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安又道:“老爷子留下来的武将班底都年轻, 再过十年,也还正值壮年。国家先休养生息,等时机到了, 先稳住北国, 再统一南国, 实现了大一统,再往后延续一二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时屹啊时屹, ”卫吉笑道,“我真想有你哪怕一成的乐观。你之前还要追随天子, 还政治清明, 你看你成了吗?到头来, 还不是慌慌张张跑去跟你义父造了反,多走了大半年的冤路。”
“卫兄啊卫兄,”周祈安回道, “你总是忧心这、忧心那,之前还担心皇上要打你们富商,把盐矿收归国有, 你看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顿了顿, 又说道,“不过卫兄提醒我,提醒得倒也及时。”
卫吉喝了一口茶, 眼眸低垂,望着茶盏, 说道:“你不是我,又怎会懂我的忧虑呢。”
他何时才能不杞国忧天呢?
或许等哪一日他周祈安登基做了皇帝,他便不必再忧心这、忧心那,而每晚都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了。
一壶茶喝完, 周祈安从袖袋里抽出两条帕子,把那精巧的小茶壶、小茶杯,都拿帕子包起来,又说道:“卫兄没有表字,名字又是单字,叫起来不方便。搞得我们如今都这么亲近了,我还只能卫兄、卫兄地叫着。”
卫吉看向丫鬟道:“拿块布,再拿两包乌茶,把这茶壶、茶杯、茶叶都给王爷包起来。”说着,又看向周祈安,“卫吉、小吉、阿吉,吉吉,或者随便起个什么号,燕王爷想怎么叫怎么叫。”
“卫兄都腰缠万贯了,还居住得这么简朴。”
正说话间,只闻一缕清风穿堂而过,风中夹着春日的晴朗。
周祈安灵机一动,说道:“不如就起个号,叫清风居士吧?我以后就叫你‘清风兄’了!”
“随便你。”卫吉笑道。
周祈安又问:“一直听人说,卫兄在城外有一处大别院,盖得跟座小行宫似的,怎么也不见卫兄过去玩乐玩乐?就这么闲置着,岂不可惜吗?”
这个周时屹,话锋一转,又掂量起他来了。
卫吉道:“那是之前有人欠了我一笔银子还不上,便拿别院来抵债。如今这别院倒成了烫手山芋,有价无市,我想出掉也没人接手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王爷若是感兴趣,恰好这阵子别院里的荷花也要开了,改日过去逛一逛,吃杯酒。不过那别院,我一直当仓库用着,得先叫人拾掇拾掇。”
周祈安道:“看过阵子得不得空吧。”
日头偏西了,周祈安又坐了一会儿便起了身。
卫吉也要起身,周祈安便道:“不用送,清风居士请留步吧。”
卫吉便也没客套,只叫仆人送了送。
院内登时变得幽静,只闻鸟语花香,清风徐徐。
卫吉又在穿堂内喝着茶,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见老者从后.庭走了进来。
卫吉叫了声:“叔父。”
老者说道:“这位燕王,毕竟是祖世德义子,少爷还是留心为好。”
“知道的。”卫吉应道,“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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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北方的庄稼长得极好,各地州府都上了折子,表示今年会是个大丰年。
祖世德看了很高兴,结果还没高兴太久,黄河流域便又连日下起了暴雨,黄河大涨。
祖世德预感不妙,派兵前往,准备必要之时泄洪治理,结果兵还未到,河堤便已溃决,沿河两岸的耕地大面积淹没,受灾严重。
长安收到消息时,那暴雨已经停了,留下死了一大片的庄稼地,和大量无家可归的灾民。
黄河十年不曾决堤,祖世德一登基,便来了这么大一场天灾,这是不祥之兆。也不知背后是否是有心之人在挑唆,民间竟开始传起了“世德无德”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说是祖世德谋权篡位,触怒天颜,老天这才降下天灾。
这些话,周祈安听了都替老爷子心寒。
如今搞阴阳八卦的人又去了颍州,无人出谋划策,周祈安也替老爷子捏了一把汗。
人言可畏,若真有人以此大做文章,自诩真命天子,带领各地灾民揭竿而起,盛国便要迎来一场震荡。
隔日,周祈安去上早朝。
发生了这样的事,朝堂内气氛阴沉,大家眼眶下都带着两片乌云,想必昨夜都没能睡好。
而正列队静候,叶公公便道:“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祖世德一袭明黄龙袍登上了銮金台阶,大家照例三拜,而后起身。
只是还未站稳,祖世德便道:“看看这前朝工部干的什么好事!河堤溃烂成这样,到底是怎么施的工?这其中能没有贪腐?河堤溃烂,不堪一击,各地州府为何不报?工部又为何不提议要修?”
