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在一片满是蜗牛的沃土
纪云定叹了口气, 没有急着开始探索,而是先整理了一下现状。
“首先,你能够使用心灵能力——这一点我不意外, 毕竟课本上写的, 根据统计研究调查,心灵类怪异的前身大都是感性能力比较强的人。”
话说回来, 调查员基本都是本质上很感性, 但是习惯用逻辑思考的人。
之前也有前辈说过,纪云定这种个性就是天生适合做调查员的人——深厚的感性直觉让她能感知到怪谈里的规则流动,做出正确选择,但以逻辑和自我为中心的价值抉择又让她能够保护自己不被罪恶感困扰。
“其次,你的怪谈里,规则似乎是由那个家伙展示给我的,形式很奇怪。能做到这种事,是因为你是特殊的……人类吗?”
纪云定尽量避免着对纪留行使用“怪异”一词,她相对能够理解这一点, 也尊重他。
嘎吱一声, 纪云定左手边有一扇门开了。原先的哭脸面具从门内探出头,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说实话, 现在纪云定真有点无奈了, 只是溜达着走了过去,一进门, 就发现四张椅子横着排列起来, 最左边坐着一开始的笑脸面具, 似乎已经没了生息。
“哦,简单易懂的说明, 找到四个面具人,杀了之后放过来。”
纪云定点了点头,看见旁边开始鼓掌的哭脸面具,更加无奈了,
“以及组长,你能不能不要继续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试图给我提供情绪价值了?最起码等我把你的太阳穴捅个对穿再来夸我吧。这种程度的推断猴子来了都能做。”
哭脸面具歪着头想了想,看着纪云定,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不,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不会像你以前的那几个弱智队员一样的,说到底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和我更没关系。”
纪云定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一边搜索着房间,一边说着,
“不过你这种人,跟你说一百次不是你的问题你也听不进去,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我行我素的家伙。那我就只能用比较极端的方式来告诉你了,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来。”
“……会死的。”
纪云定听到了生硬的,不似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便看向哭脸面具。
“这里,会死人的。”
它的嘴部一张一合,不断变化着,
“你要,考虑清楚。”
“啊,原来会死人啊,那太好了,我差点就开始感觉到非常不爽了,还以为你变成这副样子还是让人那么火大又没法下手。”
纪云定没有任何一刻放松警惕,即便在搜索时也时刻保证面具人在她的视野范围中。
一般来说,纪云定是没这么多话的,但她现在处于一个“对话”和“自言自语”的中间状态,导致话比平时多不少。
纪云定习惯和自己说很多话,很多很多,毕竟她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和自己相处,反而和别人对话的时候会更倾向于倾听。
要说理由的话,纪云定认为和别人交互是一件相对困难的事情,需要认真获取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同时,纪云定还从纪留行哪里学到过,要慎重考虑该交给别人什么样的信息。
“嗯……很麻烦。说实话,你知道我的誓言能力,知道我能使用两极能量。而且你好像对我的事情桩桩件件tຊ都很了解。而我,好像把关于你的一些记忆信息丢在某个地方了。”
纪云定一边翻找着,一边像是对话一样单方面说着,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确信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过你。你可以猜猜我这句话是真是假,这件事是什么,以及我准备怎么使用这件事。”
谜语人是吧,来吧,谜语人对冲。
纪云定已经完全理解了,当被谜语人搞得很不爽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入谜语人,给谜语人当谜语人。
尤其是面对着的,是八成能够看出她说的是实话,知道她确实有事情没说出来的人,应该效果更好一些。
在室内气氛凝固了一会后,面具的振动声又一次响起。
“小心不要走向任何一端,向内寻求答案。”
“知道了,你也小心点,别走到镜子那边,我刚才为了搜查把玻璃打碎了。”
纪云定用一句话就把气氛从怪谈拉回了妈妈喊你不要乱碰地上的碎玻璃,随后就看见它又举起了剪刀。而那股如同陷入噩梦般的脱力感又来了。
但该说不说,稍微温柔一些的地方是,这里似乎没有疼痛感,只是仿佛坠入了更深的梦境。
再次睁开眼睛时,纪云定首先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却发现乏力的情况更加严重了,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驱动身体。
稍微适应了一会后,纪云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仿若仙境的地方。有瀑布湍急地从高山落下,溅起清凉的水花。附近是像是新植的绿草坪,有些不知名的小花摇曳着,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的空气很清新,阳光正好,还有些细细簌簌的风吹树叶声和轻微的虫鸣。远处有几个人影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看不出有什么动作规律。
而就是在这种地方,纪云定却觉得有些胸闷,感受到了像是来自灵魂的不适。
“啊……正极能量聚集地。”
一般来说没有怪异能够创造出这种地方。纪云定试着让灵能在血管中流淌,却发现完全不行——这里的灵能效果太强了,导致对局部使用灵能会带来身体的失衡。
纪云定记得她听一组的前辈说过,想要在这种地方使用灵能,必须对医学知识有着足够的储备,了解人体的构造和运行机理。
只是站在这里,纪云定就隐约感觉到了一股犹豫的斥力。这个地方似乎在抉择着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水流、树叶和花朵似乎都在打量着她。
