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掠夺之外的选择
义务教育告诉我们, 纯氧可以加剧燃烧,扩大爆炸极限范围。同理,这里也是一样。
随着一声巨响, 岩壁微微颤动了一下, 飞起的烟尘和石屑完全遮住了纪云定的身形。
在能见度恢复后,纪云定看着岩壁上的洞, 歪了歪头, 评估了一下位置。
误差比之前小了很多,虽然还算不上那么精确,但至少不像之前一样玩着玩着就随机爆掉一个角落里的花瓶了。
“这个操控度的话,差不多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的训练了吧。以及……”
纪云定透过孔洞看向对面,歪了歪头,
“真是不得了啊。”
腐败而令人作呕的尸体在对面缓缓挪动着,看到了这个孔洞,似乎走近了些。随后,纪云定就只能看见浑浊的、充满着黏稠液体的眼睛贴在孔洞上。
比起这边, 那边的主观能动性明显强多了。
纪云定正在这里观察着, 却突然发现对面的那双眼睛慢慢变得清澈明亮,而与此同时,孔洞处传来了细微的噼里啪啦声。
身体的条件反射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纪云定转身就向后跑, 岩壁处传来连续的爆炸声,随后崩塌下来。所幸活尸们离得够远, 只是好像受到了惊吓。
之前固定怪谈和外界的交界处也没这样啊……
纪云定疑惑地挠了挠头, 用平淡的语气开口。
“啊, 又闯祸了,算了。”
工作哪有不捅娄子的, 比上次差点把组长办公室烧了问题小。
上上次玩千秋姐的刀不小心搞卷刃了;再上次和组里前辈交流切磋不小心打烂了半个休息室;再上次提议一组天台烧烤,结果把消防车引了过来。
送礼物给人打了二十万被郑诺吐槽说是想把人送进去;烤糊了黎风清的一整个烤箱的小蛋糕;下手没轻没重把唐姐那里的新人打哭。
给后勤组的报告因为太困全是错字,害那边校对了几个小时;接了协助文明世界办案的任务顺手把嫌疑犯的关节卸了大半,虽然都接回去了但还是差点被告……
“对不起。”
纪云定想着想着,对着空气道了个歉,然后很自信地点了点头。反正都是些已经被原谅了的事,不想了。
因为被重视的人包容着,回应着,所以纪云定完全没在怕的。
像是互相丢了几百个手榴弹的爆炸声之后,纪云定揉了揉耳朵,看着对面想过来的那些东西伸长了脖子,似乎在观察着这边。
看上去比活尸要更有意识,或者说……欲望?
“不过看起来好像和我上次碰到的不太一样?”
纪云定从各个角度观察着那些家伙,有些苦恼,
“千秋姐也说过,她当时算得并不准确,可能只是一个思考方向……当时那本书好像管它叫深渊生物?那么,我面前的这些就是普通一些的版本吧,大概。”
纪云定看着对面那些令人作呕的生物,一次次试探着想到这边来,却因为自身携带的负极能量进入过高浓度的正极能量环境而产生爆炸。
与此同时,这边的活尸只是看着对面的生物,只是看着,有些无措,显然秩序没告诉它们现在该做什么。
“不过,这样下去不好啊。”
说着,纪云定伸了伸手,感受着空气中的两极能量,
“我记得好像听分析组的人说过,相同量的两极能量比较,正极能量的含能量高于负极能量——因为维持秩序需要能量。
但也是因此,就对抗性来说,负极能量更容易将正极能量带入混乱态。”
其中涉及很复杂的数据计算和理论分析,纪云定只听了个结论。和那些世家出身的人不同,纪云定要学习的基础知识本身就已经堆成山了。
实践派实用主义者表示,能用就行。
——————
“就算交出去了,只要那个项目搞出来,一切就都能结束吧。”
分析组这边打累了,又开始继续讨论了起来。其实也没打多久,也就十几分钟,但毕竟这边才是正统的研究人员,身体弱点也很正常,
“关于正负极能量相互转化具体条件的定量分析。”
人类在异位面建立据点,其意义不止是更tຊ高效地探索异位面,而同时也在“净化”着那边。”
研究表明,“有序”可以产生正极能量,而在异位面进行有序的活动,也可以像固定怪谈入侵主位面一样,反过来改变异位面。
据前线人员反馈数据统计显示,长期靠近人类据点的怪异攻击欲望更低、更容易交流、更倾向于共存和交易。
在这场攻防战中,人类处于劣势,但只要还能开启异位面通道,就并非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其中一位研究人员捂着脸,哭出了声——她是小县城出的大状元,家境也只能说是一般,对于即将预定被牺牲的底层人的共情也更强。
“我知道这样更合理,但是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不够优秀,只是不够富有,只是不够幸运就要被抛弃。
这样真的正确吗?
