佛满心满眼只有银子, 不断地拾起银砖,蹭掉夯土,塞入怀中。

“玉竹能背几个?”周祈安顿了顿, 继续自言自语道, “六个?七个?先算他八个吧……若是实在背不动,就都扔功德箱里,也当结了玄云观这两天的食宿了。”说完, 他看向了李青、丁沐春,又问, “让你们带麻袋,你们带了没有?”

所有人一言不发。

周祈安看李青身后一个士兵手中拎了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便走上前去,说了句:“给我一个。”

李青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是二爷, 你到底是什么意t思啊?”

周祈安终于直面这问题,说道:“昨日大家为了我出生入死,我周祈安,感激不尽。只是我不愿去往襄州,若是各位想去,可以拿了银子自行前往,到了襄州后,大哥自会替各位善后。”

听了这话,李青一个三十多岁的糙汉,两行泪“唰—”一下便掉了下来。

“感激不尽……”李青道,“感激不尽,于是就用这每人两块砖头,留下一句‘我不想去襄州’,就这么打发了我们?二爷!你是让我们拿了银子就地解散,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不想管我们了是吗?”

周祈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青五大三粗,声音粗矿,站在院子里大声嚷道:“周康康你这负心汉!你不就是担不起责任,不想管我们了吗?那你就直说!”

他泪如雨下,周祈安一句“我不去了,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让他觉得自己昨日的卖命都喂了狗!

他胡乱抹了一把泪,又恼怒自己没出息,“哐啷”一声踹倒了立在一旁的铁锹,说道:“不想管我们了,那你就直说!我一介莽夫,没读过书,脑子也不好!你们这些高门子弟说的弯弯绕绕的话,老子听不懂!”

对,他脑子不好。

他脑子不好,才会一看到夫人书信,得知张道士带着羽林军要猎杀燕王,于是甚至没来得及召集士兵,只喊来两队亲兵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

于他而言,这不是皇后懿旨,而是大帅的发妻,是夫人在危难之际向他求援。

这不是命令,而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情义。

他承认,他也确实想过,若是能拨乱反正,便也是头功一件。

可让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草率出兵的,是夫人在信中恳切的话语,是他周康康的安危!

莫名其妙成了逃犯,他认了。

张叙安心狠手辣,奸诈狡猾,他斗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逃犯逃犯,那就逃嘛!

等逃到了襄州,逃到了老大的地界,不就又是他们的主场了嘛!

可他们好不容易虎口脱险,好不容易逃到了襄州边界,这周康康却又说不去襄州了!不去襄州又能去哪儿?

他老婆孩子还在家呢!他昨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道:“你不去襄州了,我们还怎么有脸去襄州?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狗!跑过去看人鼻孔,去讨口饭吃吗?”

周祈安道:“我去了,我便不是臊眉耷眼,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之犬了吗?”顿了顿,他道,“当然,这不是我不想去襄州的理由。李青,我问你。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说我杀了皇上,你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间的怀疑,觉得皇上真的是我杀的?”说着,他看向了李青。

李青不说话。

周祈安知道,答案是有的。

他继续道:“如果你们没有出兵,没有跟我逃出长安,那么此时此刻,朝廷、军队、市民,你们身边的所有人,恐怕都在说我周祈安弑君。通缉令铺天盖地,叫骂声沸反盈天,你们会不会就真的信了,皇上的确是我杀的?”

答案是,会的。

大众最易被煽动,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想考虑,杀了皇上,其实对周祈安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哪怕要做个逆贼,也应该杀了张叙安,架空祖文宇,或者干脆两个都杀了,他自己篡位当皇帝!杀了皇上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大众不知道,也不想考虑,他,周祈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他们知道了,也考虑了,对此事有所怀疑。

可三人成虎,一旦身边有三五亲朋好友,坚定不移地告诉他们,皇上就是周祈安杀的。

他们便会开始动摇。

一再重复之下……他们便会选择相信。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句“周祈安弑君,其罪当诛”,反复数遍,便足以洗了所有人的脑。

不说大众,恐怕他本人听多了,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失了心智,杀了皇上,过后自己又忘记了。

