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安乐冢4
“既然是小云定的请求, 那就没办法了,当然可以。”极夜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让人不禁想问——刚才纪云定让你回去一趟怎么不答应。
不过纪云定只是滤过了其他没用的话, 听到“可以”两个字的时候, 她就走过去将那个幽怨女人的画像搬了过来,随手捏着赵文进的后脖颈将他按到了地上。
“给我看。”
然而, 赵文进一边被强逼着看这幅画, 一边大声说着赞美的话语。即便将他的嘴堵上,估计他也会在心里不断夸赞,加深自己的侵蚀。
算了。
纪云定摇了摇头,松了手。
“不杀了他吗?这家伙说不定会给你们添麻烦呢。一了百了,还能帮他解脱,多好啊。”一旁的极夜恶劣地拱火道,“真是过分啊小云定,只是怕弄脏自己的手吗?”
“带路。”
纪云定懒得接茬。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极夜这种人就是越搭理他越来劲。
在安乐冢内——一个崇尚死亡和解脱, 并且用这种理论侵蚀调查员的怪谈内——做出用“死”来帮别人解脱的事情, 她上赶着给人递破绽吗?
“遵命——”
极夜拖长了语调,乖乖继续向下一个房间走去。
通往另一展厅门口的一副画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是一对夫妇正抱着一个婴儿嚎哭,旁边的桌上摆满了瓶罐汤水各种药剂。婴儿还睁着眼睛, 死死盯着画面之外, 但半个身子都扭曲地不成样子,显然处于极大的痛苦中。
画面特意用了极其夸张的画法, 并极尽所能添加了些令人不快的元素——例如肉乎乎的蠕虫和各种污物,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本能地想要呕吐。
与讴歌死亡相对应, 从这里过去,显然是要贬低生命了。
“生命是苦痛的根源, 没有不承载任何痛苦的生命。”极夜摇了摇头,怜悯地叹了口气,“挣扎于苦痛之中,有什么意义呢?”
纪云定完全没有听极夜说了什么,只是照常跟着到处看看。突然,纪云定注意到了角落的一口枯井。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它和这里的其他作品一样丑陋不堪。
有一个人死死扒着井的边沿,竭力向上爬着。这具尸体在摆放的时候,作者显然极尽所能将其丑态展现了出来。
这人的脸因为用力而做出了扭曲的表情,整张脸狰狞地皱在了一起,手背的青筋刻意被突出,如同怪物一般。
然而,在纪云定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个人这样努力地逃离,这样蓬勃的生命力尽数被关押在了被丑化的扭曲姿态中。她不甘心死在这里,她想要活,她想要未来。
与刚进门时观赏的那副轻若鸿毛的作品相比,这个作品真实地让纪云定感受到了某种厚重的震撼。
祥和的死亡展厅中,美丽的尸体再栩栩如生,在纪云定看来也终究败给了这个丑陋的作品——因为她看起来才像真正活着,真正活过。
和真实的生命比起来,宁静的死亡显得如此空洞而虚假。
“我知道了。”纪云定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想做的事情,我的愿望。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黎风清为纪云定打架之后,将她凝视着纪云定眼睛时产生的最大疑问问出了口。
你都不会不甘心吗?
