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方圆从掌间掏出只火折子, 走过去点了几盏油灯。
最亮的那一盏没有点,房间内仍有些昏暗,只勉强看得清彼此的脸。
“段, 段师兄……”李福田叫道。
葛文州心里打鼓, 缩着脖子一步步往周祈安身后挪。
段方圆看着来气, 一手一个地把人拎了过来,呵斥道:“柴房关不住你们了是吧?一个个都能耐了是吧?近卫是这么当的?主子要杀人, 你们在旁边递刀柄,主子生气, 你们在旁边煽风点火, 眼看着主子要误入歧途, 你们也不拦着?都给我回八百营回炉重造!”
八百营的确是个大火炉,他们在烈火中不断淬炼自己的身体和意志。
如果是真凤凰,自然能浴火重生, 但若不是,进了
经了这么一遭便是涅槃重生,但若不是, 进了这火炉, 便要被吞噬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葛文州算有点天赋,但他不是很能吃苦的那种人,于他而言, 八百营充满了肉.体上痛苦的回忆。好在三年前,周将军把他和一笛调给了二公子。
二公子大部分时间里都对他们温声细语, 有什么事又总是一笛冲在前面。
这三年于他而言如梦似幻,是他人生中最幸福安逸的三年,却也至此戛然而止了。
葛文州心知木已成舟,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乖乖走到了段师兄身侧,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周祈安看了心里难受。
他身子颀长无力,叹了一口气,走过去牵起了葛文州手腕,说道:“段师兄,你别跟他们置气嘛。他们还小,如何能左右我的意思?”说着,抬眸看向了段方圆,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
别当着周权的面火上浇油,再把事情闹大。
周权却道:“让他们归队是我的意思,从今往后,由段方圆负责你的近身护卫。”
周权的意思很明确,因为葛文州、李福田年纪太小管不住他,只一味听从他,那便换一个能管得住他的人过来。
周祈安昏迷七日,醒来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扑面而来的只有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和打击。
他面色苍白,说道:“这是护卫吗?你就是想派个人来看着我!”
“对,我就是要看着你。”周权毫不掩饰道,“我不看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又要闹出什么事端!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养伤,哪儿都不要去。”
周祈安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和大哥吵起来。但因卫吉的事,他此时是吵也不占理,打又打不过。
他甚至想求大哥救救卫吉,只要卫吉平安无事,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但大哥的神情却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房间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葛文州心里打鼓,不想二公子再因为自己和大将军闹不愉快。
周祈安的手修长无力,葛文州轻轻挣脱了,正准备离开,那双手便从背后按住他双肩,稳稳将他按回了原地。
“他们是我的人,”周祈安眼眶殷红,声音破碎,说道,“哥,你凭什么动我的人?”
“玉竹是你的人,”周权处之泰然,说道,“玉竹是夫人送你的伴读,自然听凭你处置,其他人,都是军营里的人。”说着,看向了段方圆,“把他们两个带出去,还有张禧杰、方小信,明天也一起送回军营。”
段方圆微微垂下头,应了声:“是。”
他也不想在此时去拱燕王的火,只给葛文州、李福田使了个眼色,叫他们自己出来。
而只一个眼神,周祈安便警告道:“段方圆,你今天敢动他们?”
“段方圆。”
段方圆看了看周权,又看了看周祈安,说道:“失礼了,二公子。”
周祈安一把将葛文州拽到了身后,自己护在了身前。
葛文州被拽得一个踉跄,顺势在周祈安身后跪下了,攥住周祈安衣摆,眼泪蓦地坠下,说道:“二公子,我愿意回军营!是我才疏学浅,跟在二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也没能为二公子分忧解劳……我愿意回军营学习文武艺,有朝一日,再来为二公子效力!多谢二公子这三年来对我的关照。”说着,他磕了一个头,便又起身走到了段方圆身后。
李福田才来王府没多久,他的课程还未结束,从未想过要在此久留,也跟着走了出去。
夜半三更,四周空无一人,昏暗房间内只剩兄弟二人。
周祈安有些崩溃,说道:“哥你凭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我做了不顺你心的事,你便拿我的身边人开刀!玉竹是夫人送我的人,那你凭什么打他?他生病了,你凭什么不让太医去看他?你何时变得如此草菅人命,已经不拿下人的命当命了吗?!”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只觉得好窝囊啊。
他算什么?亲王?二十一岁的正四品大员?只不过这一切都是拜皇上和周权所赐!
他们可以捧着他,捧得他一天之下万人之上,却也能将他扔下云端,让他粉身碎骨,摔成烂泥。
只要上位者一声令下,他自己的身边人,他一个都保不住。
周祈安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只是一想到还在天牢里的卫吉和一笛,他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真没意思。
留在这世界,真没意思。
“玉竹生病了?”周权问。
他语气些许和缓了下来,闻所未闻的模样。
周祈安没应声。
玉竹已经没事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此刻让他惴惴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
周权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皱了皱眉,问道:“你先告诉我,你昏迷七日,醒来了不喊太医,不好好躺床上养病,这么晚了,换好了衣服,是准备去哪儿?”
周祈安勉强笑笑,周旋道:“我昏迷七日,实在太闷,出去走走还不行吗?”
“不是去看那个死囚?”周权问道。
死囚二字狠狠戳中了周祈安痛处,他问道:“你一定要这么诛我的心吗?”
“是我诛你的心吗?”
周祈安此刻对卫吉的情况一无所知,问道:“他已经判了吗?”
