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安息之地
“你们可以搜搜这里, 那个东西是这里的校长,可能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纪留行移开了视线,转头向外走去,
“我出去待一会。”
腐尸慢悠悠地飘出来, 跟在纪云定后面。而纪云定只是看着纪留行走远了,又看向室内。
极夜见到纪云定时, 表情微妙地有些局促, 随后一闪身便不知所踪了。
心灵类怪异大都长时间存在于夹缝空间中,只有将人拉入怪谈时才会现身。
“新人,你认识这个东西?”林书拉住纪云定,有些警惕地看向室内。
“认得,安乐冢的人,核心欲望是不想要疼痛。”
纪云定见屏障消失,便走近室内,把撕成两半的文件捡了起来,
“比起来, 组长他……”
“没事吧, 大概。”林书有点不确定了,“他说不用管……应该暂时不要紧,等出了怪谈再说?”
魏千秋想了想, 点了点头:“等出了怪谈再说。”
“那个……我在上大学前完全不认识组长, 所以没办法像你们一样信任他。”
纪云定举了举手上的文件,认真地开口,
“从逻辑上来说, 他应该不太好。”
一件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文件从中间撕成两半, 是根本不影响阅读的。
也就是说,纪留行在怪异面前做了一件无用的事情。这不正常, 纪留行一般连和怪异说话都不愿意。
因此,他是在虚张声势,或者说,给自己心理暗示。
这份文件还挺难处理的,扔也不是,看也不是,再拿给他……好像更不行。
纪云定想了想,随手折了折,装到了包里。
总比想知道的时候没有要好。
就纪云定个人来说,她认为人类是个大群体,里面混杂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人,整出什么烂活都不奇怪。
比烂活或者破事本身更重要的,是被它伤害的人,以及它带来的后续影响。
“……也太过分了。”林书一边翻找着书架上的书,一边叹了口气。
纪长生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书,突然开口:“纪云定,如果一组独立出去了,你会跟我们走吗?”
“闭嘴。”林书顺手用书敲了敲纪长生的头,“问小孩子跟妈妈还是跟爸爸这种问题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不是,林书,其他人要是知道了,这就是个现实问题了。”
纪长生没有感觉,对于林书的举动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接着说道,
“我们组光是老大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就有一多半。就算不提为了老大生气——就连纪留行都会被世家和文明世界这么对待的话,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自己了。”
纪长生不愿意去想事情,一想事情他的头就发疼,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忍不住不去想。
从出生开始被驯化,直到长成自愿和怪异作战的个体。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只是程度的轻重而已。
这群人,人生的痛苦和不幸大部分都来源于此。一旦开始反思这件事情,负面情绪便如同滑坡一般。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别跟她说这个。”林书摇了摇头,“人家是文明世界的人,跟我们混是情分,不跟我们混也是应该的。”
“独立出去是指?”纪云定也一边翻找着,一边回话问道。
“脱离研究组和世家,成为自由人,另立门户,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大不了就把资源还回去,留着该拿的就是了。”
林书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些情绪,
“也不用这么辛苦出任务了,心情好了稍微给人类帮帮忙,心情不好,管他去死。反正就算全世界都是怪异了,我们也能活。”
魏千秋默不作声地检查着地板,似乎在想着什么。
许久,她摇了摇头:“在纪留行解释之前,先不要说。”
之后呢?魏千秋也没想好。
室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书看纪云定似乎也心事重重,便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啦,以后大家肯定还能来往,不过是我们可能开不出五险一金了而已。再说了,纪留行那家伙阴险得很,说不定还有办法说服我们呢。”
纪云定点了点头,手下刚抽出来一本书,却发现后面是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向内望去,纪云定看见了一个暗室,正中央有一支红烛燃烧着。烛油特有的香味浓烈扑鼻,似乎是在暗室里积攒了不知多久,被纪云定一气放了出来。
那红烛烧了一半,偶尔从灯芯处传来火苗炸开的声音,照得整个暗室都发着暗红的光。
“这里……”纪云定向后撤了两步,刚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消失了,而凌乱的书柜上贴了一张纸。
【灯花爆,有客到。欢迎来到安息之地。
1、请不要走出边界。
2、此处的死亡会不停重复,请尽量选择更为安详的死亡方式。
3、您无法干涉他人既定的死亡,您tຊ只能观测到过去。
4、您可以在此了却余生。】
“烦人。”纪云定叹了口气,“大型怪谈套探索类怪谈……等出去不知道要多久,估计前辈们都要担心死了。”
怪谈分类学中,按照规模分为大型与小型怪谈,按照通关流程分为线性与非线性——其中,非线性又分为战斗类与探索类。
当然,用一组的话来说,怪异不可能完全按照人类分类的方式出题,这些只是有参考价值,能提供些思路的公式罢了。
按照学校的教法,就要在规则的边缘试探。通常研究认为,怪谈世界的规则是现实规则的扭曲,反映这个怪谈领域的本质。
恐惧源于未知,而熟悉感可以降低恐惧。因此,在调查员培训中,会多用现实世界的例子类比怪谈。例如,月球的重力与地球不同,赤道的重力加速度小于两极……
通识课有个教授经常说,现在的人类只是暂且回到了尚未理解到骨质产生磷而自燃时,懵懂惊恐的未开化的阶段而已。有朝一日,人类一定能够征服这种力量。