而张叙安钻营的是心术,他最擅此道。

当年皇上举兵谋反,张叙安一句“先帝死了对谁最有利,先帝就是谁杀的”,便把矛头直指靖王,让靖王成了戴罪之身,让太皇太后再也抱不到一个身份正统、可以服众的傀儡皇帝,敲响了大周的丧钟。

人言可畏,堪比千军万马。

也是这样的舆论基调,让皇上以最少的伤亡,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长安城的大门。

而真相如何,张叙安不知道,也不想关心。

“真相不重要。”

周祈安语气平缓,昨日在春明门下,柴三义正言辞地说出“燕王弑君!”时,他便已接受了这可悲的真相。

柴三不是张叙安的走狗,可他还是信了张叙安的话。

皇上在世时,他们畏惧皇上,皇上驾崩后,他们又无限地缅怀皇上,他们恨不能撕碎了他,为皇上复仇。

“无论如何,我都已是忘恩负义,杀了皇上的逃犯,是众矢之的!”周祈安说道,“这意味着,我一旦逃到襄州,前线三十万大军便会一同成为盛国的叛军,要为了我与全天下为敌。除非杀了我,以证丹心。”

听到这儿,李青“呜呜”地掩面恸哭,哭声响彻漆黑的天际。

火把照亮了周祈安的侧脸,熊熊火焰倒映在他瞳孔,他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说道:“襄州此地,南接吴国,西邻鹭州,上面又顶了个东都洛阳。你们比我清楚,这三处无一不是军事重地,无一不有重兵部署。”

“襄州四周强敌环伺,大哥一旦与朝廷为敌,便会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长安会断了大哥的粮草,南吴却不会停止攻击。一旦显露丝毫颓势,军心便会随之动摇,他们会质问大哥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收留叛贼,走入这番境地。三十万大军哗变,也只在旦夕之间。”周祈安说,“这才是我不愿逃到襄州的理由。”

再次看向周祈安时,段方圆眼中多了几分信服。他忽然想起,皇上曾在燕王的封王诏书中说过一句:

功勋卓越,因此授爵。

当年皇上举兵,燕王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在几个节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惜燕王太过年轻,平日又喜爱以嘻嘻哈哈的面貌示人,让人时常忘记这些。

其实他这小主子,心思深不见底。

“但张叙安的目标只是我。”周祈安继续道,“他不需要为了你们,而彻底与大哥为敌,你们没那么重要,张叙安甚至未必记得住你们的名字。”

李青:“……”

“所以我说,如果你们愿意,那就去襄州投奔大哥,他会为你们提供庇护,这对大哥也并非难事。每人两块银砖,一百两银子,你们继续往襄州方向走,不要管我。”

“既然如此,”段方圆走上前来,开口道,“那我也不愿逃往襄州,仰人鼻息,成为别人的负担。二公子,你想去哪儿?我跟你走。”

李青说道:“那我们就不去襄州了!周康康,你想去哪儿你就说!我也跟你一起走!”顿了顿,又道,“可我们这辈子,我们这辈子,难道就只能东躲西藏、亡命天涯了吗?”说着,李青失声痛哭。

周祈安道:“不会的。”

他绝不会东躲西藏,做一辈子逃犯,他要撑起一片天地,供所有追随他的人,在那片天地里自由驰骋。

至今为止,他身边的人,他用的刀,骑的马,无一不是大哥所赐。

没了大哥,他周祈安什么也不是。

而从今往后,他会让所有人看到,周祈安没了大哥,也可以是什么。

大哥孤立无援,他便要成为大哥最值得信赖的援军。终有一日,他们会联手为义父寻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丁沐春问了句:“那二公子,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周祈安站在院内,一身粗布大袍,夜风吹拂着他随意绑缚着的发髻。

他摸了摸怀间,王宝姝差人送来的信件,此刻就珍藏在那里。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西北有清风。

他说道:“我要去找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有钱的朋友,他会为我们提供帮助。如果心甘情愿,那就跟我一起走,如果不愿意,那便每人两块砖,绝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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