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铭刻变量之地
画面黑了一瞬, 随后,纪云定看见自己上了大学。
没有碰到阿清啊。
纪云定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看着。事情和她所经历的似乎没什么大的出入。
就是, 她更加孤僻一些, 自己在入学测试的时候因为没有郑诺帮助联系换宿舍而功亏一篑,被招进了一组下属三组。
三组氛围也还不错, 三组组长是和林书同一个世家出身的人, 比起一组的人更接近正常人,但纪云定始终无法融入。
期间,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直侃侃而谈,甚至聊到了毁灭世界。
“世界毁灭?无所谓,我觉得挺好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
纪云定看着对面的心理医生,打了个哈欠,
“但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都行, 不要打扰到我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做调查员呢?”
“五险一金十三薪,不用社交,还有带薪年假……啊, 听说一组有十六薪, 不过钱够用,也就无所谓了。”
对面的医生似乎记录了什么, 随后收起笔, 看向纪云定。
“你对‘死亡’怎么看?”
正在观看这段记忆的纪云定叹了口气:“啊, 阴魂不散。”
从问出这个问题开始,纪云定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是哪里的怪异了。
没想到, 这里的纪云定又打了个哈欠,没答对面的问题,起身就走。
这下给怪异整不会了,连忙上前想要拉住纪云定,却被一把拍开。
“规定每周必须接受的最低心理咨询时间够了,不要来打扰我。”
更不近人情,更结果主义,更以自我为中心的、这个世界的纪云定就这样自顾自地活着,过着孤独而没什么不满的生活。
“纪云定同学,关于你拒绝升入一组的事情……”
“纪留行组长,我可以走了吗?聊天不在我的工作范围里。”
纪云定停住了脚步,有些头疼地看着对面这个好看到显眼的家伙,
“我也不想和您扯上任何关系,除非您给我发工资,不然……”
“你听我介绍完情况的话,我去跟你们组长说给你放一个月假,带薪。之后你加入不加入我都不再来烦你了。”
“您说,我在听。”
“十六薪,带薪年假比别的组多十天,你上学期间不需要再承担任务指标。非重大事件不用开会,团建全自愿。tຊ虽然一组高危任务很多,危险性高,但一次可以完成一个月的指标,你觉得适合你吗?”
“我同意了。”
一旁的围观谈判极速版的纪云定思考了一下,发出了锐评:“抛开脸不谈的话,像来诈骗的。”
不过再之后,两人确实就没多少交集了。纪云定加入一组后完全不理别人,主基调就是活着——但只是活着。
这个周目的纪云定知道了自己是怪异,又在暴露能力被逼迫使用负极能量后,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无视了道德绑架跳反了,开始一边继续活着一边毁灭世界。
纪云定,一言以蔽之——效率很高的日子人,谁打扰她过日子她就想办法把谁杀了。纪云定倒向怪异那边后,只用了短短五年就把世界基本干没了。
在墓碑中能够看到的信息场景是跳跃的、纷杂的。纪云定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一栋有点熟悉的楼栋天台。
“啊……我们组在这里偷偷烧烤过来着。”
跟随着画面的视线瞥见天台边生锈的烤架时,纪云定一下子想起来了,
“结果大家都不会烤,弄得烟巨大。别人路过以为是火灾,还打了消防电话。”
如果想保有对一组成员的滤镜,最好就不要在工作外的时间接触他们。这群人在工作的时候都很正经可靠,在工作外根本不是常识人,不把楼炸了就不错了。
当然更大可能发出的感叹是——教育对人的影响不可估量,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势在必行。
纪云定顺着视线看去,却发现天台的围栏边上坐着一个人。
他脸上的面具不断崩裂又重建,手臂上不断出现切割线,断裂,又重新长出来。
“即将生成的核心欲望居然是‘不想变成怪异’,这种怪异大概是唯一一个吧。”
那边的纪云定似乎蹲下了身,观察了一下,歪了歪头,
“因为无法违抗核心欲望,又无法阻止异化而产生,永远处在痛苦中的矛盾体。如果我没有路过,你就要痛苦到世界毁灭为止了。
组长……我是该这么叫你来着吧。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明明我跟你说,‘人生就是找点事做,然后等死’的时候,你显然很赞同我的观点。”
没有回答,天台刮过了一阵风,大概有点冷。
“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让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痛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谓的‘有价值’?