老爷子倒是一点也不内耗。
如今朝中大半都是前朝留下来的班底,一听这话,工部一众人等,不管新人旧人都“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工部尚书关远山说道:“前朝启元帝在世之时,工部曾多次上奏,黄河部分流域的河堤是该修一修了,只是户部只说没有银子!”
其实户部当时说的是,因为要打仗,所以没银子,当时皇上也在朝中。
前朝的财政,全都紧着兵部一部,这t件事皇上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呀!
只是这话,他们当着皇上的面可不敢说。
听了这话,户部一众人等又跪了下来。
户部侍郎方怀仁说道:“启禀皇上!前朝启元帝时期,户部一直是由赵家父子掌财,臣……臣……”
“实在不知”四个字,方怀仁不敢说。
他话锋一转,又说道:“臣记得,礼部曾出面解围,说黄河那几年又无大涝,祭祭天、拜拜龙王,祈求上天再多保佑几年便是了!”
此话一出,礼部横遭无妄之灾,也跟着跪了下来。
其余人一看朝堂上已经跪了一半,便也跟着下跪,唯恐被皇上盯上。
皇上这才开口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前朝旧事,那便不要再提。从洛阳调一百万石粮,发往各州各县赈灾,秦王,这件事你去办。”
周权应了声:“是。”
“各州州府、县衙,敢贪一粒米的,直接把手指头剁下来!敢贪更多的,直接扔锅里炖了,正好给灾民们补一补。这件事,我要派人一个县一个县地去查,千万别给我抓着了!”
百官连忙道:“皇上圣明!”
“工部派人到地方查看,哪处河堤要修,要花多少银子,报给我。”皇上说道,“还有,周少卿。”
周祈安出列道:“在。”
皇上道:“我瞧着前阵子抓的贪官污吏里,好像没多少工部的人啊?”
听了这话,工部一众人等皆瑟瑟发抖。
皇上说道:“再仔细查查,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周祈安应了声:“是。”
于是下了朝,周祈安便带人去了趟南衙,把工部近十年的账本都封了,押往大理寺。
工部公堂内,关远山跪地喊冤,痛哭流涕道:“冤枉啊,周大人!我们工部都多少年没有动过什么工了,怎么会有贪腐呢?”
“就那太祖皇太后的宫殿漏雨,提了大半年,上面才给批下来!批下来时雨期又已经过了,户部又借故拖了大半年不拨银子,到了第二年又开始下雨,太祖皇太后又派人来催,这才给修上了。”
“燕王!周大人!青天大老爷!你可一定要还我们一个清白呀!”说着,关远山一把抱住了周祈安大腿,鼻涕眼泪都抹在了周祈安裤子上。
他们的确清清白白!
