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将张茂茂道:“是来封赏的吧?”
徐忠想了想, 应道:“估计是。”说着,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头冠, 看了一眼狼藉一片的酒桌, 说道, “都撤下去,再换一桌好酒好菜来!”
一旁勤务兵应了声:“是!”
周祈安一行人在军营前等了半晌, 门口一排士兵举着长枪不让他们进,连温顺的麒麟都看不过眼, 开始暴躁地踱来踱去。
他们都准备就地扎营, 等怀青回来了再说, 而正准备下马,传令兵便一路从大帐跑了出来,连忙道:“快!大开营门, 请进来!”
门口士兵举着长枪面面相觑。
营寨太大,传令兵跑了许久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跑得呼哧喘气, 停在原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这才又大喊道:“别看我!开营门!请进来!”
两侧士兵这才大开了营门。
周祈安、怀信及一万军士策马而入,大营内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到了帐前,周祈安下了马, 把马绳扔给了门口小兵。
两侧侍卫掀帘,周祈安举着圣旨径直入帐, 怀信、一笛跟在身后。
三人一入内,便闻得一阵酒气熏天,勤务兵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喝得酩酊大醉的将领、妓子, 却仍在酒桌前乱作一团。
周祈安一扭头,便又看到一颗巨大的佛头。他不信鬼神,见了这佛头也惊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造孽啊!
周祈安环顾了一圈,而后道:“圣旨到。所有人,跪下接旨!”
话音一落,张叙安率先起身向前,徐忠也起了身,攥着一旁喝得迷迷瞪瞪的将领的衣领,猛晃了晃,用中气十足的男中音道:“听到了没有!圣旨到了,跪下接旨!”
周祈安一袭大红蟒袍,长长的身影立在帐内,端着圣旨耐心等待。
张叙安、徐忠跪下听旨,剩余十几名将领、妓子也彼此搀扶着走上前来,歪七八扭地跪了下来,各个俯首贴地,帐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周祈安这才缓缓打开了卷轴,念道:“即日起,由燕王周祈安接管颍、檀两州军政事务,徐忠及其将士,继续留守两州,听凭燕王调度,钦此。”
这圣旨皇上改了七八遍,第一版先是破口大骂了徐忠一通,第二、三、四版又改了改语气,第五、六版先扬后抑,最后便干脆全部删掉,对此次战事不做评价,只叫周祈安接管两州军务。
这就完了?
徐忠一头雾水,看向了张叙安。
张叙安不看他,只叩首说了句:“谨遵圣旨!”说着,心中对皇上的态度便已经摸出了个七八分。
徐忠愣了愣,也叩了首,说道:“臣等接旨!”
周祈安道:“起来吧。”
大伙儿稀稀拉拉地起了身,桌上狼藉已收拾干净,张叙安叫勤务兵给三人奉茶。
周祈安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正准备找地儿放下,徐忠便凑了过来,双手接过了盖碗,满脸堆笑道:“小燕王,不知道皇上听了我们的战绩……可说了什么没有?”
“皇上说仗打得不错,”周祈安道,“只可惜军纪太差,恐怕会叫两州百姓记恨于皇上。这军功,起码也要减半。”
军纪太差?
听了这话,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军纪差?”徐忠一脸“闻所未闻”的表情道,“皇上一再叫我们收敛,我们已经很收敛啦!”
“是么?”说着,周祈安看向了一旁的金银财宝与佛头。
徐忠道:“这都是我们准备孝敬皇上的!”
“是啊是啊。”将领们应和道。
“徐大将军连佛头都叫人砍下来了,拿去孝敬皇上,也不怕折了皇上的寿啊?”周祈安问道,“不过这不义之财,按律是应上缴,我替皇上收下了,用于两州军政开支。若是佛祖震怒,也只管算到我周祈安头上!”
这些财宝,徐忠准备挑一些稀罕物孝敬皇上,剩余统统拉回鹭州,结果这燕王一来,就这么收缴了?
也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徐忠一跺脚,说了句:“燕王仁义!”
张叙安在一旁坐下了,扇了扇扇子,横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了一会儿,便又招了招手,把一旁勤务兵叫来,说道:“把窗子打开通通气。”
酒臭、脂粉气混杂在一起,屋子里一股怪味。
勤务兵应了声“是”便去了。
“但燕王说我们军纪差……具体是指什么事,还请燕王明示。”徐忠说道。
“说我们军纪差,也该有个凭据吧?”
大家连连应和道:“是啊!”
周祈安淡淡开口道:“三五游街,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没这回事?”
