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恭喜通关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 让纪云定不禁想起了中考前夕她做的一个梦。
梦里,她在晚自习的教室里睡着了,但是没有人叫醒她。梦里的纪云定醒来后,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小地方的教室没有空调, 夏天湿热的暑气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浑身都是虚汗。
走出教室后,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走廊, 远处楼梯用一根线吊着的灯泡忽明忽灭。纪云定走近了楼梯,向下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在此之前,纪云定很少有tຊ“孤独”的概念,毕竟她生来孤独,但在这个梦后,也就是在升入高中后,她却不自觉因此开始试着和人交流。
人是恐惧着孤独的,很少有人能够真正长时间享受孤独。
而现在, 也是在这样的楼梯上里, 耳边是滋滋啦啦如同漏电般的电流声,随着灯泡忽明忽灭而响动。纪云定停下,面前的人就停下。纪云定走动, 两人间的距离就慢慢缩小。
面对着扭曲了一百八十度的脑袋, 纪云定思考着要不要到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把剪刀夺过来。面具人虽然是无法触碰的,而那把剪刀却是可以触碰的。
……它身上的剪刀呢?
纪云定愣了愣神。她绝不会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看漏, 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迄今为止纪云定接触过的心灵类怪异并不多, 大概知道它们相比其他怪异更麻烦——其他怪异对调查员的精神影响是有条件的, 它们则是自身带有这种能力。
这种怪异生前一般都是有严重心理创伤或经历过极其恶劣的事件,本身心理还偏向敏感的人类, 神经病的程度要高很多,几乎不和人类合作,因此相关信息很少。
就像之前纪云定在自己梦中的列车上碰到的那个小人,它后来上了解剖台都没说出任何关于它自己的事情。
再举个例子的话,极夜这种神经病就不用说了,这货看着仿佛相对友好一点,干的事可桩桩件件都够麻烦。
纪云定侧过身,在注意着面具人的同时,余光瞥了一眼向下走的台阶。
调查员要时刻考虑跑路的问题,但纪云定看了一眼,却发现向下的台阶一团模糊,如同雾气一般看不真切。
像是又进入了虚拟空间一样,但是这不应该,从刚才到现在,纪云定并没有被剪刀剪过。
而如果打破“剪刀就是转换空间的关键”这个想法的话,一切推论就全都不成立了。
“互斥事件出现了,也算个突破口吧。”
纪云定低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说她现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那么就证明剪刀不是空间转换的关键。而反过来说……
纪云定看着手上缓缓愈合的,刚才掰剪刀刃留下的伤口。伤口愈合的麻痒感和微微的刺痛感清晰无比。
“我没有经历空间转换,而且在进来前预先吃了抵御性药物。也可以排除掉怪谈自带的精神污染。”
在怪谈爆发初期,尽管规则比现在要简单明确很多,但死亡率却比现在还要高——原因无他,怪谈本身是扭曲规则的地方,负极能量较多,本身就会随着时间推移对人类产生影响。
这种即便不触犯规则也会产生的污染,被教科书称为自然精神污染。
怪异相关药品开发也是怪异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对于怪异的研究让精神类药品有了飞跃式的进步。目前调查员应用的药品来说,一般是不需要考虑普通怪谈内的自然精神污染的。
当然,过量服用对身体和精神负担都很大,所以调查员要求严格执行排班,哪怕想要加任务也要提交申请。
不过也有例外——世家出身的人都不太在乎这个,毕竟在抵御性药物还没研发出来的时代,他们就在做着和怪异博弈的事情了。
尤其是一组,内部甚至偶尔会有自己的排班,经常往行政对接处雪花似的扔检讨,而且大家都是复制粘贴的。
保险起见的话,除了疼痛感更加清晰之外,再从感官入手找一个没有进行空间转换的论据吧。
纪云定想了想,从包里掏出饼干,撕开一包尝了一下,感受到了微微的甜味。
因为精神状态在怪谈里很重要,所以物资包里的食物都很好吃,会被当成一般商品售卖来补贴经费。
而大概是因为怪异化的身体没有味觉,纪留行的味觉已经坏掉八九年了——这是某次纪云定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吃咖啡粉问出来的。
“理论来说,归属于组长的空间,应该无法出现组长不知道的东西。”
纪云定收起了饼干,点了点头,确定了这里依然是现实。
“那么还有一个可能性是我违反了规则,我有什么没做对呢?”