该教授讲课极有特点,情绪激昂,热情高涨,说话还有些浓重的地方口音。因此,学院派出身的调查员之间有个经典的梗——磷火而已。
纪云定先前往怪谈边沿地带——这里有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光暗分界,外面的光亮炽白到令人不适。
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纪云定刚想开口搭话,却发现它径直向前走入光中,随后浑身突然着火一样,不多时便化成灰烬消失不见了。
不过几十秒后,纪云定又看见同一个人就这么麻木地向前走去,踏入光下,被灼烧殆尽,周而复始。
“这下真成磷火了。”
纪云定嘟囔了一句,不过身边没人接梗。
感觉到自己说话有点地狱,纪云定摇了摇头,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接着往别处走去。
摇曳的树上吊死了一个人,时不时挣扎着用双手抓住绳子,眼睛凸出,逐渐没了声息。
不多时,它便又像是活了过来,蹬着腿在空中无用地挣扎着。
纪云定绕着转了一圈,想了想,用军工铲一铲子砸到树干上,砸开一个坑,又一脚踢向那颗不算粗的树。
树轰然倒塌,那人掉落到地上,但依然死死抓着绳子,呼吸慢慢变得微弱,最终没了声息。
“既定的死亡……意思是,他们的死亡已经发生了。”纪云定自言自语着,总觉得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向别处走去,时不时就会看到这样的人。或溺亡、或暴毙,或从高楼一跃而下。
纪云定亲眼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变成了一滩肉泥,红白黄不知道什么混在一起,破裂的内脏尚且完好的部分仿佛还没反应过来,无力地跳动了两下。
但不多时,这些就都消失了,只看见楼上有一个渺小的人影,似乎正要跨越栏杆。
“这里是安乐冢的地界?”纪云定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不像。那帮家伙,不会这样折磨人。”
安乐冢折磨人的目的,是让人迎接死亡。它们固然脑子有病,但这不是它们的行事风格。
顺着楼梯走了上去,还没到顶楼,纪云定就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是那人在念叨着些有的没的。
“最后一次了。”
这是最后一句。当纪云定跑上去的时,上面已经空无一人了。不过纪云定也不急,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人再次出现。
不多时,纪云定看到它又晃晃悠悠地走向栏杆。
“没有人活着了。
我们都困在轮回里,没有任何区别。
真正的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已经没有希望了。
最后一次了。”
这人自言自语着,就这样翻了下去,似乎毫无留恋。
纪云定有些不解——既然早就知道会被困在轮回里,为什么还要故意违背规则呢?
而且,所谓最后一次了……明明它一直在不停重复。
除非,它说的不是这个怪谈。
纪云定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立刻冲向楼道,连续翻越好几层楼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最近的“活人”面前。
这个“人”坐在教室里,一刀一刀地刺向自己。仔细看去,它似乎呢喃着什么,但是没有出声。
纪云定看了一会,抱着头有些烦躁。
唇语,看不懂啊。
只能先录下来了,然后,必须出去……
“如果世界真的像组长说的那样,在一遍遍重启,那么……”
纪云定一直没有深想,她并不喜欢担心些不确定的事情——但如果切实有了证据就另当别论了。
之前纪留行刻意说得轻描淡写,还多次强调说这只是他的猜测,大概就是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既想让纪云定做些心理准备,又担心过度影响到她。
所有的痛苦都会重演,所有的悲剧都没有尽头。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纪云定现在甚至在想,哪怕是她手头这件事情,是不是从前她都已经做了无数次了。
“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思考。”
纪云定一边录制,一边低声说着,
“它们把我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里不是安乐冢的地界,但大概率是极夜把我拉入怪谈的。
不排除那个腐尸的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先不该多想,要出去再说。
而且,从魏奕己的表现来看,所谓‘过去’和现在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盘清楚后,纪云定迅速镇定了下来,制定了行动计划。
先把所有的人说的话都录下来,同时尽快想办法出去。
新历纪年57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湖边、教学楼、食堂……把大学整个跑了一遍,纪云定花了整整三个小时——还是在无意识加快了前进速度的前提下。
没有线索,于是纪云定最终回到了校长办公室,看着最开始墙上的孔洞,想要观察一下红烛的变化,却发现对面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
纪云定愣了愣,随即发现那片血红似乎时不时流动着,还隐隐有些奇怪的白色,于是便打开了手电筒,向内照去。
一只硕大的蟑螂顺着孔洞爬了出来,又迅速爬了回去。
好吧,阴魂不散。
但比起腐尸,纪云定注意到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也被蟑螂顺着顶了出来。
“……哪来的粉笔头啊。”
纪云定捡起粘满血的粉笔头,看了半天,有些不明所以。
总之先揣兜里,之后再说。
纪云定正要离开,突然站住了。
如果这里真的能观测到过去,如果真的存在轮回的话……
“如果我要给自己留些什么信息,我会留在哪?”
纪云定低声自语着,
“不能被其他不知目的的来人发现,又一定是我能够想到的。”
只有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