怕只怕此事无人顶包,皇上只能把他们推出来顶罪,以解民愤!到时候他们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活菩萨,救救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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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大理寺便针对近十年来,黄河河岸修缮的记录查了查,发现这十年来,黄河河岸的确没有动过大工,基本都是小修小弄,不存在因为官员大规模贪腐,导致黄河决堤的情况。
皇上要查工部,无非是要有人顶罪,免得百姓只说皇帝无德。
这些小案子,时间久了,单靠几本账本根本无从查起,哪怕查出了贪腐,抓出了小鱼小虾,也无法平息民愤。
周祈安便如实禀报,说道:“皇上,既然之前已经查出了大量贪腐案,不如只说是前朝官员贪腐,导致国库空虚,黄河河堤溃烂,朝廷也没有银子去修,贴到全国告示栏上示众。”
皇上想了想,说道:“倒也可行。”
周祈安便写了一篇告示,描述前朝官场贪腐严重,致使河堤没能得到修缮,这才决堤,再称颂一番皇上此次赈灾的功绩,表示河堤也会尽快修缮。
工部那几颗脑袋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他这告示写得够不够动人了。
写完,周祈安给皇上读了一遍。
皇上道:“写得不错,抄送到各州州府张贴。还有,叫各县把粥铺都设到那告示栏旁边去,叫大家一边领粥一边听,这件事……”
周祈安接话道:“皇上要一个州一个州查的。”
皇上拍了拍他后脑勺,说道:“就是这个意思,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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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走了十四日,才堪堪走到颍州附近,明日再赶赶路便能与徐忠合兵。
驿站内,张叙安、祖文宇刚用过晚饭,祖文宇一身细绢中衣侧卧在床上,撑着脑袋问道:“令舟,你觉得徐忠此番有几成胜算?”
张叙安坐在桌前喝茶,说道:“九成、十成吧。”
“令舟何以见得?”
“靖王二十万兵力,去年在长安被剿了十万,又被秦王截杀了五万,兵器也一律收缴。此时他们城中的兵力,都是临时张罗起来的,短短半年时间,兵器也不知从何而来。”张叙安喝了口茶,又说道,“只不过徐忠没打过攻城战,倒是烦了一点。但若久攻不下,我倒也有办法。”
祖文宇道:“兵器可以从南吴买。颍州、檀州最不缺银子,去年还把国库给掏了。之前青州的土匪,就是从南吴走私兵器,被我大哥抓获,带回了长安。老头子拿着研究了半天,说如今的南吴贼心不小。”
“兵器再好,也是一帮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跟徐忠的大军怎么好比。”张叙安顿了顿,又道,“不必忧心这些,若是战况不好,咱们就跑。”
祖文宇笑道:“不如咱们现在就跑,找个地方玩他一两个月,等仗打完了,再跟怀青一道回去。让怀青替我们保密。”
“小祖宗,”张叙安看向他,说道,“八万双眼睛都盯着呐。来都来了,起码也要挎上刀、骑上马,随大军到最前线走一走,横竖不往前冲就是了。”
“你还让我到最前线?”祖文宇苦不堪言道。
“富贵险中求,必须得去,我陪你。”张叙安说道,“等回了长安,我再在朝中美言一番,百官,包括你爹,都要对你有所改观。等你及冠,娶亲,再给皇上生个孙子。皇上、皇后不是喜欢小孩子吗?到时候,看看他们是更喜欢那外孙女,还是你生的亲孙子。”
祖文宇撇了撇嘴,在榻上躺平了,目光空洞,望着头顶的木雕。
“我怎么会娶妻生子呢?”
“你怎么会不娶妻生子呢?”说着,张叙安走到塌边坐下了,捋了捋他鬓边的碎发。
祖文宇感到他指尖冰凉。
“不是我要你娶妻生子,是你只能娶妻生子。”张叙安说道,“如今你们祖家连宗庙都有了,你总不能让你爹这样的人物,到了你这一代便断子绝孙吧?这念头让皇上知道了,他倒不如现在就掐死了你,图个干净。”
祖文宇没再回应这问题,只说道:“他喜欢栀儿,是爱屋才会及乌。老头子这辈子最大的憾事,便是周权不是他亲生的,这件事,如今恐怕都要排到他长子早夭这件事前头去了。周权若是他亲生的,就是死了十个、二十个、一百个我这样的,他又有何憾呢?”
“栀儿是周权的亲闺女,身上又流着祖家的血,老头子可不就疼到心眼里去了。前阵子还看他要给栀儿当马骑呢,穿着龙袍,人都趴下了,倒是栀儿心疼他年纪大,不肯再往上骑。我就是给他生一百个,无论孙子孙女的,也不会有一个能有这样的待遇。”
他时常在想,他祖文宇,到底算什么东西?
“遗憾就是遗憾。这辈子,周权也不会是他亲生的了,他只能指望你。”张叙安说道,“给我点时间,给你物色一个能对你有所助益的岳父。”
祖文宇道:“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