纪云定快速把之前的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顺便随手把栏杆拆了当长柄武器。
从掰剪刀那里开始到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从睁开眼睛的一刻起就要注意,我睁开眼睛后首先看见的是……”
乱涂乱画的面具。
纪云定突然意识到,灯光是从面具人的脖子向后拧开始变暗的,而在它的面具完全面对着纪云定后,纪云定才踏上了二十九层的台阶。
随后,纪云定又想起了一个细节——纪留行在“离开”前,先将头低下了几秒钟,在换人后它才将头抬了起来。
减少和面具的视线接触或许就不会陷入这种情况,但没有人可以一开始就全都明白。
那么第二个问题,从刚开始纪云定就在和面具人对视了,为什么直到上楼梯的时候才出现这种情况。
为什么面具人放弃和纪云定对打?为什么它不在一开始就对纪云定施加影响?当时和现在的区别是什么?
“从外部到内部考虑,结合规则来说……当时我很生气。”
愤怒是你这边的砝码,是这个意思吗?
纪云定掏出调查员用手机,首先记录下了这个信息——情绪和思维在心灵类怪谈中或许可以造成与物质行动等同的直接影响。
关于这一点的研究一直停留在物质层面。怪异喜欢食用恐惧情绪的人类,但据统计,情绪剧烈的人却更容易从怪谈中幸存。
这下分析组有的忙了。不过前提是纪云定能把这份报告交上去,或者要么之后有人能捡到她的手机。
“遍地都是看起来可能导致即死的事情。开头没有及时从小黑屋里出来,惹怒活尸,被拉入负极能量地带,刚才被剪刀剪掉脑袋……”
纪云定回想了一下,感到有点头疼,
“从之前来看,这个怪谈对‘时间’也并非没有要求。小黑屋就不用说了,正极能量聚集地里,如果拖太久应该会活尸化。
在打开墙壁后,如果短时间内没有达成合作,两边的生物都会死亡。到时候,前来的拿着剪刀的家伙没有别人杀,应该就不会只是恶心我一下了。”
怪谈内的优势是累加的,如果不能在前面拿到优势,随着怪谈进度的推移,身上的伤势和精神的压力会累积,难度会越来越大。
纪云定发现面对着的面具涂黑的部分似乎扩大了些。而且比起刚才,它和纪云定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
好消息是纪云定一点也不害怕,坏消息是她现在心情很平静,根本不生气。
先前纪云定也向一组的不少前辈请教过如何调动情绪,但她做得特别好的只有迅速把情绪压下去,想要自主产生某种情绪却很难做到。
如果将人内心装在情绪的部分比作器皿,将情绪比作水的话,一般人的器皿漏水速度各不相同,但来来回回总有些水储蓄在里面。
而比起其他人,纪云定总是表现得情绪很淡,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她内心装载情绪的部分像一个没有底部的器皿,只有在水流涌过的一瞬间才拥有“情绪”,却蓄不住什么东西。
最多最多,只是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点水珠而已。
因此,想要在纪云定心里拥有一个位置,靠着给予她蓄不住的“情绪”是不可能的,至少得用水流在玻璃器皿上留下痕迹才行。
“生气,要怎么生气。”
纪云定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就算回想以前生气的事情,也不觉得生气啊。都是些解决了的事情。”
虽然听上去很简单,但很不幸,这对于纪云定来说真的是强人所难。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努力也做不到。
渐渐的,一团乱麻的面具几乎要碰到纪云定的鼻尖,周围已经一片漆黑,只剩下了纪云定脚下的那一阶台阶。
纪云定依然低着头思索着,随后叹了口气。更严格来说,与其说是做不到,不如说是在全身心地排斥着吧。
“向内寻求答案,好吧。”
