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 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别逼朕登基 庄九儿 3270 2025-06-06 21:58:21

郑卓依说道:“在祖贼心里, 你这养子或许重要,但也绝没有王氏和那小丫头片子重要。没抓到主子,只捡到条狗, 我很不高兴。”说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办事不力的两个官兵。

那两个小兵瑟瑟发抖, 郑卓依目光一扫过来,便当即跪了下来。

“但我刚刚转念一想, ”说着,郑卓依又回头看向了周祈安, “发现你也自有妙用。”

“祖贼老了, 这一仗, 他还要仰赖他义子来帮他打。对那老贼,你不重要,但对周权, 你却一定重要。等老贼兵临城下,我便效仿回丹人,以你为要挟, 老贼不退兵, 我便将你大卸八块,暴尸城楼!”

“那老贼当然不会退兵,”郑卓依自顾自说道, “当年他发妻长子命悬一线,他都不肯退兵, 而你,你连个养子都谈不上。他当年想收养的人是周权,看在周权的面子上,才顺便收养了你, 带回府里,赏口饭吃。你大哥是祖家的看门犬,你就是祖家后院儿里一条逗着玩儿的哈巴狗。”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祈安很想问问。

靖王十万兵马入都,保的却是赵氏女肚子里冀州南家的野种。

但这件事他还不能说,否则靖王定要把南如月、赵呈摘干净了,把所有恶事都扣到南如月、赵呈头上,好让自己成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大周正统。

而他要他们抱成一团,把所有屎盆子都一起接下来!

周祈安一言不发,只埋下头惨然一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外面飘起了风雪,砂砾一般的雪花透过天窗,星星点点地落在了他脸上,落在他身上一条条尚未结痂的刀痕上。

“他不会退兵,但当年那件事,却让王氏记恨了他一辈子。一个人在生死关头表现出来的彻骨的冷漠与凉薄,不可能不让身边人寒心。”郑卓依说道,“到时候你一死,寒的便是周权的心,寒了周权的心,也就寒了他手底下那一众新兴将领们的心。”

“到时老贼军心不稳,又师出无名,还有多少人会听他调遣,对他唯命是从?他打不进来,你的尸块可就要一直挂在城楼上示众,以儆效尤了。”

周祈安沉默良久,见他话已说完,这才笑了笑,开口道:“你不妨一试。”他啐了一口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道,“试试周权是会因心寒而退兵,还是会杀进来要了你的命。如果我重要,那么我死了,只会让军心更加不可动摇。祖世德此战是先胜后战,在你们逼反他的那一刻,你们,还有你们这两百年郑氏天下,就已经是将死的鬼。”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在天子气尽的那一刻,大周便该亡,但他不认为祖世德能够带来一个更好的王朝。

只是桩桩件件的事,却在一步步推波助澜,若他能活着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帮祖世德迅速坐稳这天下!不让天下四分五裂,不让黎民遭受太久的战乱,保他的家人都能平安,这是他眼前唯一的选择。

“少废话!”郑卓依猛提起他衣领,照着他腹部又是数拳,“所以她们去哪儿了?嗯?说出来,说出来了,至少在宰你之前,我会让你过得舒服些。”

周祈安吐出一口鲜血。

他无力地仰着头,脑袋向后耷拉下来,像一只濒死被人攥在了手中的鸟。

他垂眼看着这阴冷暴戾,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恶犬,说了句:“不,知,道。”

“三公子!”说着,一名将领跑了进来,单膝跪地禀报道,“三公子,我们在城南城楼下发现了她们的马车,旁边有个狗洞,恐怕是钻了狗洞给跑了。”

“继续追!”说着,郑卓依回身又攥紧了周祈安衣领,“去哪儿了?嗯?是王氏娘家太原?还是祖贼所在的凉州?嗯?”

周祈安恐怕疯了,癫了,他看着郑卓依,竟只想大笑。

阿娘、栀儿在密室,玉竹、文州、陈叔跑了,一笛尚未抓获,他周祈安今日是大获全胜!

他忘记了这个夜晚是如何结束,只记得郑卓依暴跳如雷,一声声“去哪儿了?说!”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传来,而后他昏了过去,彻底地断了片。

郑卓依离开之时,留了一队人手在天牢前看守。

狱吏待得三公子离开,走进了刑讯室,解下周祈安手上的铁链,看着他十指上紫红的印记,说了句:“受苦了,周大人。”

那狱吏把他背进了牢房,牢房破旧的床板上只铺了些稻草,雨夹雪不断地从天窗吹进来,阴冷彻骨。那狱吏把稻草铺匀,让他躺了下来,脱下身上的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周祈安下意识缩进了那一方小小的棉袄内,头抵着墙,背朝牢门瑟缩在角落沉睡。

约摸是在清晨时分,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只听得“吱嘎—”一声响,天牢门开了。值了一夜班的狱吏们打着哈欠撤了出去,又换了一班人值守。

早餐的香气扑鼻而来,狱吏们一边吃着,一边在外面闲聊解闷。

周祈安在睡梦中咽了咽口水。

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铁栏外叫了声:“周大人。”

“周大人!”