两极能量是互斥的,本质身为怪异的纪云定在这种单极能量极其纯净的地方感觉灵魂和身体几乎要割裂开了。
一方面,人类的身体告诉纪云定这里很舒适,很安全,不用担心;另一方面,拥有核心欲望的灵魂正叫嚣着让纪云定赶紧离开。
这种割裂感并没有影响纪云定的动作,她继续边向前走,边谨慎地查探着。她手头的工具又不见了,于是捡起石头刨开了土壤,翻出了些地表之下的土,试图用学过的知识分析出什么。
蜗牛,成堆成堆的,密集得像是莲蓬的孔洞一般,有点恶心。
纪云定看着用石头翻开的土壤,皱起了眉头。
蜗牛喜潮湿怕水淹,会在疏松而肥沃的土壤内繁衍生息。这里能翻出这么多蜗牛,大概气候也很稳定,不会有过量的降雨或其他灾害气候,极其适合植物生长。
正进行着基础地质分析,纪云定却发现一片阴影打了下来,微微一惊,立刻后撤拉开了距离,看着面前靠过来的人形生物。
什么时候?而且,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定睛一看那家伙的脸,纪云定差点看愣了——该说是,太美了吗?但是什么也看不到。
超越一切而直击本质的,让人忽略一切的漂亮。想要观测它的性别都极其困难,因为在视线落到它身上的那一刻,仿佛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就只会传递来“美”这一个念头。
它用纤细白皙的手,用白玉一般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了蜗牛,随后……
碾碎。
纪云定就这样看着蜗牛在它的指尖变成了碎裂的碳酸钙外壳和手指间黏糊糊的拉丝软体,又被它毫不留情地丢下。
这是在……杀蜗牛?但是为什么?
它看向纪云定,好像微微蹙了眉,似乎也有些犹豫纪云定的身份。
“那个,您好?”
谨遵郑诺的教诲,纪云定使用了“您好”试着发起沟通。
更多的美丽的人围了过来,它们看着纪云定,没有说话。纪云定感觉到黏稠如同实质般的正极能量随着它们聚拢而朝她压了过来。
舒适、不适、亲近、远离、保护、杀戮……
对立的念头在纪云定的思维里纠缠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歪了歪头。
“请问,有什么事吗?”
纪云定想起来了——这大概是魏千秋曾经在第三中学那里跟她说过的,活尸。
面貌极美,几乎没有自我意志,由大量正极能量驱动,本能地行动着,维护着“秩序”,厌恶着负极能量。并且,在教科书里被认为是特殊的怪异。
数千年作为地球上唯一智慧种群的经历,使得人类习惯于以自己为标尺衡量一切,将与自己不同的都归类为怪异。
说起来,之前好像听到过前辈吐槽,说……纪家出来的人都是长得不错的神经病?
“啊?”
纪云定突然想到了什么,差点吓了一跳,随后又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对不上。如果组长的血脉和这玩意有关的话,他根本不应该能够使用负极能量才对。
她看着那几个活尸把土里看得到的蜗牛碾死,随后将土壤覆盖了起来,又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其中一个走到了纪云定近前,向她的脖子伸了伸手,但很快又放弃了。
它们似乎在维护着什么东西。纪云定发现它们的脚步几近于无,即便是纪云定也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一点点草坪上的植物被踩弯的声音。
这里的风向没有变过,这里的流水声似乎始终维持着某种固定的频率。纪云定目测着,总觉得树林一眼看过去很顺眼,很整齐,但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感。
纪云定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随机皱起了眉头。
“树枝的数量都是固定的,虽然树的高低不同,但总觉得……”
调查员每月会进行一次体检,其中包括一些不太寻常的项目——臂长、指长等身体部位的长度测量,以便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调查员可以将自己作为量化的尺子。
纪云定举起手臂,比量了一下,刚想刻下一道痕迹,却发现周围的活尸都看向了她,便姑且放弃,试着利落地爬上了树。
“大概1:0.6……不,还要稍微差一点,但是没法更精确了。”
纪云定很快测量完了数量关系,皱着眉头从树上跳了下来,
“应该是黄金分割比吧。几乎所有能够想到的数量关系都是这个比例。树之间的距离、枝干间的距离,甚至树叶间也是。”
而且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叶脉走势毫无差别。纪云定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没有贸然摘下一片来研究。
探查完了这边,纪云定又跳下树,走到了瀑布旁边,蹲下观察着河流。
作为平平无奇的大学生,纪云定也没准备完成多么精密的计算,只是盯着最近的一个水花落点溅起的涟漪,一直看着。
总会有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到同一个地方,而落点的时间似乎同样蕴含着某种规律,只是单凭纪云定数脉搏似乎推测不出来。
纪云定往旁边挪了挪,给走过来的活尸让了个位置,观察着它。
它似乎也在观测着纪云定的一系列异常行为,不带恶意——或者纪云定怀疑它们目前根本不会产生恶意,只是按照本能在“排除”而已。
毕竟,正极能量的本质是包含“秩序”的,它们维护秩序的行为,就像是大自然的自我调节一样自然。
人的身体总体来说是秩序的。例如,在血糖浓度升高时,胰岛素分泌水平会上升,从而降低血糖达到平衡。失衡的人体便会异常、生病乃至死亡。
它也蹲下身,虽然纪云定完全观测不到它们的脸,但姑且还是可以从细微的动作差别中分辨,这是刚才那个试图掐她的活尸。
活尸一般来说并不危险,但它们是永生不死的,无法泯灭tຊ的。它们的秩序无法失衡,对它们造成的伤害在产生的瞬间就会消失。
纪云定看着它伸手潜入水中,好几次,终于从水里抓出一条小鱼,随后捏死了。
红色的血丝顺着散开的鱼鳞流出来,一只鱼眼被挤爆了,另一只则被挤了出来,落在河流中消失不见。而它手上只有一具碎裂的鱼类尸体,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
纪云定看见它把鱼丢了回去,随后在河里洗了洗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鱼的尸体打着转从河面上沉了下去,不知道沉到了多深。明明河流极其清澈,但纪云定却眼看着那条小鱼的尸体就这么下落直至看不见。
这里到底有多深?
