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咱俩谁给谁当谜语人
人的思维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自己的掌控中的。这也是黑誓术士的不稳定之处, 他们强大而任性妄为,却无法违抗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最接近怪异的人类了。不过根本区别在于, 他们还可以选择舍弃他们的誓言, 而怪异一旦放弃核心欲望,便等于魂飞魄散。
誓言术士与誓言之间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并不是绝对的。俗话说, 谎话说了一千遍都能当真, 更何况誓言术士立下的誓言一定是自己认可的话。
在长久的守誓过程中,誓言术士如果没有破誓,往往就会不自觉在遵守誓言上变得越来越极端。
说到底,很难说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不过,誓言术士也不需要“正确”,只要“相信”就够了。
话说回场上,纪云定扯动了左手的伤口,有些吃痛地倒吸了口凉气。而魏奕己没有丝毫留手,毫不留情地追击纪云定的伤处。
“好烦。”
纪云定突然开口, 抬头直勾勾地看着魏奕己。
大多数人的眼睛颜色都是偏棕的, 而纪云定的眼睛即便在阳光下也像是黑曜石般,只是比起暗处稍微亮一些,但依然几乎分辨不出瞳孔和虹膜。
猝不及防对上这样一双眼睛, 让魏奕己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急促地中断了自己的攻势后撤了两步,警惕地看向纪云定。
其实纪云定也没想干什么, 只是在试着自我催眠, 看看能不能让自己更想赢下这场比赛而已。
在意的事情太多了……
纪云定晃了晃脑袋, 深深叹了口气,自我反省了一番:“杂念太多, 修行不够。”
现在只能边接战寻找破绽,边想办法试tຊ着激活誓言了。
想赢,但是为什么想赢呢?
纪云定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有一个诡术道具作为奖励,赢了的话组里的前辈就能少受些议论,还要试探面前这个奇怪家伙的底细,还有……谁会想输呢?
其实理由也挺充分的,但是总觉得提不起劲。明明按理说,当下处于战斗中,应该能自然而然将这件事的优先级提高才对……
“啊,我明白了。”纪云定自顾自地突兀开口,又把对面吓了一跳,“因为打得太无聊了。”
无聊的人生,纪云定之前已经过到厌倦了。
打架和相爱一样,一旦有一方不投入,另一方就容易被带入不好的情绪——愤怒、无聊、自我怀疑……所以一组的组训才说,手下留情是最侮辱人的行为,打到头破血流才算尊重对手的努力。
那种打输了还嘴硬说“我是让着你”的人,都等不到第二天就要被驱逐出组。
但考虑到对面不是一组的人,没有义务非要陪纪云定打个尽兴,纪云定即便不爽也只能想办法了。
如果要让对面好好打,就得从对面在意的事情入手。已知,组长让她跟对面说一个年份。那么从时间入手的话……
有办法了。
“你知道,之后的事情吗?”
没错,纪云定想出来的方法就是——轮到她当谜语人啦!
谜语人要点其一,说话要指代不明,问句起手,只要对面能自己联想到点什么就行了。
果不其然,魏奕己神色一变,紧张了起来:“你是说……”
谜语人要点其二,即便对面接了话表示了明显的好奇和兴趣,也绝对不要说具体内容,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纪云定歪着头摊了摊手,全然不在乎露出了点破绽:“谁知道呢?”
想不到吧,确实连纪云定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谜语人要点其三,摇头,叹气,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
“你还不需要知道。”
说完,纪云定瞟了一眼观众席上正在认真看着这边的纪留行——这家伙正在忍笑,明显感觉到了纪云定对他的不满。
应该差不多了。
纪云定把注意力转回场上,虽然不知道对面懂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没关系。
“打赢我的话,我可以和你聊聊。”
“……”
眼见着对面的人紧张了起来,纪云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年头打个架真不容易,还得调动对面的积极性。
其实继续磨时间也不见得会输,但就这么下去,两人也打不出个什么意思。
比较好的消息是,纪云定借着当谜语人说胡话的空挡,偷偷把自己的左胳膊治了个差不多——拿武器打架没戏,但至少不会拖拉着妨碍行动了。
只见魏奕己将伤口划得大了些,抬手一画一推,血符咒便在纪云定原先站的位置炸了开来,威力比原先还大了许多,扬起的尘土和飞溅的残瓦碎石遮蔽了场上的视野。
纪云定用手护住眼睛,急忙撤离原先的位置,却感受到对手移动带起的气流,连忙下蹲就地一滚,躲开了对面的攻击。
明目符,加速符……
此时,魏奕己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也少了些血色。短时间内使用多张符咒的血量对身体会造成不小的负担,但在尘粉环境中,纪云定终于观察到,他的身周始终绕着不明显的莹莹蓝光——很微弱,以至于之前都被阳光盖了过去。
这是什么技巧?没学过。
纪云定一下子来了兴趣。考虑到魏奕己的长项,可以推断他应该是在用灵能来补充体内的血液。
