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没有人活着了
纪云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腐尸在说话。它趴倒在地上, 晃晃悠悠地抬起了半张脸,用黑洞洞的、没有眼球的眼眶面向纪云定。
她本能举起了匕首,警惕着等待着下文。而腐尸沉默了一会, 发出了瘆人的笑声, 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向纪云定抓来。
几分钟后, 纪云定刚踩过上一具腐尸的尸体, 仔细搜索着寻找着其他移动的身影。
这里的腐尸没那么难缠。不幸中的万幸是,纪云定不用到处去抓蟑螂来,好像只要把它们的身体炸碎一点就好了。
纪云定推测,现实位面的腐尸无法被攻击,或许是因为它们实际上存在于这里。不过无所谓了,能砍到就好办。
研究原理是分析组的事,纪云定只负责交报告就行了。
“这边的规则第二条说‘不考虑哲学意义标准’,换言之,它承认这里的腐尸在哲学意义标准上可以被称作人类。
既然如此, 所谓‘真正的人类’应该就是指的这里的生物吧。”
正在纪云定念叨的时候, 旁边杂物堆成的山动了动,从中伸出了一只手,直直地向纪云定的眼睛刺来。
砍了。
纪云定毫不在意地砍断了对方的手腕, 又抓住手臂向外一抓, 甩了甩手上沾的碎肉骨屑,随后迅速结果了这个猎物。
“不要去想, 不要去想。”
纪云定一边自言自语着, 一边走开了, 仿佛没有看见旁边的那面用血涂了文字的墙壁。墙壁上一笔一划,写满了“我是安”和“救救我”。
大部分腐尸都会主动攻击, 这一点给纪云定省了很多麻烦。只不过它们偶尔会说一两句话,或者发出些求饶的声音。
纪云定全当没听见。如果必须要做,那就做吧,迟疑也没有用,要想多余的事情也得等做完必要的任务再说。
毕竟如果她不杀,就轮到对面抢占她的身体了。你死我活的事情,用不着那么伤春悲秋……才对。
直到她听见上方传来极其疑惑而微弱的声音。
“纪云定?”
纪云定猛地抬头,看到一只腐尸正坐在尸体堆成的小山顶端。如果不是它主动出声,纪云定或许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它。
“……关宁越前辈?”
“你居然还能认出我啊,不过早就听说你是个奇怪的孩子了,应该有自己的方法吧。”
被纪云定叫做关宁越的、和其他腐尸没什么两样的生物走了下来,看着纪云定叹了口气,
“怎么到这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算了,说这个没用,大家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
纪云定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防止对面暴起,同时认真叙述了一下现在世界的状态。不过纪云定在和熟人说话时,时不时会带上几句虽然没有必要,但她认为对方在意的事情。
包括那只动物园里的老虎,包括一组的情况,包括一些细微的变化。
而对面的腐尸脸部已经腐烂到了根本看不出表情的程度,但纪云定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它的情绪。
尤其是当发现对方还记得纪留行时,纪云定感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前所未有的安心。即便对方是并不怎么熟悉的前辈,纪云定也不自觉多说了些话。
“这样啊,辛苦你和老大帮我照顾猫猫了。”
“前辈,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给老虎起名‘猫猫’的?以及就像刚才说的那样,现在我是老大了。”
“是吗?我居然错过了纪留行被暴打……真可惜啊,要是晚一点死就好了。”
它顺着改了对纪留行的称呼,发出了嘶哑可怖的笑声,随后又叹了口气,
“你新人大赛赢了吗?我本来还想去看呢,没想到死了。”
“打赢了,但是总分才第九。”
“没事,打赢了就行,早就说他们的评判标准搞得花里胡哨的。好了,说正事吧,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关宁越。或者说,不完全是。
人死之后,记忆会被抽出来,洗刷干净的灵魂继续进入轮回。流淌着的记忆带着生前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比较鲜明的人格和复杂的记忆会显化出来。
我只是许多记忆其中的一个,不过因为恰巧和我混在一起的情绪与记忆都比较混沌,所以可能你还能认出我。”
那么再次死去会去往哪里呢?它没有提,纪云定也就不去问了。不过她想起了之前杀死腐尸时逸散出来的黑气——在空气中飘了飘,打了两个卷就散没了。
有强烈执念的人会变成怪异,怪异死后还会到这里来……人类真的很怕死啊。
“说到底,人自己知道自己是否活着吗?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的了,我真的还算活着吗?”