“你们好像很为难,让我帮你们占卜一下吧。别担心,我只是稍微来了解一下现在的世情,毕竟我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分析组研究室内响起,他们都吓了一跳,随后懵懵地看向身后的拿着恶魔牌,温和地笑着的人,
“恶魔,象征着欲望的一张牌,正位。
否定心灵上的追求,将物质放到主导位置。我最喜欢的一张牌。
你们知道吗?一个可以做出漂亮针织衫的人,一个可以把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的人,一个温柔的人,一个勇敢的人,会因为强者的偏见而像尘埃一样消失呢。
弱者的意义,本就毫无意义。”
与此同时,唐朝汐看着地下空荡荡的牢房,穿过慌乱的守卫人群,抬头看着天空,缄默不语,似乎对这件事毫不意外,也漠不关心。
夕阳西下,月亮清冷地低挂在东方的天空。
顺着黄昏的月色向下,被黑气缭绕的大楼门前,魏千秋也在抬头看着天空,皱着眉头,随后捂住了眼睛。
林书正在跟赶来的对接处人员解释情况,好在她和那边的人也算熟悉,将事情糊弄了一下,让那边按照“暂且封锁消息”处理。
“希望新人赶紧解决吧,要不然再这么下去,迟早媒体要找过来……千秋姐?”
林书说着话,突然余光注意到了魏千秋的异样,赶忙上前察看情况。
魏千秋的眼底都是细密的红色血丝,摇了摇头表示她没事。
“刚才,行政出了点事。”
——————
研究室内。
“所以,负极能量和正极能量,其实本质上是同根同源的东西?”
入归录笑着,低声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着,完全没将面前的研究人员当回事,
“你们研究的东西很危险啊,居然还是纪留行的分析组,他这样都没有破誓啊……是怎么自洽的呢?”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入归录差不多能够猜到是和怪异有关系的。誓言的具体内容是秘密,但誓言术士会在自己誓言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偏执,仔细观察的话不是完全猜不到大致方向。
入归录的誓言能力是催眠,他选择塔罗牌为载体,在他解牌的时候,对面会不知不觉被带入他的想法,而对于神秘力量没有抵抗能力的普通人,甚至可能陷入思想控制。
但对于纪云定这种如果不想听就不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入归录充其量只能够稍微影响她一下——尤其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能够压制誓言能力的法阵中。
如果不是他说出的信息太戳纪云定唯一的痛点,局面大概会变得很尴尬,他在纪云定的印象里也会从“非常想打一顿的人”变成“莫名其妙的谜语人之一,长得很年轻的普通老登”。
纪云定本质是日子人,想要拯救世界也是为了过日子,只有在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真的很生气——毕竟这可以归属纪云定的核心欲望之一了。很不巧,入归录很荣幸地成为了纪云定少见的记了仇的家伙。
不要忘记那个早八起来买薯饼吃,看起来非常像一般路过大学生的纪云定真的是怪异啊。
对于入归录来说,他并非不知道他被纪云定记恨了这一点。
“对付纪云定这种人的话,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果然是绑架些她无法割舍的人比较好吧,最好是好控制的普通人……”
入归录笑着自言自语一样,随后挥了挥手,指了指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拿到解剖刀背在身后的研究人员——刚才说凭什么擅自决定牺牲谁的那个人,
“你是想动手吗?不要那么紧张,我如果真的要做的话,就不会说出来了,而且你也阻止不了我。”
“你……”
她稍微开口,随后犹豫了一下。这人不值得信任,但他说得没错。
“我是一个主张弱肉强食的人。所谓弱肉强食,意思是强者理应拥有绝对的自由——有权力做想做的事情,不做不想做的事情。
换句话说,只有拥有足够能力的人,才有资格‘选择’做些软弱的事情。”
入归录似乎刚从地牢里出来,心情很好,多余开口解释了几句,
