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信息扭曲就发生在一瞬间
布置阵法的时候, 林书好奇地询问纪云定为什么不提高考。
“因为我一下子忘记这个词怎么说了,和外国人说英语好别扭。”
纪云定说了一句,无奈地看了一眼好奇地围观的克洛伊,
“尤其我只是说了几个单词, 就被狂夸一通英语好……用纪留行的话说,被夸的标准低到感觉像是选拔猴子的标准。一组也是, 大家为什么这么喜欢夸我。”
纪云定当然不是认为克洛伊有恶意, 只是她实在不习惯这种强度的鼓励教育——包括一组内对她的夸奖,每次都让她有点想缩起来。
很奇怪的是,她知道自己其实很喜欢被夸的感觉,却下意识想要逃避,好不容易才凭借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慢慢适应了。
“这就是溺爱啊,人会因为好感而毫无道理地想要夸奖别人,很正常吧。对不住了老大,你忍着吧。”
林书蹲在旁边围观着,她并不擅长阵法, 不过大概看个差不多还是做得到的。纪留行正负责着另外一头的基底绘制工作, 看见纪云定脸有点皱起来,忍不住笑了出声。
不过反过来说,纪云定这种人在面对不在乎的人送来的夸奖时, 也绝对不是这个反应。大概只是像之前收到那一堆信一样, 没什么波澜地堆起来。
“克洛伊问这么大阵仗要怎么驱动,能告诉她吗?”
沈懿插了一句,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克洛伊的方向。
像之前说的, 各个国家的神秘力量虽然载体和形式截然不同, 但本质几乎是一样的。克洛伊也能看出,面前这个阵法驱动所需要的血液量不应该是他们能够负担的。
“告诉她吧, 不然她回去也不好交差。”
纪留行说着,蹲下身子后稍微挽起了一点袖子,随后抬头对着纪云定汇报道,
“这样还不算摘除专业装备,没有特殊感觉。”
但即便如此,皮肤裸露在极低温环境下,纪留行的左手腕还是迅速出现了冻伤的痕迹。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是用随身匕首割开了道伤口,看着血滴打在阵法上,自动顺着粉笔绘成的图案晕开。
“不用针吗?”
纪云定掏了掏背包,把取血针递了过去。理论来说,用这个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用血量。不过纪留行好像习惯直接放血了,一时都没想起来。
这个气温下室外放血很麻烦。纪留行另一只手接过针,随手又找了根血管扎了进去,这边则是甩了甩左手,甩掉了结了冰的血茬子。
说真的,虽然纪留行之前和纪云定说他的血液和器官无法跟任何人类配型时,表情看起来落寞到有点委屈——能理解是因为进一步确认了自己是孤独的怪物,但纪云定听完却松了口气。
要tຊ不然以纪留行这种扭曲的性格,真说不准他会怎么折腾自己。就像现在,纪云定伸手扶住差点摔倒的纪留行,叹了口气。
“缓缓,不着急。现在外面还没有消息,弄完了也出不去。”
一根针能吸收正好四百毫升,再加上纪留行先前放的血,几乎要到危险线了。
“没事,十分钟就能恢复了。”
纪留行把袖子拉了起来,遮住了冻伤的痕迹——因为失血导致恢复能力降低,迟迟未能愈合的伤痕看起来有点丑。
纪云定已经明白了,纪留行这副做派就是觉得反正过一会就好了,所以总把自己往生不如死里折腾。
如果人类会飞,就不会出现楼梯;如果人类没有视力,就不会出现眼镜。同理,只要不捅穿心脏和大脑就不会死的人,慢慢对于受伤的后果概念就只剩下疼了。
断手断臂也好,切掉半个身子也好,血管被一根根剔除也好,只要疼过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之后能恢复是之后的事情,又不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当下还是会很疼啊。”
“我知道,我又不是笨蛋。”
纪留行站不稳被扶着还有精力开玩笑。不知为何,纪云定莫名感觉他好像心情很好。
“他就是凭借这一点建立的一组。这家伙跟我们承诺过,他绝对不会不打招呼就死掉。”
林书指了指纪留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于混乱年代的一组来说,纪留行就是像锚点一样的存在吧,那种‘他一定不会死’的安全感确实是当时其他人谁都提供不了的。”
真的能感觉到一定不会死的安全感吗?纪云定觉得在她的印象里,纪留行好像放着不管就会自己偷偷死掉。
但仔细想了想,如果单论难杀程度……是挺难杀的。
纪留行稍微恢复过来了一点,站直了些,长出了一口气,看见纪云定纠结的表情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于是低声解释了一句。
“因为我很会说谎话啊,我可是一直在很努力扮演这个角色呢。”
既然全部的人生都是欺骗编织出来的,那不妨让这个谎言更完美、更具有实用性一些——纪留行对待自己的态度大致如此。
“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了,毕竟我们是上班拿工资的公务员。”
纪云定点了点头。在她看来,这种一个月就能挣到别人一辈子钱的职业,上班时间确实要玩命才公平,
“不过回去买个蛋糕一起吃吧,你最近味觉不是恢复得好些了吗?”