“燕王问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说着,徐忠目光在众将领面前一扫而过。
将领们彼此面面相觑,而后道:“没有啊!徐大将军叫我们注意军纪,我们已经很注意了!”
“是么?”周祈安反问道,“不巧被我们撞见了,随便进了个县城,随便这么一抓,便是一百来个当街作乱的兵痞!”
听了这话,将领们沉默不言。
这些天,他们自己都干了什么事,底下士兵又都干了什么事,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徐忠顿了片刻,用力摔下了盖碗,大声道:“竟有此事!”
话音一落,将领们便“扑通—扑通—”地跪了下来,各个臊眉耷眼。
徐忠骂道:“叫你们注意军纪,注意军纪,你们就是这么注意的!”
周祈安看戏不说话。
演,接着演。
将领们各个哭丧着脸,一名偏将开口道:“弟兄们苦战了两个多月,每天出生入死,死了那么多弟兄!城攻破了,一时士气高涨,管不住自己也是有的!”
徐忠看向了周祈安,摊牌道:“小燕王,话你也听到了,底下人士气高涨,咱也是没办法。”
“但大盛律法如此,皇上亲手定下来的军规如此,”说着,周祈安回望向徐忠,“我也没办法。”
看来燕王今日是铁了心要治他们,不死几个人,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
徐忠想了想,又说道:“那些被燕王抓来的人呢?狗日的!”说着,看向了张茂茂,“你去,一人一刀,全砍了!”
“慢着。”周祈安说道,“既然两州军务已经交由我处理,这些人,便也应听我发落。他们做了什么事,该怎么罚,我比你清楚,也应按律法、军规处置。”说着,看向了张茂茂道,“备军棍。”
张茂茂看向了徐忠t。
徐忠黑脸道:“都听到了吧?”说着,扫了一眼这帮将领,“自己管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就得看着别人来替你管!把军棍都拿出来!”
全砍了,显的是自己的威风,军棍处置,那啪啪打的便是他们的脸了。
张茂茂应了声“是”便去了。
怀信看周祈安一人也能撑得住局面,埋头轻笑了笑,走到一旁坐下了,与张叙安隔了两个座次,端起盖碗喝茶。
“还有你们,”周祈安又看了一眼帐内的男男女女,说道,“在军中狎妓,得杖五十吧?”
“这……”
大家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他们的军营,他们刚打了胜仗,朝廷不赏也就罢了,派了个燕王过来,要管教他们手底下的兵——这已经叫他们颜面尽失,怎么,现在连他们也要罚?
孙仁成吃罪了酒,吃得脸红脖子粗,腾地一下便站了起来,说道:“这是我们的军营!你算老几,敢跑到这儿来指手画脚!”
“你们的军营便是皇上的军营!”说着,周祈安语气又和缓了下来,垂眸望着地面,老神在在道,“我在家排老二,我上面是秦王,秦王上面是皇上,皇上上面是皇天……我算老几,你自己数数。”
正说话间,张茂茂走了进来,小声对徐忠道:“老大,军棍、春凳,都备好了。”
周祈安听到了,说道:“徐忠手下副将、偏将,在军中狎妓作乐,触犯军规,各杖五十;御下不严,放任手下在城中作乱,殃及百姓,损了皇上的清誉,再杖五十!每人杖一百,拖下去,立即执行。”
段方圆应了声“是”便带人入帐,将副将、偏将都押了出去。
刚刚还在歌舞升平的将领,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叉了出去。徐忠站在一旁低着头,黑着脸,直喘粗气,不与大家对视目光。
孙仁成刚被架住,便膀子一挥,甩开了两侧士兵,说道:“我看今天谁敢动我!”
听了这话,怀信接着喝茶,张叙安替这孙仁成捏了一把汗,段方圆、张一笛站在周祈安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腰侧的刀柄。
周祈安面色淡然,两手握在了大袖袍下,迈着步子走上前去。
孙仁成见状,立刻一拳挥了过来。
周祈安身子后倾,闪开了,又反手给了他一耳光,问了句:“疼吗?”
孙仁成被扇得一个踉跄,两侧士兵忙把人制住。孙仁成双手被反扣在身后,用力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最终梗着脖子说道:“不疼!”
周祈安抬手又一耳光,问:“疼吗?”
孙仁成又要挣脱,挣脱不开,便冲周祈安咆哮道:“不疼—!不疼—!”