“我呢,因为一些原因做不到用别人的家人进行胁迫。或者说,做不到‘想做’这件事。这就是我软弱的一个部分。如果我因此成为弱者,也同样是合理的。
我的观点并不是弱者应该被淘汰,相反,我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否定弱者拥有反抗的自由。否则,便不算是完全的弱肉强食主义。
只是,反抗成功的弱者,不就是强者吗?同样也是弱肉强食,没有变化。并非是弱者被淘汰,而是被淘汰的一定是弱者。
话说回刚才你们在吵的事情——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你们只要遵守就好了。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说完,入归录有些期待地看着那位研究人员,等待着她的回答。
这里的人大都是某年的状元,甚至是跳级来的天才特招生。一想到人类历史,不由得都沉默了。
就在此时,研究室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入归录掏出了一个怀表,拨弄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了。
郑诺推开了研究室的门,看着一地狼藉,虽然不知道这里来过不速之客,但大概也能猜到他们心情不平静,也就没多问什么。
“是分析一组对吧?行政那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派我来立刻当面传达。”
——————
纪云定顺手折了根树枝,一边驱赶着对面想要过来的家伙,一边发出了拖地时喊坐在沙发上的人抬抬脚的声音。
“去,去,一边呆着去。”
事到如今,显然活尸已经管不上纪云定折树枝了,只是三三两两地、茫然地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没有欲望就没有行动力——这个道理很简单。纪云定一向认为人只要没饿死就肯定不是无欲无求,至少还想吃饭。
而人要是真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嘎巴一下就死了。
仿佛是知道了过来会爆炸,对面的腐尸便逐渐散开了。纪云定这才得以仔细看看对面到底是什么样。
瀑布塌下来了,原先的地方变成了一整条河流。上游的地方全都是跃动的露着骨头伤痕累累的鱼,扑腾着顺着潜流游了过来。
蛇鼠虫蚁和颤颤巍巍的歪脖子树,时阴时雨的天空偶尔划过一道闪电。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似乎也存在少许的秩序。比如不规则的石头砌成的简陋建筑,比如那些似乎被某种欲望驱使的腐尸。
纪云定遥遥望见,对面的角落里有一处不太寻常的地方——整齐的石桌上放着一副面具,上面是像是用马克笔随便画上去的哭丧着的脸,莫名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而正当纪云定想要走过去的时候,却在半途收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人类不能在异位面停留过久,因为充斥着负极能量的环境对人体损伤很大。而像对面这样浓度的环境,纪云定不过伸了伸手,便感觉皮肤传来了像是腐蚀一般焦灼的疼痛。
纪云定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对面,发现那些挪动着的腐尸居然有互相搀扶的举动,忍不住有些疑惑。
与这边的活尸正相反,纪云定一看到它们的脸,就感觉概念意义上的“恶意”扑面而来。
贪婪、肮脏、不择手段、没有规tຊ则……但纪云定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些什么。
所有的行动都有目的,所有的行动都是欲望驱动的。此时,纪云定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诺诺,好像和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什么。”
纪云定有些头疼地捂着脑袋开始回想——从荣枯墓园回来后,纪云定脑子里的信息就多得爆炸,每次回忆些什么都很花时间。
——我就是喜欢跟人言语厮杀,喜欢争权夺利,我就想做追寻血腥味的鬣狗,有什么错?
