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路上小心
荣枯墓园本体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里面来来往往的既有人类,也有怪异。
这里似乎没有具体的负责人,高悬在图书馆中央的, 足有一栋房子那么大的蓝色封皮书籍, 就是这里的核心。
这个势力一直存在着,除了收集知识之外, 它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时至今日, 纪云定才真正知道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保存信息,并且传递下去。
尽管纪云定并不清楚,为什么是异位面的怪异势力在做这件事。但比起这件事,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对不起千秋姐,我稍微碰到了点事才晚出来的。所以……”
纪云定死死拉着魏千秋,
“不要杀人啊!我现在真的特别好。”
魏千秋看了纪云定一眼,纠正道:“不止是人,还有怪异。”
“我知道,但是随地杀人是不好的。”
“好吧。”
魏千秋点了点头, 扫视了周围一眼, 收回了手。
要说其实也不怪魏千秋着急,纪云定说是去三四天,结果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魏千秋找过来的时候, 这边还全部封住了, 门上缠绕着密实的荆棘,劈都劈不开。
此时纪云定才松了口气——别的组的人或许不相信, 但其实魏千秋是一组里脾气最好的人之一。她只是不怎么说话, 看起来有点凶而已。要是换个前辈来, 纪云定感觉自己还要再多费些功夫。
“对了,还要写报告……”
回到现实那边后, 纪云定有气无力地掏出手机,叹了口气,
“好麻烦。”
“还有情况说明,滞留异位面时间超了。”
说真的,纪云定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睡觉,但她的习惯是非必要不把事情往后拖,因此只能慢悠悠地去后勤组报道。
魏千秋跟在纪云定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忧。直到纪云定察觉到,又回头看向魏千秋。
“千秋姐?”
“你今天,动作很慢,好像不太对劲。”
魏千秋打量着纪云定,皱起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
极其出众的观察力是每个优秀调查员必备的天赋。魏千秋记得,纪云定会在做没兴趣的事情时表现出不情愿,如果不得不做,就会用最快的速度结束。另外,纪云定说话的速度也微妙地变慢了许多。
“没事,就是觉得时间突然变得好快啊,需要适应一下。”
纪云定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了魏千秋身边,和她并排着走,
“这件事一时之间说不明白,但之后我会往上报。如果能外传的话,不久后应该前辈们就都知道了。”
对于现在的纪云定来说,人类的寿命和朝生暮死没什么区别。就像人类很难感知到一秒钟一样,她也很难感知到小时或者天的概念。只是动作稍微慢一点,甚至没有罹患拖延症,已经要多亏纪云定非人类的意志力了。
好在,这种症状大概能够随着时间慢慢恢复,并且情况也不算十分严重。
“组长,我……你脸怎么了?”
纪云定刚推门进去,在说事之前先注意到了纪留行缠了半张脸的绷带。
谁把他打了?不对啊,从记忆来说,他的灵能自愈能力堪称恐怖,就算半边脸被泼了硫酸,也应该很快就能长好。
“或许……换个造型?”
纪留行本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立刻放下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不说这个了,你怎么滞留异位面超期了?碰到麻烦了吗?”
“不算麻烦,总之是,知道了不少事。”
说真的,纪云定看纪留行总觉得有点陌生,她不确定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毕竟,纪留行的墓碑什么都没留下。如果他们两个单独说过什么话,现在也只有纪留行记得具体内容了。
算了,根据鼻子底下长着嘴的原则,把事情说完后直接问就是了。
听到纪云定在荣枯墓园中,精神上经过了几千年时,纪留行有些吃惊,努力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想象这是什么体验。
“几千年?我觉得活二十五年就已经很多了……”
“二十五年?人类不是能活七十多岁吗?”
听到纪云定的话,纪留行愣了愣,随后试探着开口:“我……你觉得,人类能从二十八楼跳下来吗?”
“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随后纪留行低下头,笑了一下。不知为何,纪云定觉得这个笑似乎看起来更陌生了,像是一种从前从来没有出现在纪留行身上过的矛盾情绪。
像是放下了心,却又带着某种不甘心的情绪。
“真的不记得了啊,那我挑些重要的说吧。”
纪留行想了想,
“首先,不要暴露黑誓术士和两极能量的事情,这个是最重要的。
其次,我会在一个月后最后一次开启异位面通道,把那边的人都接回来。到时候大概会……转变成怪异,你说过想试着来打败我。
没了。”
“没了?”
“对,没了。其他的都不太重要,只是一些闲聊而已。”
纪留行点了点头,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用温和的笑意缓和了天生比较锐利的上挑眼,
“非要再说一件事的话,一组以组员的个人意愿为先。所以,就算你才是天命所归的救世主,如果你不想做,我认为你也没有什么错。”
纪云定隐约感觉到好像不止于此,但她不记得了。而想起最后两块墓碑上看到的某些片段,纪云定叹了口气。
“对了组长,要是你不做调查员的话,去做销售吧。”
就算不看脸,感觉凭话术也能当销冠。而对于纪云定跳跃的话题和思维,纪留行已经很习惯了,毫不犹豫地跟着接话。
“不了吧,其实和陌生人打交道还挺累的。如果要选一个想做的普通职业……你觉得我会适合做医生吗?”