实用主义者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麻烦事,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下班之后能过好日子就行。
什么?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困惑?云定师傅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只能开出一剂薯饼和蛋糕。
大概用了一个小时,这个大型阵法才算成型了。克洛伊看见纪留行放了几千毫升血还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忍不住摇了摇头。
早知道这个国家的调查员是最怪物的,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震撼。那比这家伙还强的纪云定,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纪云定突然感受到了炽热的视线,一转头就和克洛伊对上了眼。
“有机会的话,来我们这边交流一下吧。”克洛伊开口邀请道。
“我倒是没问题,但是你们那边……”
纪云定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调查员之间拒绝让国际争斗卷到他们是一回事,国家之间不对付又是另一回事。从很早之前,纪云定这边就和克洛伊他们国家断了调查员层面的交流。
“所以说是有机会啊,万一呢。”
克洛伊耸了耸肩,深深叹了口气。比起纪云定这边,她的立场更加微妙,经常被要求下一些黑手。
……明明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才在拼命的。
“总觉得,和你们在一起感觉轻松了很多呢。”
克洛伊举起纪云定转了转,而纪云定虽然不习惯陌生人的亲密接触,本想挣脱,却在看到克洛伊的表情时忍住没动。
她看上去似笑非哭的,好像有些难过。
“对了,这个阵法叫什么,有什么用?顺便跟我说一下让我回去交差吧。”
“没名字,只有一句寄语。”
纪云定在地上站稳了身形,伸了伸胳膊,看着被阵法完全拦住的,通往深不见底的裂谷的狭小岩壁缝隙,
“灵魂是等重的,人生来不平等,但生死平等。”
克洛伊愣了愣,看着纪云定,等待她继续解释。
“这阵法是子母阵,母阵的位置不能告诉你。当有人踏上子阵时,若母阵上也有人,则两人立即同时死亡。”
极简版一命换一命。正好,涉毒的死刑犯直接放到上面,节省能源。纪云定此时突然想起了车上不可说的东西,心里不自觉紧张了一下。
算了,现在回去也不顺路,会增加风险,而且车都撞成那样了。一般这种东西下次怪谈开启就自己不见了……应该没事吧,应该吧。
从业近三年以来,这是纪云定最不安的一次。为了转移注意力,纪云定往缝隙深处看去,只觉得深不见底,偶尔耳边回荡着一两声微弱的呼唤。
而从刚才开始,沈懿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地随口翻译着,在发现纪云定看向那边后,犹豫了一下,随后开口。
“那边有人。”
纪云定愣了愣,随后立刻看向沈懿。
“有人?有几个?”
“不是有几个,就是有人。有人就是有人……”
沈懿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如何给感官不相同的人解释,
“就是,人,我感觉到了人,这后面充满了人。”
“充满?”纪云定注意到了这个不太正常的词语,便以此为突破口询问道,“意思是,像空气一样?”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就是……人,存在于那里。”
纪云定转头看向纪留行,希望他用读心术稍微解释一下,但这次显然纪留行也没明白,他只是看了看缝隙,摇了摇头。
“沈懿的感官体系和我们不一样,至今分析组都不明白她的五感是怎么运作的。”
沈懿看着缝隙看了一会,又看向纪云定。
“而且越靠近这边,我就越有一种感觉……你站在这里,但没有人类存在于这里。而在外面就没有这种感觉。”
因为真的不是人类啊……
纪云定也没想到这种是能“感觉到”的东西,她没有下意识退后两步,而是歪了歪头,继续保持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沈懿盯着纪云定看了一会,又瞟了一眼纪留行,摇了摇头。
“算了,姓纪的人感觉都飘忽忽的,也正常。”
这时候纪云定才意识到,好像因为自己和文明世界的人差别太大,一组之外都默认把她划成了世家那边的人,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沈懿斟酌了一些,指了指黑色的细小支流,又指了指分出黑色支流之前的光河。
“这些是人,再往前就不是了。”
“所以,这里是死人待的地方?”