纪云定掏出了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耳内一扎,在整个世界都陷入寂静之后,她无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具人,蹲下身,抱着膝盖,思绪飘回了另一个tຊ闷热潮湿的夏天。
那时候,她都不知道夏天是什么,只是一个人蹲在阴暗的角落,和杂物垃圾一起。
积年累月的旧伤痕是如同手脚一般的一部分,即便纪云定在荣枯墓园忘记了经历这段记忆的感受,她的身体也还记得。
只有这件事,是纪云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也不会遗忘的旧伤痕,是她的“情绪容器”本身。
因为在观念形成的时候,无论怎样的请求和期望都会落空,整个世界只有自己,所以无法习惯依赖他人,无法相信他人,但这样一来,纪云定依然无法抓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从出生开始打上的烙印,会成为人身体的一部分。纪云定并非是在逃避,她只是不可能想明白——就像人不会质疑自己长了五根手指一样理所当然。
在过去那种环境中,失去情绪是为了保护自己,像条件反射一样。如果不直面纱布下的伤口,挑开腐烂的肉,它就永远不会愈合。
不过十几秒钟,她本能地开始自言自语,试着制造声音,如同当年在无人的储藏室中一样,试着制造些响动让自己知道这个世界还存在。
但现在,她什么都听不见。
寂静中,纪云定闭着眼睛,感受着本能的恐惧,同时如同旁观者一般逐渐产生了“愤怒”的情绪。
愤怒这种情绪比其他情绪更好解释,所有愤怒的原因说到底不过三个字——“凭什么”。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仍然一片漆黑,但纪云定看到一道不知来处的反光一闪而过。她立刻向那个方向伸手,攥住了剪刀的尖端。
抓到你了。
显然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角力,但只要纪云定一松手,这把剪刀一定会立刻隐去。好在,纪云定现在真的很生气。
“给我,这个是我的。”
纪云定死死攥着剪刀的尖端,双手交替着向前,像是在抢夺小时候没拥有的玩具一样,
“我今天,要拿到这把剪刀。”
一股黑气从纪云定的指尖流出,顺着剪刀没入黑暗中。下一秒,对面仿佛吃痛地松了一下手,而纪云定也乘势拿到了这把剪刀。
从外形来说,只是过于大号的普通医用剪刀。纪云定仔细看了看,这才在手握的那一段看到了微小的文字。
左手,“入梦”;右手,“沉眠”。
“说真的,我想吐槽这一点很久了。”
纪云定依然自言自语着,即便听不见,也还是习惯性说着,
“我工作了两年,在怪谈里学习了‘死’的一千种委婉说法,但是在怪谈规则里从来没见过一个‘死’字,难道对于怪异来说也犯忌讳吗?”
吐槽完,纪云定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剪了下去。
面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纪云定一瞬间觉得坠入了极深的梦境,手脚动弹不得,连眼皮要挣扎着才能睁开。
而几乎要贴近到纪云定身边的面具人动了动,接过了剪刀,用右端剪掉了自己的头颅,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了。
剪刀掉在地上,纪云定挣扎着,耗费全身的力量走了过去,握住剪刀。
醒过来。
再睁开眼,纪云定感觉到了酷暑给皮肤带来的刺痛。她发现自己正在天台上,扶着栏杆,正要往下翻。
研究组的楼足有百米高,从二十八楼向下看,人比蚂蚁还小,像是缩印书上扭曲的标点。除了恐惧之外,大脑的高地效应还会催促着人产生跳下去的欲望。
纪云定看了看手上巨大的医用剪刀,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地上,背靠栏杆的纪留行,和他对上了视线。
“组长,你在旁边看了多久了?”
