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从微小处崩坏的日常
纪云定这个组长交接得很平稳, 至少内部再没人有异议了。诚然网上不可避免地有所议论,但没有人在网上能不被议论。
但另一方面,纪云定作为学生的身份就有点微妙了——或许没人记得了, 但纪云定此时确实依然是一名大三学生, 并且每年雷打不动去考两次英语六级,一次考得比一次分低。
也不能怪她, 毕竟她根本没时间学英语。不过说到底, 纪云定去考六级本身就只是为了遵从她根据大学生刻板印象早就制定好的大学计划而已。
而此时,纪云定正久违地在进行宿舍聚餐,一起庆祝李晓文后勤组考试通过了。
“你们两个都经历了很多事呢。”
许久不见,李晓文依然没什么变化,说话声音有点低,语速比较慢,动作总是细致而慢吞吞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叹了口气,
“我就很平常了,好不容易才考过了后勤组考试, 因为一直在准备考试和刷绩点, 也没怎么和你们联系……”
“发展路线不一样确实见面机会会少。没事,等你也来工作了就好联系了。”郑诺点了点纪云定的肩膀,“以后你还要催云定的月度报告呢。”
“晓文, 你能来我们一组对应后勤组吗?给我宽限一下月度报告期限。”纪云定面无表情地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真的很麻烦, 每个月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写啊。
“应该不能,后勤组也得算资历。我要从跟着出外勤拉封锁线开始, 然后慢慢才能处理重要的事情……对了, 说到这个。”
李晓文从包里掏了掏, 拿出了考试后下发的纸质通知,笑得很开心,
“我考了第一名哦。”
周围的人都在焦虑后勤组录取考试,李晓文知道和别人说这种事不合适,暗地里少不了被红眼病骂不说,也会让别人心里tຊ不舒服。
不过和面前两个室友说就完全没问题了。毕竟这两位真要论起来,和普通学生相比已经坐到评委的位置了。不夸张地说,纪云定毕业的时候都有资格去给别人拨穗。
纪云定和郑诺迅速放下筷子,非常努力地开始捧场鼓掌,热情程度让李晓文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脸颊微红着收起了成绩单,有些犹豫地开口:“不过,我家里人有些反对。”
“反对?”郑诺有些不明白,后勤组的待遇不比调查员差很多,安全系数却高了不知道多少,只是晋升路径很有限。事实上,来这所学校的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进后勤组来的。
“嗯……其实我家算是是世家归化到文明世界的二代人,所以我家里人对于让我当调查员有些执念。”
“啊?”纪云定和郑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讶的疑问。不过,关于二代归化的问题,事实上两人都有所耳闻。
近年来,随着改组工作的推进,世家日渐走向了衰落,而走入文明世界的人在活到退休后,一部分人会选择在文明世界扎根。
然而童年的烙印难以抹去,这部分人依然认为应对怪谈是代代相传的使命,并且很多人会将这种意愿强加在后代身上,引发了不少社会讨论。
“其实这次约你们两个出来也是想商量一下,你们觉得,我这样逃避真的好吗?”
李晓文的语气有些犹豫,她不是性格那么强硬的人。这个世界上,比起郑诺和纪云定这种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占比更多的一定是犹豫不决的正常人。
他们需要别人的支持和鼓励,会被周围的环境裹挟着怀疑自己,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害怕做人生的选择。
这些都是正常的,大多数人并不会像纪云定那样从小知道自己已经被折到了没有商量余地的环境,也很难像郑诺那样健康地拥有完满而强大的内驱力。
就连郑诺自己也承认,她能成长成这样绝对离不开她妈妈给她的影响和部分天赋,并不是她自己靠努力就能做到的。
“你什么也没逃避啊。”
纪云定挠了挠头,有点不明白,
“第一名是你自己考的,你进后勤组是应该的。后勤组也很需要人,没有后勤组我们同样干不了活,总不能反而让低分进后勤组吧,会出问题的。
而且你很怕恐怖的东西吧,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不适合做调查员的人比适合做调查员的人多,有什么问题?”
