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姐妹
第二天, 纪云定在餐桌上,贯彻了她“讨厌跟不喜欢的人说话”的习惯,全程没有一句回应的话超过三个字。
明明都是滴水不漏无可指摘的话, 郑诺的措辞听起来就不讨人厌, 而面前这个纪云定完全没记住名字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让纪云定想起身就走。
目的性太强了, 字字句句都不提, 但一言一语都是想要借着郑诺攀上一组的关系。时不时,他还会插几句对纪云定的夸奖,但明明是夸奖,纪云定却总觉得他带了种自以为年长的居高临下感。
“诺诺,我也知道我对不住你们,但你看,言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这些年我也反省了很多……”
听见他说“诺诺”两个字,纪云定感到有点烦,又不能直接动手。
咔嘣。
啊, 不小心把诺诺家的铁勺子掰断了。
“诺诺, 你们两个先聊。”纪云定偷偷把断成两截的勺子塞进口袋,看向刚才起就接不上话的郑言,“我和妹妹说点学校的事情。”
“什么?谁要和你……”
郑言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感觉眼前视角转了转, 还变高了些。
纪云定随手把郑言扛到肩上:“走了,这样他们两个也更好说话一点。”
郑诺昨天说要适时把郑言带离一段时间, 管他适时不适时, 反正纪云定待不下去了。
而且, 郑诺不是都说了,有的事情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不必在意过程。恰好,纪云定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提供解决方案。
“好了,没有外人在场,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那男人笑了笑,眼中带着些轻蔑,“如果我不同意的话,言言她是不会跟你走的。”
这一点也是郑诺最头疼的。当年分割抚养权的时候,郑诺九岁,正好过了可以按照自己意愿选择跟父亲还是跟母亲的年龄标准。
按照经济状况和抚养能力,她们姐妹两个本来应该都会被判给父亲,但郑诺知道,她的妈妈需要她。
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但她站在那里却不知为何看起来那么无措。
郑诺此时并不太懂事,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妈妈,我跟你走的话,会变成你的负担吗?”
“……”
刚才还茫然着的女人低下头,看着仰起头的小女孩。
她的故事非常普通——家庭主妇,陪着丈夫起于微末,但她的丈夫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忍受她见过他最落魄的样子,又或许是像他经常抱怨的那样,觉得她生不出儿子,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总之最终选择抛弃了她。
“言言是妹妹,她跟着爸爸可以生活得更好。我是姐姐,我可以照顾妈妈。”
郑诺这样说道。
女人一贯知道自己的女儿聪慧早熟,也从来没把她们两个完全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
她蹲下身,看着郑诺:“如果你决定好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成长成一个好孩子的。”
事实证明,她很努力地做到了。
但时至今日,郑言依然无法原谅郑诺抛下她,因此从小学到大学一直追着姐姐,做些幼稚的挑衅举动。
而郑诺自觉自己确实有错,也不怎么跟郑言正面冲突。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到了现在。
直到大学入学测试前,郑诺惊觉郑言的价值观似乎出现了问题。
利用特权舞弊的事情,怎么能这样骄傲地说出口。
不过,此时两人已经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关系了。因此,郑诺决定从长计议,先创造一个和郑言修复关系的机会。
尽管和官场上的老油条谈话对于现在的郑诺来说还多少有些吃力,但她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
另一边,纪云定随手将郑言放置在郑诺房间的床上,帮她理了理裙角。
“你知道吗?入学测试那天,如果我把你的录音放出去,你可能是要坐牢的。”纪云定边蹲下身随手理着裙角,边说着,“虽然年龄来说你还没成年,但现在涉及怪谈怪异相关事务的处理都倾向采用严苛些的方式。”
“你是来威胁我的?”
“不是。我是说,诺诺求过我不要把录音散播出去。她说你只是不懂事。”纪云定抬起头看着郑言,“至于我,我当时对你完全无所谓的,就答应了。”
“那家伙……谁要她管。”
郑言虽然这么说着,语气还是明显软了些。
“你们两个感情确实很好呢。”
“啊?谁跟她感情好啊!你……”
“我呢,不是很会听人说话,所以比较倾向于看别人做什么。”纪云定打断了郑言的话,“我认为,行动是一个人的最终投票。”
“……你别弄了,你根本不会系蝴蝶结。”
郑言看纪云定捣鼓了半天也没把刚才裙角散开的蝴蝶结系上,有些无语。
不过幸好如此,正好给了她一个转移话题的机会。
纪云定顺势松开手,坐到了郑言旁边:“抱歉,我没穿过裙子,也没有妹妹穿裙子。”
虽然纪云定也想过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但想着想着,却觉得这个想法不好。
只是因为她想要妹妹,就期待着另一个人跟她一起处在这种环境……
之后,纪云定也是真心地,为那个不存在的妹妹感到了些没由来的高兴——没有来这里,太好了。
喜欢一个不存在的妹妹听起来可能有点怪,但确实在纪云定曾经还需要的慰藉的时候带来过不少帮助。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抱歉的。”郑言俯身自己利落地系好了丝带,“我也不是自己愿意才穿这种麻烦的东西的。”
“那为什么要穿?”