那人是金狱吏,他手上拿了条棉被,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一半,只是看周祈安毫无反应,还是叫狱吏把牢门打开,走进来给他盖上了。

周祈安受了几处刀伤,但与郑卓依那几拳相比,充其量只算皮外伤。又吹着风雪睡了一夜,他感到头昏脑沉,意识不清,怎么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杀了许多人,长生刀上又沾了几十条人命。

它改命叫了长生刀,实质却仍是“血饮”。

它饮血而生,沾染的人命越多,功力便越是强大,功力越是强大,拥有它的人便注定要杀更多的人。

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在倒下之前一张张凄厉的面孔,在他眼前接连闪现。

他闭紧双眼,咬紧了后牙,用力蹬了几下腿,终于从梦里醒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周权。

周权从启州回来了,说他在发烧,问他冷不冷,帮他加了条厚棉被。那被子很暖,紧紧包裹着他瑟缩的身子和早已冻得僵直的双腿。

怀青又在一旁笑话他,说他身子太弱,应该多来军营跑跑马、练练武,强身健体。

院子里刚开了春,张一笛、葛文州在槐树下练剑。玉竹喂他喝了药,那药一下肚,一身滚烫的高烧便随如雨的大汗迅速地退了下去,他感到身体已经大好了。

他许久没见到阿娘,烧一退,便起床换了身衣服,到国公府给阿娘请安。

阿娘坐在湖心亭赏荷,栀儿在院子里奔跑,他留下来吃了个中饭,便又去找卫吉讨茶吃。

卫府一切如旧,丫鬟端来茶和茶点,他拿了块透花糍咬下一口,而后抱怨道:“卫吉!糖再贵,也总不至于一丁点都不放吧?这糕点真是屁味没有,你说说你一个长安首富都抠成什么样了!”

卫吉在旁边笑。

他又咬下一口,直接“噗—”地喷了出来,说道:“不甜就算了,怎么还是苦的!”

堆在床边的铁链“哗啦啦—”地掉了下来,猛地牵动了他脚踝。周祈安睁开了双眼,看到了天窗照下来的那t一抹耀眼的光亮,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不知睡了多久,周祈安有些畏光,用手臂蒙住了眼睛,再挪开时只见一张糙汉脸正从上方怔怔看着他,吓了他一跳。

又仔细一看,居然是金司狱。

太皇太后、靖王与赵呈把持朝政后,迅速党同伐异,罢免了一批不够听话的大臣,私底下骂他们奸党的声音便也随之不胫而走;配合坊间所传先帝乃是奸党密谋杀害的谣言,让太皇太后一党的正统地位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再说大理寺,张寺卿大人退位之后,尹玉掌管了大权,只是尹玉性子阴晴不定,爱耍官威,折腾得大家苦不堪言,这些周祈安之前也听说过一些。

这阵子,恐怕大家都在怀念天子和张大人在位的时候,而他周祈安,在朝中是天子党,在大理寺也是不折不扣的“张党”,每每来天牢办事,对弟兄们也相当慷慨大方。

金司狱手上端了只药碗,说道:“周大人啊,你可算醒了。这药我喂一口你吐一口,药喂不进去,我都怕你……哎!”说着,他把药递到了周祈安嘴边,“快喝了吧,这药可金贵着呢。开这方子的老大夫,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宫里的太医,他也是告老辞官之后才在药房里坐诊,每天门口排那队,得有几里长!”

“多谢。”说着,他要把药碗接过来,刚一抬手,便感到十指传来阵阵剧痛。

“当心!”金司狱说道,“那个狗杂碎,对你动了拶刑。活动活动,看看还能不能动了?”

周祈安看到自己十指乌青,试着握了握拳,却是松松地怎么也握不起来。

这拶刑便是冲着要废了人的手去的,若是恢复不好,他日后写字、拿刀恐怕都要受点影响。

他是人质,郑卓依想拿他换个好价钱,总不好把他打得不人不鬼,便也只能专挑这些暗处下手。

金司狱帮他扶着药碗,周祈安将汤药一饮而尽,问道:“这么照顾我,那靖王三公子没为难你们吧?”

金司狱说道:“那靖王三公子可发话了,说千万不能叫你死了,否则让我们陪葬!我们几个也是奉命行事。”顿了顿,他又说道,“哥儿几个凑了点钱,别的我们做不了主,送点吃的、喝的、用的,我们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大恩不言谢,”周祈安说道,“我若是能从这儿出去,日后必将千倍奉还。”

金司狱叹了一口气。

近日祖大帅谋反的消息在长安传得沸沸扬扬,大帅自启州起兵,兵不血刃攻克潼关,所到之处,地方军皆大开城门放行,恐怕过两日便要兵临城下了……

这事金司狱没敢说,怕周大人听了又吐血。

周祈安见自己身上盖了条破被子,破归破,居然还挺暖和,便问了句:“这被子也是你们送来的?”

“暖和吧?”金司狱问道。

“是挺暖和。”说着,周祈安总觉得哪里飘来那么一股怪味,四处嗅嗅,又抓来被子闻了闻,一股泔水味儿,问了句,“怎么这么臭啊?”

金司狱“嘿嘿”地笑了笑,说道:“这被子是我盖过的,平日就在值班房放着。周大人,你别看它已经十多年了,那当年可是我老婆带过来的嫁妆,我丈母娘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缝的都是纯鸭毛!”

“成。”

都已经是阶下囚了,这牢房又阴冷刺骨,别说是人盖了十多年的被子,就是一张黏满羊粪蛋子的羊皮裹他身上,他也要谢天谢地地盖上。

据金司狱所说,他已经睡了五天五夜,或许是这老中医的方子果真起了药效,那五脏六腑都在痛,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和这世界告别了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

阿娘和栀儿没有被找到,一笛、玉竹他们几个也没有落网的消息。

铡刀悬在头顶之时,他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如今这铡刀落了下来,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吃了金司狱送来的三菜一汤,他又捂着被子沉沉地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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