纪云定犹豫了一下,考虑到没有潜水设备,没有贸然下水,只是将观察的重点转移到了活尸身上。
“请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杀鱼吗?”
“……”
没有得到回应,它看着纪云定,似乎对于她搭话的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感到困扰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纪云定莫名其妙可以理解它——因为纪云定以前也不太喜欢被人搭话。
某种程度来说,搭话就是个人空间和秩序的打破,从活尸的性质出发,自然会感到不舒适。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助你。”
纪云定看见对面的它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掐死她,立刻开口继续说道,
“我可以帮助你排除这些东西,我没有意见,我可以和你们保持一致。”
它看着纪云定,想了想,指了指一条不知从哪里新生出来的小鱼。
纪云定也没犹豫,而她的动作比活尸要快得多,一下就把鱼捞了出来,随后手上一用力,攥得比它彻底多了。
纪云定感觉到鱼骨和鱼鳞划破了她的手,但在这种环境中,正极能量像是争先恐后一般修复着“失衡”,因此伤口很快愈合了。
只要不是“瞬间崩坏”,应该在这里就不会死吧。
纪云定突然有点好奇,现实中这些地方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了。听千秋姐说只是被用作医疗用途,但长生不老带来的利益,真的是这么简单就能处理的吗?
不过这都是之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纪云定看着面前的活尸,歪了歪头。
它学着纪云定的样子,也歪了歪头。纪云定看不见它的表情,也感受不到它的情绪,只知道它在权衡着什么。
许久,它示意纪云定把鱼扔回去。
纪云定照做后,学着它的样子洗了洗手,感觉到它似乎放松了些,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要合群,要适应,要一致,要遵守“规则”。
“也就是说,要做‘正确’的事情?”
纪云定可没忘记刚进怪谈时最初看到的字条——通常来说,规则不会作废,只有范围和限制。如果没有标明,那就是整个怪谈都有效。
纪云定绕着它转了两圈,发现它明显有些困扰,不知道该怎么做。
哈哈,义务教育的风吹过来了,体检!
于是纪云定就抓了这个落单的可怜家伙,在没有身体接触的情况下比量好了它的身长比例,随后叹了口气。
“这要是把你扔到文艺复兴时期,你说不定就被灌了水泥当雕塑了。”
为什么纪云定要选择一个对她产生过排除倾向的个体进行实验呢?原因很简单,正因为只有它做出了“不一致”的反应,纪云定才认为从它身上最可能得到答案。
三庭五眼看不见没法量,所以纪云定只是试着继续和它沟通。
“那个,你知道五险一金吗?你听我跟你说哦,人类的生活是很艰难的……”
灌输了一些社畜发言。
纪云定说着说着,感觉对面似乎停止了走动,专注地在听她讲话。
说真的,纪云定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和人说这么多话——毕竟纪云定也不习惯跟人倾诉什么,一般都是直截了当地陈述问题,对面能给出解决方案自然好,给不出就问下一个人。
“所以说,我三十多岁就可以退休哦。不过我退休了应该还是想要继续在这行做下去,去当老师或者去唐姐那边训练新人什么的……”
“你说的,都是什么?”
纪云定听到这个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愣了愣,随后很快意识到过来对面给反应了。
“嗯……我的人生规划?”
在这种场合说人生规划似乎有点不太对,但纪云定不太会聊天,这是少数她能够一口气说比较久的话题。
“你的话,听起来……”
纪云定感觉到它似乎在犹豫着,
“听起来很不正确。”
“正确是什么?你告诉我。”
纪云定听到了这个关键词,也不管之前说了什么,立刻抛下话题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