纪留行歪了歪头,半边脸还是缠着绷带,只是脖颈上蔓延着黑色的经脉,只有半张脸勉强是完好的。
他张嘴说了什么,纪云定听不见。此时纪留行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撑了撑身子试着起身,但很快表现出脱力的样子,然后笑着对纪云定招了招手,让她靠近一点。
谨慎,理论来说,现在怪谈还没结束。
眼看着纪云定小心翼翼地举着剪刀威慑般挪动过来,纪留行应该是笑出了声音,他笑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直到纪云定走到范围内,把剪刀架到他脖子上,纪留行才抬起手,摘下手套轻轻点在纪云定的额头上。
“下次不要随便把耳膜捅穿了,医疗组的灵能配给都是固定的,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治好。”
“你现在还能用灵能吗?”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抱歉。如果这个怪谈完全完成的话,我应该在这里和你好好打一架,然后作为第四个把椅子上的人死去,”
纪留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手,有的是从手腕开始切割下来的,有的是从手肘开始切割下来的,甚至有的是齐臂斩断,
“但是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半成品,而且永远只能是半成品了。因为我的核心欲望是……”
“不想变成怪异。”
听到这话,纪留行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随后笑了笑,没有询问纪云定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将手套戴了回去,随后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微微偏头,刻意用完好的半张脸面对纪云定。
在夏季的大晴天穿长袖戴手套大概真的很热,至少纪留行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像是随时会昏过去一样。
纪云定蹲下身,干脆扯下纪留行的手套,把他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了明显缠绕着黑气的怪异化部分。
只是触碰就感受到皮肤之下细微的爆炸,纪云定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向纪留行伸出手。
“组长,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有多疼吗?”
一瞬间,纪留行表现出无措的茫然,随后立刻镇定下来。他看着纪云定,轻轻眨了眨眼,浅金色的睫毛和头发在毒辣的艳阳下微微泛着光。
纪留行伸出手,聚拢了大量的负极能量。一片近乎雾状的能量聚拢在他手上,他没有直接把这一团递出去,而是等待着纪云定主动选择伸手过来。
负极能量带来的疼痛是客观的,或者说“疼痛”是负极能量的属性,就如同惯性只和物体的质量挂钩一般。因此,他们可以做到分享同一份疼痛。
纪云定也伸出手,手心向下,和纪留行的手保持着距离,静静地感受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纪云定同学,好疼啊,真的好疼……”
纪留行轻声开口,用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像是带了一点委屈。
一直都好疼啊。
“我知道。”
此刻,纪云定是最有资格说她知道到底有多疼的人。
不过十几秒,纪留行收回了手,微微低下头,等待着纪云定动手。
“组长,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了吗?”
“本来准备等你之后自己看,但既然你问了……其实是有的。”
纪留行拎了拎身边的包,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顺手拿过来的,解开了拉链。
看到纪留行捧出来的东西——一个游戏里才会出现的华丽宝箱——纪云定愣了愣。
在某天,某座二十八层高的高楼上确实发生过这样的对话——“如果爬山爬到顶发现光秃秃一片的话,确实会有点失望。如果是游戏,你会想要什么通关奖励”。
宝箱里面是各种各样像是玩具一样大颗的不同颜色的宝石和花里胡哨的金币,但既然是纪留行拿出来的,里面的东西肯定都是真的。
“关于从最开始我们就约定好的报酬,遗产意愿书在最底下。记得交遗产税,要遵纪守法啊。”
纪留行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后和纪云定对视着,轻轻眨着眼,浅色睫毛上的光忽明忽灭,
“以及最后一件事,恭喜通关。”
纪云定接过宝箱,看了许久,放到旁边后长出了一口气。
不管了,被恨一辈子就恨一辈子吧,这个人救定了,不管他想不想活。
根据已知的信息,纪云定早就有思路了。纪留行还没有转化成怪异,也就是说他的核心欲望是一个不定态。
以此类推的话,只要纪留行丧失这个核心欲望,他就无法转化成怪异,又因为他没有实际上死去,最终他会活下来。
换句话说,只要能让他破誓就好了。如同之前说过的,黑誓部分造成的破誓意味着世界观的崩塌、人格主心骨的断裂、自我意志的泯灭。
好巧不巧,纪云定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真的能让纪留行破誓的存在了。
纪云定蹲在纪留行身前,看着他,认真tຊ开口。
“组长,我的誓言是我的核心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