林书听懂了这一点,愣了愣,随后探头看向缝隙,神色有些怀念,
“那我还有挺多想见的人在里面呢,不过得等下一次了。不知道这次又要扯几个月才行。”
毕竟这群人要是死在这里,就真的演变成国际纠纷了。
纪云定在等待的途中没有参与唠嗑,而是沉默着在想些什么,随后突然开口。
“如果所有人都能讲理的话,那两个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理论来说是的,但是想这个也没用啊。”
林书揽住纪云定肩膀,叹了口气,
“我们这种人也就和怪谈玩玩脑子了。外面的人玩得脏啊,老大你别和他们玩。”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纪云定摇了摇头,看着传讯符上的消息,也叹了口气。
只是想想而已。
看不清脸的灵体般的孩子带着他们,一路走着,路上莫名多出了好多岔路和奇怪的标识,纪云定看不懂,问了沈懿才知道这里是防空洞。
就这样一路走着,纪云定时不时应和几句别人的话,注意警戒着四周,却忍不住想到了另一件事。
在一组待久了,真以为这里是童话世界,仿佛只要解决了怪谈就是勇者战胜了魔王,一切就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纪云定知道的,在解决了怪谈后,研究组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到时候一组会怎样呢……
做着好梦被人吵醒的感觉糟透了——尤其是当纪云定走出山洞,晃了晃神,发现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异国军队时。
这种情况之前纪留行也提到过,但实际面对又是另一回事。纪云定几人沉默tຊ着将匕首等武器放到地上,面对枪口举起了双手。
糟透了,这是纪云定最爱用的一把匕首了。为了这把匕首,纪云定曾经在纪留行的那个怪谈里扯着他的衣领让他还回来。
后来拜托诺诺和行政对接处帮忙,通过国际谈判要了三次,前两次纪云定一拿到手里就说不对,手感根本不对。
第三次要回来的也不是真货,只是纪云定沉默着接受了。因为郑诺说,纪云定的态度让那边认定了这把匕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应该是要不回来了。
其实只是一把普通的一组标准制式匕首,纪云定喜欢只是因为用它修头发很顺手,而且纪云定讨厌换掉用惯了的东西。
或许不同的人之间真的无法真正互相理解吧,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纷争和隔阂。
甜品店里,纪云定就这个事情和黎风清一直抱怨到下午五点。事实上,纪云定跟身边的每个人都抱怨了这件事情,哪怕行政对接处送来了三十把标准制式匕首也不管用。
如果是上大学前的纪云定或许会平淡接受,但她进一组之后就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了。所以,最近纪云定因为这个事情怨气真的非常重。
好消息是纪云定二十一岁时终于在野生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健康但肯定很友好的环境浸泡下学会了告状。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她正在到处告状,两天之内,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国家昧下了纪云定一把匕首了。
心理医生说愿意表达是精神好转的现象,因此研究组内部更是决定无限助长纪云定坦然表达不开心的做法——一把匕首都抢,多寒碜啊!我们云定抱怨个十天半个月怎么了?
“对了阿清,前辈们让我帮他们顺路带些甜点回去。那个什么,斯巴克蛋糕?”
黎风清这边甜点做得好吃,一组当然不介意支持一下生意。再加上有纪云定这层关系,大部分研究组都渐渐成了常客。
“巴斯克蛋糕……什么斯巴克蛋糕,还斯巴达蛋糕呢。”
黎风清随手把蛋糕装了袋,一边吐槽一边敲了敲纪云定的脑袋。
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不入脑是纪云定的老毛病了,就像现在,她回去一推休息室的门,开口来了一句:“我带斯巴达蛋糕回来了。”
“什么星巴克蛋糕?”林书抬了抬头,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而其他正在玩牌或者闲逛的前辈也转了转头。
“巴洛克蛋糕?”
“啊?巴普洛夫蛋糕?”
核裂变式信息扭曲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