纪云定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不甘心的,不知道该为了什么而不甘心——“未来”这个词之于她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虚幻而不可及,当时她只是想逃离。
她被困了太久太久,久到她的执念,她的愿望,无一不是跟逃离有关,但只要她所有的愿景都和过去的“家”纠缠着,她就永远被困在那里,迈不出任何一步。
或许她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对逃离的渴望中产生了对五险一金的荒诞执着——她想要的是自己的未来,但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连想象都无从想起,便将其具象化为了物质层面的未来。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当时那种异样的感情是什么了。
阿清,我不甘心。
纪云定在心中默默回应了三年前的询问,仿佛被丢入古井的石子终于落了地,触及到了井底。
现在纪云定虽然还没有关于未来的具体构想,但她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她会找到的,总有一天,全都会是她的。
这个世界上一切她想要的,她都可以伸出手去摘。就算最终摘不到,她也终于能够伸出手了。
而极夜看到纪云定眼中突然绽放出的神采,终于慌了神。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之前让他倾心的那片美丽又寂寥的内心世界不知为何似乎突然变了,有什么灼热到让他想要躲闪的东西似乎正在生长。
“纪云定,你……”
“极夜,我真的要谢谢你。”纪云定转头打断了极夜的话,真诚地道谢,嘴角是忍不住的笑意,“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多优秀的作品。”
纪云定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将目前为止极夜的骚扰全都一笔勾销了——尽管如果极夜本人知道了真正原因,大概会气得昏过去。
“云定,没事吧?”郑诺有些担忧,但同时又有些警惕地握住了纪云定的手,悄悄递给了她一片药片。
纪云定的表现实在太像是受到了什么的侵蚀,确实难免令人担心。
“没关系,诺诺,相信我。”纪云定眨了眨眼,握住了药片放进口袋,努力收住了兴奋的心情。
这对于纪云定来说并不容易——考虑到她都不知道多久没有体验过这样剧烈而直冲天灵盖的喜悦之情了。
纪云定从未忘记,眼下还有个更迫切的麻烦要解决。如果死在这里的话,一切都是空谈。
但在那之前……
“极夜,这个的作者是谁?”纪云定指了指那口枯井,认真地开口询问。
“……”
极夜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随后指了指枯井旁边的牌子。
【坠落——提供者:极夜】
《坠落》……这幅作品有一个和它完全不匹配的名字呢。
纪云定有些遗憾,摇了摇头,但考虑到它被创作出来的初衷,也不奇怪。
不过这样一想,纪云定倒是更觉得亲切了——她和它都有个不合适的名字,都是在厌恶中不被期待地诞生出来的。
造物能超越创造者的意志吗?当然可以。从被制造出来后,它的诠释权就不在创造者手里了。
正如现在,纪云定看见了这副作品,并产生了这样与创造者完全不同的解读。
既然它可以超越它本来被赋予的意义,那么纪云定认为,自己应该也可以吧。
“你……很喜欢这副作品?”极夜不知为何,态度有些微妙。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初中生上课被语文老师夸奖了作文并当众诵读时羞耻和开心交织的复杂感情。
不过,这种情况下纪云定绝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的。她可没忘记自己还在怪谈中呢。
“我说不好,继续带路吧。”
纪云定的语气好了不少,但却让极夜心里更加没底了。
看样子,先带她来这里确实是操之过急了……不过不要紧。
但想到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极夜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次极夜带着他们走了很远很远,一路走着走着,一转弯,突然拐进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内。
“接下来,我们就要参观安乐冢最核心的区域了。”极夜笑着,神色却有些悲哀,“这里是安乐冢的起源之地——轮回池。”
远处,蓝荧荧的光若隐若现,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tຊ一般。纪云定暗暗有些戒备——这就是所谓‘黑暗中的光’吗?
目前情况不明,稍微保持一点距离为好。
在极夜的带领下,几人走上了前去,却发现明灭变换的根本不是什么水。
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细看起来有点恶心。
“主世界位面的人对死亡了解得很浅薄,不知来处,不知归所,何等愚蠢。”极夜摇了摇头,轻声叹息,“‘执念’支撑着人类变成怪异,脱离人类身体的桎梏。未能成为怪异或在成为怪异的基础上再次死亡,就会来到这里。
这里只是轮回池的一角,我们这边普遍认为,本位面的地面之下都是轮回池。”
“也就是说,所谓来世?”纪云定和极夜拉开了些距离,有些好奇地观察着散发着蓝色光芒的池子。
柔和温润的光闪烁着,像大蓝闪蝶扑扇着翅膀,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害的样子。
“对,你们应该称作‘来世’。”极夜扫视了众人一眼,“主世界位面有个理论叫做‘猴子和打印机’,是你们用来描述‘无限’的理论——用足够多的猴子在足够多的打印机上胡乱敲打,总有一天会敲出一本著作。”
纪云定皱起了眉头,而极夜继续开口:“以此类推,你们能想象到的任何最可怕,最痛苦的事情,都必然会发生在你们身上,不止一次,永无止境。”
随着极夜的话语落下,周围的黑暗涌动了起来。纪云定借着蓝色的光努力观察了一下,似乎是什么雾状的东西正要飘过来。
极夜的笑容不知为何带了些异样,像是在哭似的:“为了让痛苦变得有价值,我们会利用它来警醒人们不要偏离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