在这之后,郑诺又和她说了几句,碰了一下啤酒罐子,然后接着……
——“‘想活着,想活得得更好’,这种想法本身并没有错啊。本质上所有人都是利己的吧,只是方式不同。”
纪云定想了半天,随后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
如果贸然杀掉对面的家伙,就会算作做了不正确的事情?刚才那样驱赶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如同之前说过的,在怪谈中违规,就像向怪异那边添加砝码一样,一定会在当下或后续造成某种负面影响。
但完全不触碰规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尤其在规则相对模糊的情况下,只能及时纠正或试探着谨慎行动。
“啊,这么一说。”
纪云定突然抬起头,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怪异这种生物,也一样在使用着‘有序’的规则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纪云定突然觉得世界似乎有所不同了。原先一直在她手腕上躁动的黑气变得温顺了很多。纪云定握了握拳,又松开,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如果说之前纪云定用两极能量像是抓着大型犬去洗澡,那么现在的感觉,大概类似于哄家猫睡觉吧。
正如零号所说的,这个世界中,“感性”的具象化和影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唯物主义能够解释的范畴了。想法和领悟对人的影响不再是间接的,而是直接作用于人体。
这也是几乎所有“神秘力量”的本质。
纪云定稍微想了一会,然后很务实地姑且放下了这个问题。
“总之,要拿到那边那个东西吧。”
纪云定看着角落的石桌上的面具,犹豫了一下。如果贸然中和这边的两极能量的话,对面怎么样不好说,这些活尸应该会死掉吧。
但在此之前,纪云定突然转身,向着小树林方向走去——差点忘了,好像在这里放置了一个人来着。
“那个谁,你能跳下来吗?”
“……”
“不要抱着树枝发抖了,也就两米多高,我会接住你的。”
纪云定好不容易才把那家伙弄了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麻烦啊。
纪云定姑且把这些家伙都当成了任务中需要应付的民众,抬手安抚地摸了摸那家伙的头,却感觉手上触感不太对。
硬质的,冰凉的,如同塑料般的触感。
纪云定转头,看向那群靠近裂口的活尸们。它们直面了负极能量的冲击,头部已经不再是一团只能让人观测到“美”概念的部位,而变成了一个个面具。
和纪留行的怪异态不同,它们的脸上的面具依然难以让人辨清,只是简单地告诉了人们,它很“美”。而美丽的面具下面,是若隐若现的黑气。
下一秒,纪云定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无法抗拒的力死死掐住了,而与此同时,纪云定莫名感觉到用不上力气,像在做梦一样。
啊,还是做错事情了,动不了。不过这家伙显然没有学过格斗技,以杀人为目的的话,有这个力气掐人脖子,不如直接把脖子拧断。
和先前碾碎蜗牛以及握死小鱼的干脆利落不同,纪云定感觉它的手微微颤抖着。
和纪云定不熟的人,或许会认为她的情感淡淡的,像是一般路过npc一样,但她的朋友都会说——纪云定对人的情绪其实非常敏锐,只看她想不想在乎而已。
犹豫、恐惧以及微妙的愧疚。
这种充斥着极多正极能量环境的生物极其排斥变化,但因为这种排斥,反而又生出了想要消灭混乱的“欲望”。
属于人类一般自私的“欲望”,本身却又是混乱的,无序的。在欲望的碰撞中,生出了保护自己和他人的“秩序”,生出了为此服务的“规则”。
纪云定挣扎着努力控制身体,终于把手放到了这个她一直接触的活尸的手腕上,微微垂眸。
“害怕改变吗?你们也是一样,想要向着自己认为能够活得更好的方向走吧。”
说完,爆炸声响起。纪云定咳嗽了两声,看着对面的活尸。
只是炸伤了它的手指尖端,但如果它没有在纪云定说出那句话后本能收手的话,炸断的就该是它的腕骨。然后,纪云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断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来。
如果之前做了太多违规的事情,在这里完全用不上力,和活尸的关系又不足以说服它放手的话,应该真的会死吧。
要么有对抗他人欲望的外在力量;要么有足够走入他人内心,动摇他人欲望的能力。
“我也是一样,所以我无法让步。”
纪云定不会让任何人的优先级高于她自己,也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情绪。
但看着被爆炸气流推动,踉跄了两步,向后倒去的活尸,纪云定蹲下了身,歪了歪头,随后伸出了手,
“但是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人和人之间,从来就不该只有吃人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