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泡沫般的狂热
纪云定闭上眼睛, 将耳朵靠在墙壁上,试着听清楼下的声音。
“……发生踩踏事故了。”
“我出去看看。”
远远站在楼梯拐角,和纪云定保持着距离的纪留行扬声回应道。
“你过不去的, 外面现在人挤人。先不提他们愿不愿意听你说话, 就算他们愿意听,想让开也让不开。”
纪云定揉了揉耳朵, 解释道,
“更何况,他们里面还可能有人持枪。不要往这种群情激愤的人堆边上凑,这是人类社会的规则。话说回来,组长,你被枪打中会死吗?”
“打穿脑子应该会死,其他无所谓。”
纪留行摇了摇头,迅速放弃了出去做些什么的念头,随后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纪云定同学, 我在想, 你记得刚才我跟你说,研究员那边即便你说不清楚,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结果吗?”
“……啊。”
纪云定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坐在楼梯上, 低头看向楼梯口的纪留行,
“所以, 我不出面也同样是一种……回应?”
“我不知道, 这一块是怪谈局负责的。我只是有一种直觉, 觉得哪里不对,但是我说不上来。”
纪留行在楼梯口走来走去, 似乎很焦虑,随后他蹲下身,抱着头叹了口气,
“抱歉,我好像没办法了……”
说出自己没办法了这件事,对于纪留行似乎很严重。对于他来说,最怕的就是失去对他人的价值了。
而纪云定则无所谓,她不在乎自己对别人有多少价值——或者说,这只是她考虑问题时会思考的一个因素。
如何解决问题,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才是纪云定最在乎的事情。
“组长,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自作主张觉得和你有多少关系。”
纪云定把小刀捡起来,朝纪留行扔过去。而纪留行随手接住,又抛了回来。
这种在文明世界的人眼中过于危险的抛接游戏,对于调查员来说只是顺手打发时间,帮助活跃思维的方式罢了。
“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行政那边帮我换个身份,然后我再添加些显眼的面部特征就好了。”
“纹身吗?”
“公务员不能纹身,虽然我们是……应该要算事业编。用纹身贴之类的吧,一组又不抓组员个人形象。”
纪云定扔了几个来回后,收回了小刀,叹了口气,
“我最担心的,是如果恶劣影响达到一定程度,会影响行政那边以及研究组对我的态度。”
这次又不能像两个周目前那样迅速跳反,她在这边还有很多在意的人。而且,纪云定的时间有限,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扯皮花功夫。
“应该不会,毕竟你的贡献都好好报过去了,就算不知道其他事情,光凭你做的这些事情,就已经带起了好几个重要研究分支了。”
“组长,我不喜欢去赌别人的想法或可能,我觉得别人靠不住。”
纪云定站起身,皱着眉头,
“举例来说,如果最后证明利维坦和我的事有关,杀死我能够阻止它,研究组内有多少人会有想法?”
“我可以跟你保证,各组组长都拎得清。各个组的组员……良莠不齐,我说不好。”
“再往上加,如果我死了就能结束一切怪谈呢?哪怕是一组,有几个人会考虑我论理来说到底该不该死这件事?”
纪留行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道:“纪云定同学,这个假设没有必要,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的意思是,只要上了天平,总会有比我重要的东西,我应该早做打算。”
纪云定坐在上方台阶,指了指纪留行,
“你也一样,我也一样。没有人是绝对不可能被放弃的。组长,你应该最清楚这件事吧。”
纪留行揉了揉头发,试着想了想,感觉有些苦恼。
“确实很正确,但是好悲观啊……算了,你这样想也挺好的。”
根本没抱有过期待的话,至少不会失望。
“他人经常会给我很大的惊喜,但我还是倾向于依靠自己。毕竟,一切都是会变的,没有永远不变的。”
“是活了很久的人经常会发出的感叹啊,感觉以前听世家里年纪大的人说过这种话。”
纪留行干脆坐在楼梯口靠着墙,抬头看着天花板,
“‘永远’是很难的事情吗?我不太能理解。我之前被组里的人说过说话太轻浮,张口就是这辈子永远会怎么样不会怎么样。
但我觉得,连一辈子都说不上,好像又有点太短了。只是几年的话,所谓‘永远’也没那么难吧。”
人类经常会想象长生种的思维,那么反过来讲,长生种眼里的短命种,会是什么样的呢?
纪云定看着纪留行,皱起了眉头,像是看着听着自知朝开夕落的木槿的想法。
“无论是痛苦的事情还是奇怪的事情,只要不去深究,很快就都无所谓了。比如……”
纪留行转过头,看向纪云定,笑了笑,
“你跟怪异的瓜葛应该不比我少吧。我随口问问,不用回答也可以。”
“感觉你怀疑过很多次我是不是怪异。”
“嗯,从你入学算起,三四次吧。”
纪云定没有继续接话,只是在发呆,等待时间过去。
过了一会,纪云定又揉了揉耳朵,站起了身。
“直升机好像要来了……这么远就轰隆隆的,待会动静会很大吧。”
听到这话,纪留行随手扔了个塑料盒子过去——他刚才联系好直升机之后,顺便从备用物品里翻出来的新耳塞。
纪云定接过来,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随手打开盒子,等直升机接近时稍微缓解一下近乎令她耳朵要出血的噪音。
有件事情被安乐冢的那家伙说对了,组长大概真的有一天会恨死她。
算了。
纪留行不知道纪云定在琢磨什么,只是翻看着手机,神色有些凝重。
“待会我先出去跟行政派来的人交涉一下。他们不敢动我,毕竟异位面还有几万人呢。这个距离,你应该听得见我们在说什么吧。”
而听到这句话,纪云定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如果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杀纪留tຊ行的话,那么,现下那个未知的枪声的目标就一定是她。
到现在为止,外面的普通人还没能突破阵法。纪云定看着外面,神色有些严肃。按照排除法来说,持枪要杀她的……
“组长,如果来人要杀我的话,我可以用你威胁他们吗?”