“医生要读五年本科,出来之后还要在医院熬资历,外科医生的话随时还有急诊。作为普通人来说,很辛苦的。”
“不是随便说说来着吗?话题变得太现实了吧,别这样啊。”
纪留行有些好笑地说着,随后在纪云定离开后,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样会让我真的开始仔细想象的。”
总之,纪留行想安安静静地死掉,但是通知下发到一组后,大家效率很高,第二天搞好了排班调整,第三天就用罢工威胁把纪留行绑架去聚会了。
说是聚会,只是刻意避开了核心问题的送别会罢了。虽说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提前一个月明确知道死期这种情况,还是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纪云定不小心发了会呆,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坐了一个小时没动弹了——时间感知的错乱不是一时之间能够消除的,不过已经在慢慢好转了。
好在,一组的聚会本来就随意,没有说必须刻意围着谁转的规矩。哪怕是纪留行的送别会,大家也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多稍微多跟他聊些有的没的,说两句话。
再多了的话,这边的人适应不了很肉麻的氛围。只是死而已,只是再也见不到面而已,早就习惯了。
“云定,来喝酒吗?”
郑诺招了招手,把纪云定喊了过来,
“不过今天大部分都是软饮料,或者低度数甜酒鸡尾酒之类的。组长说省得有人喝醉了麻烦。”
纪云定点了点头,靠了过去,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继续发呆想问题。
利维坦那边好像有了些新的动静。据说有了什么新的研究成果,明天行政对接处要和她谈话。
大陆东极那边的雪依然没化,这场不正常的暴雪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了。那边传来消息说,好像这场雪并不正常,是受到了怪谈的影响。
但那边暂时拒绝了其他国家的介入,并称这是主权问题。目前情况扑朔迷离,国际上正在进行紧张的谈判。
怪异的研究能够推动科技发展和医学进步,这就导致各国在怪异问题上事实上存在复杂的利益纠葛。
当然,这就不是纪云定管得明白的事情了。事实上,研究组所有人都管不明白这些破事,只能是国际上谈判吵得凶了,大家一起被国家拉去撑撑场子。
纪云定想得有些没有头绪,一抬头,却看见纪留行走了过来。
“组长,怎么了?”
“那边在喝tຊ酒,我来躲一会。”
纪留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调查员中,因为压力而抽烟喝酒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不影响工作,原则上各组组长都不会管。
不过,强硬劝酒是被绝对禁止的。或者说,任何可能给调查员造成多余压力的行为,都会在制度上有所约束。
纪云定曾经也对着这份制度吐槽过,说照着这个标准约束各个单位的话,社会问题能少一半,但郑诺说不是制度的问题,而是执行力度的问题。
第一梯队重点项目不是说说而已,涉及调查员的犯罪和违纪都会从严从重处理,最大限度保证调查员免受除工作外的任何问题困扰。
“老大,你和小孩一桌啊。”
纪长生有些好笑地说道,而纪云定看了过去,歪了歪头,
“前辈,要和我比喝酒吗?”
开玩笑,最能喝的在小孩这桌呢。
纪云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天生酒量这么好,从荣枯墓园中都没找到答案,最终她觉得,这大概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出厂设置,和任何计划或阴谋都无关——有时候,确实有人就是天生酒量好。
“组长,你要尝尝甜酒吗?”
“饶了我吧,我刚在那边被问了一轮。”
这么说着,纪留行还是笑着接过了杯子,放在身边的桌上,不至于让人感觉到被推拒的尴尬。
纪云定隐约记得,好像以前在某个很多人的场合,从别人的视角听他说过好多次原因。
“因为,你的寿命有更重要的地方要用,所以不碰烟酒?”
“你还记得啊。”
纪留行有些意外,随后看了看酒杯,思考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不过,说起来的话,现在这个理由确实也没什么……”
纪留行话说了一半,直接趴在了桌子上,额头砸出咚的一声,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纪云定也没搞明白情况,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纪留行的肩膀。
“组长?”
“……嗯?”
纪留行动了动,微微抬起头,额头磕得有些红,又轻轻笑了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什么事,我才要问,你没事吧?”
“没事,但是周围怎么在晃,地震了吗?”
咬字清晰,情绪稳定。好消息是酒品很好,坏消息是酒量真差。这下周围人都凑过来围观了。
“我去,这就上脸了,真的假的?”
有位前辈绕着看了看,纪留行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起来有些迷茫,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晕。谁都不知道纪留行是演的还是真的就这么不能喝,毕竟以前也没人真劝他酒成功过。
纪云定在纪留行面前挥了挥手,随后伸出两根手指。
“组长,这是几?”
“啊?要结束拍照了吗?”
纪留行伸出手来,很配合地比了个手势,甚至还在寻找镜头。
“嗯,喝醉了。”
纪云定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按理说,我们组一般会把搞不清量非要喝醉的人放生,然后等着看第二天笑话,但是这个样子……”
林书犹豫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
“算了,先拍照。”
豁达,是一组的主旋律。
拍完照,纪留行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像是设定好了程序一样道了别,随后就近往员工宿舍走去。大家本着对纪留行的信任,也就放下了心,准备各自再聊一会就结束了。
问题在于,纪云定对纪留行完全没有这种信任。
“组长,我送送你?”
“谢谢,这样我就不会死在半路上了。”
纪留行表现得真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但有时候他又已读乱回,似乎完全凭着自己的想法在猜测着回复。
天色稍微有些晚了,学校里的路灯亮了,附近绿化带的树影略微晃了晃,似乎有风吹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终在员工宿舍门前停下。
纪云定认认真真道了别,转身走了几步,却被纪留行喊住了。
“纪云定同学。”
声音在没什么人的昏暗环境中突兀响起,而纪云定转身,歪了歪头。
“怎么了?”
纪留行走近了些,抬起了手,犹豫了一下,最后略微收回,笑着指了指他自己的右边头发,细软的浅金色头发反着微光。
“你头发上有片树叶。以及,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