“没判,但还能怎么判?”周权说道,“凌迟处死,满门抄斩,九族诛灭,还会有什么例外?这是皇上登基以来发生的第一场刺杀案,自然要重判,以儆效尤。”
凌迟处死。
周祈安沉默许久,看向周权道:“人怎么会想出如此惨无人道的刑罚,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如果要被行刑的不是卫吉,你还会这么问吗?”周权质问道,“你躁动不安,跃跃欲试,你想干什么?你不会还想着要把卫吉救出来吧?周祈安,你别做梦了!”
“你跟卫吉走得太近,朝里参你的本子铺天盖地!已经有人看到你在刺杀发生前几日,出现在卫吉那座别院里。”
周权步步紧逼,周祈安四肢无力,退了几步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周权问道:“那是他养杀手的地方!你去那儿干什么了?卫吉要行刺,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你身上这伤又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戳了戳周祈安胸口,“别告诉我,你当真是去狩猎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t,却又抑制不住地愤怒。
周祈安已经卷进了这案子里,最近的风声都在说周祈安是反贼同党!
那日八百营死了四百余人,是八百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伤亡。
山火烧了三天三夜,下了场大雨才勉强止住,否则整座骊山行宫,附近的猎场、山林都要被大火吞噬干净。
皇上也受惊不小,当晚便胸痹发作,卧床不起,已经几日不曾早朝。
卫吉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吗?
周祈安问道:“现在是谁在审这个案子?卫吉还好吗?”
“卫吉还好吗?”周权气笑了,说道,“你自身难保,能把自己摘干净了,你就烧高香吧!你的名字出现在供词上,若不是皇上开恩,念及你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此刻就该在牢里关着!”
事已至此。
周祈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说道:“我要见卫吉。”
“你脑子坏了?”周权说道,“我不是要看着你,我是要软禁你,直到卫吉行刑之前,你休想离开这院子半步!”
周祈安惨笑道:“大哥以为卫吉行刑了,我便会安分了吗?”
周权问道:“你准备如何?”
周祈安道:“我要告诉皇上,这件事我是同谋,至少有知情不报之罪。我早就知道卫吉要谋反,但我没有告发,这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周权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再胡言乱语,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院子!”
正僵持着,段方圆走了进来。
周权说道:“增加人手,看住了他。”
段方圆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江太医得了燕王醒来的消息,拎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了。
周祈安上床躺下,他感到皮肤发烫,身子却不住发冷,像是发烧了。
他小臂压在了酸胀的眼眶上,闭目养神,直到江太医谄媚地笑了笑,说道:“小王爷,手要给我一下。”
周祈安这才把左臂伸给他,换成另一只手来压眼睛。
江太医把了脉,说道:“小王爷脉象虚弱,想必是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伤及元气所致,加之小王爷又思虑过重……”
周祈安像是应激了,骂了句:“滚!”
没别的台词了吗?
江太医忙跪了下来,说道:“并非是臣危言耸听,小王爷的确思虑过重,心绪繁杂,不利于休养……”
周祈安躺在床上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周权、段方圆,说道:“能不心绪繁杂吗?”
卫吉即将被处以极刑,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等待卫吉被判决,等待卫吉被行刑,这一分一秒的时间又何尝不是一刀刀的凌迟?
周祈安说道:“他若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周权并不理会他这一茬,只对江太医道:“开方子。”
“是是是。”江太医忙应道。
周祈安又看向了江太医,说道:“药煎两碗,段师兄先喝一碗,没昏迷,我再喝另一碗。”
“可以。”周权应道,“你这风一吹都能吹倒的身子,想看住你,还真用不着迷魂药。”
江太医的方子开好了,周权看了一眼便离开了,留段方圆在此看守。
又过了会儿,丫鬟端着食物、汤药鱼贯而入。
周祈安勉强用了几口,又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在床上躺下,说了句:“都出去吧,别影响我休息。”
江太医退下了,丫鬟们在外间守夜,段方圆吹灭了油灯,在床下打了个地铺。
周祈安借着皎洁的月光,怔怔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眼泪便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忽然问了句:“段师兄,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宋归。”
周祈安问:“如果哪一日,宋归犯了你认为情有可原的错误,却……”
却触动了上位者的利益——这句话他没有说。
“总之,他要被处死,你救不救他?”
“救。”段方圆不假思索道。
周祈安又问:“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救卫吉?”
“不应该。”
周祈安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
段方圆依旧不假思索,说道:“因为我能救出宋归,带着他亡命天涯。”
言外之意,周祈安救不出卫吉。他身体羸弱,如今身边更是连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周祈安发现自己问什么段方圆都答,还答得挺真诚。
他侧过了身子,手掌撑在脸颊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段方圆,问道:“那换位思考,如果你是我,卫吉是宋归,你会如何救他?”
段方圆不敢不答,他生怕周祈安受了刺激,再开始寻死觅活。寻死觅活又绑不得人最难看守,他不想自找麻烦,只能哄。
但他又做不到巧言令色。
他仿佛一个人工智能,开始检索、考量各方情况,给出了他认为合理的答案,说道:“突破周将军,比较有可能。”
皇上对周将军几乎无条件信任,周将军又刚替皇上挡了箭,皇上近来又身子不好,许久不曾露面。
张大人那边正在审这案子,因见不到皇上的面,进度也拖延了许久。
周将军此时搞搞小动作,放出人犯,自己再全身而退……
这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