“可以啊,那个遥控装置你随便处理就行。不过最好不要真的用,虽然我不介意,但是你和行政那边会闹得很难收场。”
“你还是稍微介意一下吧,我已经无法理解了。组长,我现在觉得看你做决定,就像是看见民用飞机在奥运会一百米蝶泳比赛中获得了第三名但因为喝了碳酸饮料被取消成绩一样莫名其妙。”
毕竟,纪云定对于纪留行的印象和记忆缺失了一大块,现在更无法理解他的行动了。
“好有趣的比喻,我以后可以借用吗?”
纪云定叹了口气,对于纪留行的态度感到了头疼。
纪留行笑着刚要张口接话,突然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很不舒服。
“……麻烦了。”
“怎么了?”
“我刚才闪过了另一个念头,大概就是,这帮人实在太过分了,必须要做点什么来证明他们不对。这些念头的出现都有些突兀,我觉得可能是怪谈影响产生的。”
纪留行似乎在抵抗着乱七八糟的思绪,而纪云定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之后搞不好会打起来……骚动规模就更大了。
“算了,丢给诺诺头疼。”
豁达,是一组的主旋律。
很快,纪留行扶着额头站起了身,缓了过来。
“话说回来,按理说现在身处怪谈中心的是你。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或者奇怪的想法?”
“有啊,在我脑子里吵得要死。”
纪云定指了指自己的头,叹了口气,
“不知道把这些东西塞到我脑子里有什么用,我要做什么还需要它提醒我?”
纪云定自我的界限太分明,以至于不属于自己的念头明显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说实话,纪云定到现在也没什么感觉,只觉得麻烦。
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不认识的人,在纪云定看来根本不是一件需要失望的事情。
很快,纪云定听见纪留行跟那边的人交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也没配枪。
墙体传来的震动声更加明显,纪云定知道,是阵法快要撑不住了,便叹了口气,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除了过去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巨大的海怪一般的怪异静静悬浮在高空,这次,无数只鱼类无神的眼睛都在看着这边,或者说,看着纪云定,似乎等待着她做出她选择的“回应”。
空旷的天台上没有任何遮挡物,一览无余。而纪云定突然听见,旁边属于其他研究组的三十层楼栋天台上,传来了隐秘的动作声。
在枪响之前,纪云定迅速下蹲。旁边天台地面多出来了一个弹孔,而纪云定迅速看向声音的来源,反而突然笑了起来。
有办法了,这下是彻底有办法了。
“组长,帮我跳过去。”
纪云定没时间跟纪留行解释,好在纪留行虽然真的被吓到了,但听到纪云定的话迅速站到了距离旁边楼栋最近的天台边沿,蹲下身伸出手。
世家那边小孩子都喜欢玩的举高高,或者说,抛高高。
纪云定冲了过去,借着纪留行的力跳到了对面天台,来不及长出一口气,掏出匕首就用匕首柄把趴在角落架着枪的人打晕了。
是个外国人,不认识的长相。未必没在学校里见过,但纪云定本来就脸盲,看见外国人更分辨不出长相了。
要说派过来的人估计真打起来应该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但谁会想到有人能跨过十几米的距离,从二十八层楼天台跳到隔壁的三十层楼天台,估计是一下子懵了。
而纪云定打晕了对方,一秒也没浪费,迅速开始搜身。
枪械……狙击枪不会用,手枪……也不会用。纪云定没有枪械知识储备,学校也不教。
算了,反正也不一定要她用,从来的人里找个能开枪的就行。
不多时,外面群情激愤的人群看着终于熄灭了光芒的阵法,正要兴奋地上前,却听见了几声明晰的枪响,顿时止住了脚步。
在不允许持枪的地方,枪声代表的危险要比允许持枪的地方严重许多,足以震慑所有人从群体狂热中清醒一瞬间。
前排的人慌了神要往后走,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一时之间场面极其混乱。
而就在此时,郑诺的声音通过广播喇叭响了起来。
“本校北区一栋遭遇外国势力恐怖袭击,请在研究组人员的指挥下迅速撤离。重复……”
纪云定随手把自己的头发又割短了半指长度左右,戴上了口罩,和纪留行一起配合着乘着直升机来的政府人员一起疏散民众,顺便把抓到的那个外国人搬出来一起游街示众。
这次的事件,就以这样一种有点荒诞的方式结尾了。而后续的舆论关注点,全部都引到了国家争斗和恐怖袭击上。
群体狂热情绪那泡沫一般的优越感,暂时无声无息地破灭了些,但很快,新一轮的舆论又起来了。
涉及两国斗争,纪云定作为被外国盯上的本国天才,又一次被人历数了她的功绩,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新一轮的群体狂热情绪变了风向——又要将纪云定捧上神坛。
而纪云定,正坐在百里冢内,看着对面的怪异,认真地开口。
“我需要关于利维坦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