“不疼怎么行,不疼不长记性啊。”说着,周祈安回头看向了一笛,“解酒丹呢?赏他一粒,等他酒醒了再打。”
一笛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这解酒丹也是卫老爷家的上等货,解酒有奇效,服下不出两刻钟,人便清醒了。
两侧士兵捏住了孙仁成的嘴,张一笛把解酒丹塞了进去。孙仁成被迫抬头,“呜呜”地挣扎,一个下意识的吞咽动作,解酒丹便顺着咽喉滑了下去。
周祈安说道:“此人以下犯上,态度不端。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小惩大诫,再赏他十杖。拖下去。”
大营内,闷棍声起此彼伏,士兵在一旁大声唱刑,打到二十来下,这些平日里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便也接连开始哀嚎了起来。
营中所有士兵,都被叫到大营中央观刑,以儆效尤。
大帐前的台阶上放了把圈椅,周祈安坐在上面。
过了许久,闷棍声终于稀稀拉拉地平息了下去,只剩孙仁成还未结束。
士兵道:“一百零九!”
“一百一十!”
“回燕王,打完了!”
周祈安起了身,走上前去,见孙仁成脸色惨白,额前已沁满了汗珠,问了句:“服了吗?”
孙仁成吸了一口气,大声回了句:“服了!”
“服了就好,带下去。”周祈安又道,“把沿途抓获,在城中作乱的士兵都带上来!”
将领们哀嚎着被搀下了春凳,有些伤势严重下不了地的,只能连春凳一块儿抬了下去。
作乱被抓的小兵在一旁看着,被带上来时,已经各个双腿发软。
周祈安看着前排十人,说道:“这十人,在城中行凶杀人、强抢民女,按律当斩,立即执行。”
话音一落,十颗人头接连落地。
“其余人等,在城中打家劫舍,被我抓获。”周祈安站在大营中央,说道,“我知道除了他们,此次在城中作乱之人还有不少。原本打了胜仗,理应奖赏,只是犯下国法、军规,赏也成了罚!”
“作为盛国将士,怎可欺凌盛国百姓?没被我抓到的,算你们幸运,这些人被我抓到了,也该他们倒霉,每人杖五十,日后再有犯者,一律加倍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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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来人打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士兵仍聚在大营中央,燕王不发话,无人敢擅自离开。大家被迫看着犯事被抓的士兵挨打,也不得不回顾起自己犯下的事,各个心里打鼓,生怕被燕王查获。
春凳撤了下去,黄土上滴着浓稠的血浆。
紧跟着,士兵又在中央铺上了十几块大布,四周拿石头压着。
周祈安说道:“军中所有人,无论京军、边军,无论什么级别,把这阵子抢掠来的财宝,统统主动上交,用于两州难民赈济、城池修缮等开支。”
“主动上交者,过往之事既往不咎。等太阳一下山,我便带人挨个搜身、搜帐篷,有贵重财物说不清来路者,加倍处罚!”
话音一落,大家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将身上财物扔到了中间铺着的白布上。
那十几个骄悍的副将、偏将刚挨了打,一听要搜帐篷,也纷纷喊了人,将帐中财宝一箱箱地抬了出来。
徐忠此番主动请缨,要攻打颍州,便是冲着军功封爵,外加抢掠战利品而来。
徐忠吃肉,中层将领们跟着喝汤,底下小兵啃啃骨头棒,一整个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个小兵犹豫半晌,斗胆发问道:“有些是我们自己攒的军饷!还有先登、斩将、夺旗,徐大将军发下来的赏金!难道这些也要上交吗?”
“这些不用。”周祈安满脸慈祥道,“大家军饷多少,我心里有数,赏金发了多少,发给谁,军中也有记录。如果有人出来打仗,还习惯把贵重财宝都带在身上,从老家带过来的,向我说明,待我查明之后再做判断。”
这样一说,大家心里便有数了。
太阳下山了,八百营带着一万京军开始搜身、搜帐篷。
刚刚那些人的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没多少人再敢顶风作案,藏着掖着不上交。
但也有要财不要命的,周祈安也没食言,每人杖一百。
结束时,大营中央已堆满了赃物。
周祈安对段方圆道:“找个帐篷收起来,派重兵把守。把大帐里徐忠那些赃物也抬出来。”
士兵们领命,将徐忠大帐内一箱箱财宝,外加十八座罗汉,一座佛像统统抬进了指定帐篷内。
徐忠在帐内臊眉耷眼坐了一下午,此刻也眼睁睁看着财宝被收缴。
而正坐着,偏将张茂茂撑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着帐外方向道:“来的这是燕王啊,还是阎王啊!”
徐忠瞥了他一眼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