再结合比平常更微弱的亮度,灵能应该是埋在皮肤下的。
纪云定想了想,试着让体内的灵能随着血液自然流转,随即便立刻感觉到手脚轻快了些,伤口也开始缓慢愈合。
而且因为是跟着血液流动,也不需要像定点高效治疗一样集中注意力,在战斗中也可以作为辅助。
好用,学了。
等到尘土落定,纪云定的脸上头发上都灰扑扑的,还在地上被尖锐的石块划了不少伤口,但精神状态明显兴奋了不少。
这样才好玩。
对于情感不是很丰富的人来说,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战斗场合中,肾上腺素分泌加剧,生理作用之下,难免表现得比正常人更加活跃些——考虑到他们平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也就对兴奋没什么耐受力。
换言之,纪云定作为一个普通人,表现出对战斗和训练明显的热爱,以及在怪谈内类似于郊游的心情,更大程度上是长期缺少情绪的结果,相当于刺激性治疗。
对于一般人来说过于剧烈的压力和情绪,对纪云定来说反而刚刚好。
“得罪了,请小心。”
魏奕己站在两米之外开口说道,他身前漂浮着两张黄纸,上面都画着极其复杂的纹路。与先前的符咒都不同,其中一张纹路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有想要呕吐的恶心感,而另一张,却是让人冥冥之中感到了些不详。
“天符之岁,易发疫病。”
随着魏奕己的话音落下,其中一张符纸碎裂成黑色的粉末,瞬间飞散过来融入纪云定的皮肤中。
纪云定只觉得精神莫名恍惚了些,一抹额头,却发现身体正在不正常地冒着汗。
与此同时,另一张符咒翻了过来。
“火运不及,子午之岁,水疫之邪易犯人体。”
这下症状更甚了些,纪云定打了个喷嚏,只觉得手脚无力,呼吸急促。
“一张是疫病符,另一张……千秋姐,你们家的吗?”林书观察了一下,转头看向魏千秋。
魏千秋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易卦符,短暂改变一定范围内的卦相运势。”
这个东西听起来厉害,但大部分时候只能起到些辅助的作用,只有少数时候才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纪云定感觉到流转在经脉中的灵能越发稀薄,在疫病的纠缠下逐渐减弱。
但这都不重要。
“……你看不起谁呢?”
听到纪云定的话,魏奕己愣了愣。而纪云定揉了揉脑袋,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要小心’这种话,等你赢了再说吧。”
在对战时有精力提醒对方的人,要么是蠢货,要么是自认占据不败之地的家伙。否则,光是运筹帷幄就殚精竭虑,恨不得对方能上钩,怎么会这样说话。
这人从一开始就打得心不在焉的,现在又摆出这副架势……
纪云定觉得很不爽。
所以,今天的欲望是,把不认真对待她的对手踩在脚下。
黑气慢慢在纪云定手上聚集,随后扩散,逐渐笼罩了整个比武台。
魏奕己茫然地看着四周,有些不知所措,既不知道为什么纪云定突然生气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是更适合我的作战环境——绝对黑暗。”声音从前方传来,明明不过一两米,魏奕己却即便在明目符的加持下根本看不到纪云定的身形。
“希望你的耳朵足够好用。”
至于纪云定为什么要跟他解释,就只是被刚才魏奕己的提醒膈应了一下,因此用更加详细贴心的说明给对方解释了一番。
当然,这种解释没什么用,就像魏奕己的提醒也没什么用一样。只是扯平了,仅此而已。
调查员多少都会接受一些黑暗环境的听声辨位训练,只是精度不同,但在完全失去视野的条件下战斗就是两码事了。
四周归于寂静,魏奕己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想起了那双少见的近乎纯黑的眼睛,此刻正不知在哪里窥视着他。
突然,魏奕己听到了破空的风声,急忙一抬手,就听见石头和匕首碰撞的尖锐声音。
刚才被爆裂符炸开的地砖,此刻被纪云定握在手中当作武器。
而令魏奕己感到些许安心的是——通过石头飞来的方向,可以大致判断出纪云定几乎没有移动。
也对,毕竟根本没听见脚步声。
只是这种情况还不算很难应付,魏奕己一边抬手抵挡着锐利的石头,一边计算着纪云定能力的持续时间。
从这篇莫名其妙的黑暗降临到现在已经七分钟了,如果是誓言术士……应该能使用十分钟到十五分钟,而疫病符的持续时间会短些。
但疾病对人体的破坏是持续性的,即便符咒时间结束,纪云定的状态也不会恢复。
盘算着,魏奕己放下了心,专心抵挡对面进攻的同时,忍不住又开始担忧。
新历57年之后……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却对上了面前的一双眼睛。
漆黑的,没有感情的,就这么在不过tຊ半米的可见范围内盯着他。
体温被吓得骤降之后,魏奕己才意识到脖子上有些湿凉的感觉,用手一摸,却发现黏糊糊的都是血。
纪云定先给魏奕己补了一脚,将他踢倒在地,确认他失去挣扎能力后,才开口,
“声音是可以掩盖声音的。”
场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黑暗散去,纪云定有些脱力地坐在台中,举手示意医疗组来抬人,还又打了个喷嚏。
大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一组一号纪云定,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