“好看啊。”
纪云定总觉得有点矛盾,但这不是她现在的重点。
“所以,你到底把我拉过来有什么事?如果是想说教,还是省省吧。”
郑言双手抱在胸前,审视地看着纪云定。
就算生长环境天差地别,纪云定还是从郑言身上察觉到了些和郑诺相似的感觉。
到底是姐妹啊……
“没什么事,只是想给你看看这个。至于决定,你自己做。”
………………
“诺诺,你想见言言的话,时常来家里坐坐就好了。”
无论郑诺怎么说,对方就是咬着不松口,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也对,从筹码来说,郑诺这边是完全的劣势啊。
说到底,对方所求的是“关系”,而维持关系必要的就是“往来”。从根本来说和郑诺的目的就是冲突的。
而郑言本身对郑诺也有些怨恨,又是被父亲娇纵着长大的,从这边下手也不简单。
郑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不好做,但即便如此,还是必须要做。
毕竟,是她的妹妹啊。
现在这个情况下,就只能指望总是能够打破常理的纪云定了。
郑诺不喜欢没有把握的计划,不喜欢没有把握的事情。事前工作完全之后,再投入正式工作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但也因此,评估风险和成功概率后放弃一部分计划也是在所难免的。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郑诺都觉得自己总是在做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完全提不起干劲。
从遇到纪云定后,郑诺感觉自己的常识似乎也没那么管用了。
在纪云定眼里,似乎没有事情是不能做的,没有困难是不可能解决的,没有人是无法被超越的。
最重要的是,她能够说出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话。如果说有个没有和郑言熟悉到会引起对方警惕,却又有机会能够说服她的人,郑诺认为非纪云定莫属。
“好——公主殿下驾到,会议暂停。”纪云定从屋内走了出tຊ来,拍了拍手,吓了正在虚与委蛇的两人一跳。
郑言低着头跟在纪云定后面,手上紧紧捏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郑诺为她制定的“作战计划”。
“……我真是受够你了。”郑言把那一大堆纸重重砸到郑诺面前的桌面上,声音有一点哑,“我说过了吧,我不需要你再自以为是地为我好了。”
“郑言……”
“小时候也是现在也是,你凭什么问都不问我就替我做决定?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郑言捂着脸啜泣了起来,郑诺慌乱中抬头看了一眼纪云定,有些茫然。
纪云定笑了笑,轻轻揉了揉郑言的脑袋:“妹妹,诺诺不会好好说话是她不对,你可不能学她。”
“我知道了。”郑言嘟囔了一句,吸了吸鼻子,抬手指向郑诺,“从今天开始,我要跟这家伙一起生活。”
“言言,别耍脾气。”对面的男人语气阴沉了下来,面相也变得凶恶了些,“现在容不得你任性。”
郑言被吓得抖了一下,而纪云定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了一下,开口说道:“诺诺,表态。”
郑诺一拍桌子起身,倾身向前俯视着对面的人:“你说话小心点,想打架吗?”
她也忍了很久了。
这下反而把纪云定吓了一跳——她倒是第一次见郑诺这么着急的样子。
放任不管肯定不行,纪云定赶紧开口:“等等,还没到那一步呢。我们还有这个呢。”
说着,纪云定掏出了一直没换的旧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眼看着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是这样郑言……”
“安静。妹妹说了,不要你帮她做决定。”纪云定又握了握郑言的手,偏过头看向她,“对吧?”
所谓姐妹,总是在某些方面,某些时刻是相像的。这份割舍不掉的血缘和彼此别扭的关心,链接了她们两个分隔的童年和青春。
“我……我不在乎!被逮捕也好,坐牢也好,反正迟早都能出来的,但是……”
郑言早就知道,自己虽然被娇纵着,但无论是家产还是人脉,都不会有她的份。看似她过得最轻松,实则她才是被困在笼中豢养的宠物。
“我受够这一切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