……真可怜。”
没有回答,这个世界很安静。纪云定伸出手,下一秒,面前的人就完全被炸碎开来,完全死去了。
纪云定站起身,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撑着栏杆看着远处。
“好无聊啊,好麻烦啊……不过,差不多也要结束了。”
画面停滞了许久,终于传来了些微渺小的异样声音。
只听见轰隆隆的如同行军般的吵闹声由远及近,一片漆黑的波浪状的地面似乎在慢慢上升着涌动。
天空是阴沉的,没有光,因此近了些才能看出,原来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海啸卷着震荡波拍了过来。
众所周知,海面的蓝色并不是海本身的颜色。理论来说,水是透明的——但将水的颜色称作海的颜色,似乎有些诡辩的意味。
如果一定要描述海本身的颜色,那么或许是深渊万米以下,让视觉器官完全成为了无用存在的黑色。
这时,画面却不知为何突然定格拉远,原本的第一视角突然变成了第三视角。
纪云定发现她自己正在看着她,那个“纪云定”笑了笑,走近了,走得极近,几乎要贴到纪云定的鼻尖。
“下一个轮回的我,又或者下下一个轮回的我,你找到了让自己不再无聊的答案了吗?
注意,我不是你。”
纪云定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玻璃已经不知何时薄得快要完全融化了。而在纪云定意识到这一点后,玻璃却又凝固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以第一人称视角观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的故事,产生认同和代入感实在是太正常了。纪云定不得不承认,她能够理解每一个决定,并且认为她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不知不觉,她差点就要忘了这个人不是她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她又为什么要这么做?纪云定有些疑惑——这个世界的自己,看起来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在结尾帮她一把。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啊。”
画面中,“纪云定”退后了两步,看着即将涌过来的不知几百米高的黑色海啸,一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渺小,
“没有什么能让我不开心的事情,但我就是开心不起来。有可能,用人类的说法来说——我很孤独。”
随后,画面便被一片漆黑覆盖。纪云定一晃神,看着面前的墓碑,愣了许久。
倒不是因为她不能理解,正相反,是因为她太能理解这个周目她的想法了,所以才会真实地感到心有余悸——纪云定知道,如果她生在那里,她也无法避免这样的结局。
“那么,最后一块。”
纪云定很快收拾好心情,看着这块坟墓自言自语道,
“请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利维坦也好,东极也好,还有深渊……”
五秒钟后,纪云定收回了手,转身向外走去。
“嗯……好,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忘掉吧。太好了,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知道。”
如果说上一个世界是纪云定顺理成章被逼跳反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感觉就是所有人在陪她过家家。
体感来说,大家过家家过着过着,突然世界就崩了。
“谁啊,这是谁啊,热血漫画主角?这就是我们的羁绊啊?你们世家这么做就是不对的,虽然我没有解决方法但你们不能这么做……我……算了。”
纪云定有些不满地吐槽道,对于这个世界充满了吐槽欲,少见地产生了尴尬的情绪,
“这是什么,二分法尝试培育救世主?等等,培育……”
纪云定愣了愣,随后抬起头,轻轻啊了一声。
“猴子和打字机?”
无数多的猴子在无限多的打字机上打字,必然会在某个节点打出一本完整《哈姆雷特》。
世界在无限中诞生限制,从混乱中萌生秩序。纪云定回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墓碑,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了。”
一件事情即便重复一千次、一万次,纪云定都确信自己会做出稳定而同一的选择,产生同样的情绪。即她无法被从本质上改变,或者说,她本身不存在“变数”。
而失去了“变数”,她得到的就是极致有序而稳定的内核。只要按照恒定的方法培养,她必定会变成相同的模样。
换句话说,她就是从无数乱码中诞生出来的,一本由猴子打出来的毫无错漏的《哈姆雷特》。
在过于变化莫测的世界中,这件事其实并不容易发觉。毕竟,即便是常量,也会随着变量而变化。而要控制整个世界的变量,更是天方夜谭。
对于人类来说,本心是变幻莫测的东西,因此,所谓心性影响成败的说法当然是成立的。但本心无比坚定就一定能做成事情吗?依然未必。
即便是假设坚定到了极端的本心,也不过是将人本身变成了一个近似常量的存在。而要使山河倒转,日月逆行,挟泰山以超北海,是诚不能。
唯一能够肯定的事情是,做不到的事情绝不是常量的错。就像不能责怪苹果会落到地面上,不能责怪花有开有落,不能责怪太阳升起落下。
但人类可以接住落下的苹果,可以摘下盛开的花,可以看着东升西落的太阳寻找来路和归途。
“换句话说,我的失败,就是这个世界的失败。”
纪云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墓园中,横跨不知多少里,近处八百零五座,远处数千亿座坟墓静默着回应她。
就算她是特别的,也绝不代表《哈姆雷特》之外无序而不成句的混乱字母是没有价值的。这一tຊ点,纪云定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某个人、或某几个人组成的世界。
在墓园门口回望许久,纪云定转回头,向外走去。
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过来的事情需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