它与其是在对纪云定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它很快就又看向纪云定,扯动了脸颊部分裸露的嫩红色肌肉组织,大概是笑了一下,
“别这副表情啊,早知道就不和你搭话了,弄得像我欺负后辈一样。这样吧,我们还是按一组的规矩来,你堂堂正正打赢我吧,我也不会留手的。”
不多时,纪云定大脑一片tຊ空白地离开了。她在一次次的杀戮中觉得胃很沉,想吐。
相信对方不是人的话固然会好很多,将它们当作怪物就好了。但纪云定无法做到欺骗自己,她知道自己杀死的就是人。
那个重复了千秋姐名字的又是谁?这里还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想做这种事情了,好困好累,好想回家,想回一组的休息室,哪怕是假的也好……
纪云定放下手中的又一具尸体后,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面无表情地轻叹了口气,恢复了镇定。
等结束后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大概是这几天压力太大,又睡不着觉,脑子出了问题了。
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情而已,换做以前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才对。
纪云定沉默着,绕着排污场这块不大的场地巡视了几圈,直到百分百确定这里再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了。
这里已经被纪云定炸平了,她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尸体残骸,轻声道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是痛苦是没法当饭吃的,必须做完要做的事情才行。
我没得选,也不会放弃。
“该走了。”
纪云定走出了排污场,看了看门口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也没有反应的门卫,环顾四周,发现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还没结束,还有人活着。
在产生这个念头的一刻,纪云定不知道是该先去抓住即将从心头消失的那一丝罪恶感,还是先抓住脑子里闪过的若有若无的灵感。
“没有人活着了……”
纪云定停下了脚步,突兀想起了某个精神崩溃的特殊个体——那个在异空间中一次又一次从高楼跳下摔成肉泥的人。
是怎么说的来着?纪云定努力回想了一下,随后低声念了出来。
“没有人活着了。
我们都困在轮回里,没有任何区别。
真正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不安的感觉缠绕在纪云定心头,但只是一种直觉,无论怎么握也握不住,飘渺得像是一抓就散开的烟尘。
如何才能穿过迷雾看到真相?纪云定选择继续向前走——停留在原地不会有奇迹发生的。
如果事情既成事实,那么无论她看或不看都不会改变。毫不逃避地活着很累,但纪云定知道,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改变所有事情。
比起奇迹,纪云定更相信自己的行动。
“是你吧。”
纪云定推开了自己最初闯入的那扇门,看着那个不断抬手指向角落的人。
它将自己的人格浸入了身体,说它的一部分还活在身体中也不为过。
“你在日记里完全没提及自己的名字,却好几次写到一个叫‘安’的人。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通过看文件,纪云定知道这里的人名都是单字名,按照出生序列发放,没有姓氏,不会形成宗族。
当然,名字里也不蕴含任何祝福的意味,他们的名字本质上和随机数没什么两样。
“比起自己更期盼着对方得救吗?人的自我果然是不依赖他人就无法构建的东西。或许没有那个人的话,你根本无法写下这篇日记。”
纪云定歪了歪头,看着面前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说的那个叫‘安’的人死了,我杀死的。并且接下来我还要杀死你,我保证会下手很利落。
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但我决不会为此认为自己该下地狱,因为你们活不了了,而我还想活着,想要我珍视的人尽可能都活着。”
所有人都有阴暗的想法,所有人都为自己而活。大部分人一生会和阴暗的想法打架,想尽办法美化这些想法或过度忏悔以减轻罪恶感。
慢慢在这个过程中,善恶的界限可能就变得越来越模糊。回头望去,惊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虚伪的人。
纪云定不会,她对自己永远诚实。她不会将自己定位为好人或坏人、善良的人或冷血的人——这些都是外人对她的评价——她只在乎自己在想什么以及自己要做什么。
她无比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并且百分之百接纳自己的自我。
至于纪云定为什么要对面前这个活死人说这些没用的话……同样只是因为她想说而已。算不上忏悔,只是觉得她有义务告知对方。
事实上,现在纪云定也开始搞不明白自己了。她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知不觉习惯了做各种各样实际上没什么用的事情。
但眼看着它这次放下手后再也没有抬起来,纪云定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纪云定在上手拧断它的脖子前就感觉眼前景色一变——她的手还放在真理之口中,而旁边的墙壁已经变成了通道。
幻境还是现实?纪云定看了看旁边通道地上摆着的一堆堆腐尸尸体,猜测这里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已经非常非常模糊了。
“刚才我杀了这么多啊。”纪云定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垫着脚尖小心翼翼向前走,没有踩过任何一具尸体。
狭长而笔直的道路尽头,是一座石台。纪云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确认前方没有危险,又低下头仔细地确保不践踏到任何血肉。
走近了,纪云定才看见齐腰高的,雕刻着不明花纹的石台上放置着一顶荆棘编织的冠冕。
不知为何看上去有些熟悉,记忆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声音提到过这个东西。纪云定走上前去,站定了看了看,伸手将这顶冠冕拿了起来。
在绿色的尖刺扎破手指的一刹那,周围的黑暗一点点崩裂成了细小的碎屑。纪云定左右张望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于白色的荒原。
地面是白色的,天空是白色的,向远望去隐约有一条交际线,看久了让人有点头晕。
“灵魂走过艰难的旅程,荆棘之冠为您加冕。”
某个区域像是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那般闪烁了会,逐渐拼合成了零号。它走了过来,对纪云定认认真真地行了礼,
“恭喜您成为本计划的唯一一名合格者,人类的命运将由您决定。”
“我对这个草环、你说的什么我没听过的计划、以及人类的命运都不感兴趣。”
纪云定看上去少见地有些疲累,她单手拎着荆棘王冠,看着自己的血逐渐将荆棘染红,像拎着个黑色垃圾袋一样,
“可以把我的生活还给我了吗?我已经快三天几乎没睡觉了,我想回去睡觉,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