纪云定在职业生涯中也被不靠谱的关系户后勤组工作人员折磨过,当时纪云定觉得她对整个留档流程都比那家伙熟悉。
向上反馈后,这个人倒是被迅速处分了,但也只是处分而已,毕竟纪云定最终还是半自助地完成了留档,事实上没出什么纰漏。
然而如果留档出了问题,牵连的绝不只是那一个人。世界的规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有时候大家都不得不为别人的不靠谱背锅。
郑诺点了点头对纪云定的说法表示赞同,单手启开了罐装饮料喝了一口,接了句话。
“你家长的那种执念倒不难理解,毕竟在一组天天要和正统世家人打交道。世家那边说难听点,就是封建管制驯化洗脑,正常人很难抵抗。但理解归理解,你千万别觉得他们一定正确。
我们都义务教育了,不兴这种封建的事。这个世界上都是普通人,没人是一定正确的,所以我一直觉得谁都不用管,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以及未来怎么走就行了。”
两人虽然完全无法认可李晓文的担忧,但也没有觉得李晓文的动摇和犹豫是什么离谱的事情,只是认真阐述了各自的看法。
出身富贵的人评价穷人不努力,或者头脑聪明的人嘲笑脑子迟钝的同窗不用功——这种行为是很容易被识别的傲慢,但心性和精神的脆弱以及阅历的缺失却更容易遭受外界理所当然的指责嘲笑。
或许是因为人和人的盲点与脆弱点并不互通,但穷和不聪明却是能够被广泛共情理解的。
但幸好,尽管纪云定和郑诺的思维方式几乎完全不同,但都不是这样傲慢的人——或许是因为她们从来不需要从他人身上获得廉价的优越感。
“抱歉,我得先走了,一个小时后还有救援任务,得回去待命。”纪云定看了看手机,站起身对李晓文挥了挥手,“以后有空来一组休息室找我们玩。”
郑诺和李晓文答应了一声,和纪云定告了别,两人继续吃饭聊天。
“云定现在简直像超人一样。”李晓文忍不住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有些微妙的失落,“刚才掰手腕已经完全赢不过她了。”
和这两个人当室友,真的要一点心理承受能力才能接受人与人的参差。哪怕再努力,李晓文认为自己也最多只能说是在普通人里做到优秀了。
郑诺看纪云定走了,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道:“云定来的路上和我说感觉你和我们说话有点小心翼翼的,让我跟你聊聊,她不擅长安慰人,担心越说越糟。”
李晓文愣了愣,但也没多意外地叹了口气:“不愧是云定啊,她总是表现得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一直对别人情绪很敏感呢。”
“但云定只是能察觉到,却想不明白原因。在她心目中我们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安。
云定这个人,作为普通人的时候不觉得别人高人一等,变成最强之后也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她的思维该怎么说呢……很奇特,只是看着她做事就能学到很多。
总之你不用担心,我们照常相处就好。”
郑诺托着腮看着李晓文,想起了什么,面色变得有些烦恼,
“说起来,最近云定遇到了很多麻烦。你也知道她成了组长,虽然组内交接简直像小学换了个班长一样无所谓,但外界利益牵扯很多,好多人都来烦她。”
“确实,感觉她看起来有点疲惫。”李晓文有些担心地说道。云定是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不得不和讨厌的人说话了。
不过以纪云定的性格,她如果觉得有需要就会直接说,过度关心反而会给她带来压力。
“总觉得昨天我们三个还在一起上大一的课一样,转眼就大三了啊。”李晓文换了话题,有些怀念地说道,“之前上急救课的时候,我还不小心把假人按坏了呢。”
郑诺迟疑了一下,隐约感觉有点违和感:“……是你还是云定来着?”
“是我啊。云定急救课不是一直中上游吗?”李晓文戳了戳盘子里的骨头,原本肯定的语气莫名犹豫了一瞬间。
……肋骨?
李晓文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划过了这个词,不过很快她和郑诺都将这件事抛到脑后,继续聊了起来。
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点偏差也正常。再说了,急救课训练用的是塑料假人,和肋骨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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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成为组长之后有什么好处,以文明世界的标准来说,好处确实很多,但对纪云定来说——有点烦。
一组组长的权力很大,归根结底原因在于神秘力量和文明世界的运行体系有壁,而为了最大限度提高解决怪谈的效率,上面给的自由度非常大。
例如,只要对方同意,一组组长就能一言而决将任何人招揽进一组,哪怕事后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再下放到一组的下属组里去。
不过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一点无关紧要,意义更大的权力是——各组组长的建议会对人事调动产生巨大影响,可以将调查员塞进后勤组。
而纪云定被饱和式讨好送礼了几个星期后,终于忍不了了。对此纪留行作壁上观地表示:哈哈。
“别笑了,教我怎么把这些人都送进局子。”
纪云定对于纪留行的态度非常不满,揪着他的衣领晃着。纪留行举手表示认错投降,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
“我没办法啊,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一副什么样子吧。要不是被这群人搞怕了,我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敢随便和人吃嘛……话说回来,这种事应该问郑诺同学吧。”
“我问过诺诺了,诺诺说都是惯犯,礼送得很隐晦很难判罪,每次还只是来骚扰一下就走。我又不能动手打普通人,好难受。”
纪云定烦得要死,松开纪tຊ留行后,又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文明世界讲究见面三分情,他们中一部分人是真想求纪云定办事,另一部分则只是在纪云定这边刷一下存在感,卑躬屈膝力求至少留下个印象。
“真的没有什么损一点的招吗?”
“是想要损招才来找我的吗?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啊。不过损一点也没关系的话……”
纪留行想了想,笑得更开心了,
“吓唬外行还不简单,往桌上放两根红蜡烛,背后挂面镜子,然后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普通人应该很快就受不了了。”
谜语人永不退环境。
“那要是还不行呢?”
“那我真没办法了,只能把态度说明白之后尽量避着不见,总不能招进来扔到九组吧。”
“……那确实有点太损了。”
九组是用来处理天赋能力高但人品差,而且还不愿意离职的调查员的地方。这群人不出救援任务,不和其他组的人合作,只负责对现实世界的怪谈进行攻略。
他们当然会有不满,但有恶劣记录的人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被允许和正常的调查员组队——要么就别干,要么就接受。这就是规则,对大多数人负责的规则。
而且,进九组的人牵涉的问题可不是“见死不救”这么简单,这里面每个人都至少有一次主动蓄意用几条人命为自己铺活路或坑害同行调查员的记录。
纪云定想起九组也头疼,这个组里的人最近也总是来打探着纪云定的口风,看新上任的是不是个能拿捏的人,话里话外说要罢工威胁。
“你以前怎么处理这帮人闹事的?”
“我之前告诉他们别来找我,有事要辞职去找行政处,我会自己把他们所有的任务缺口都顶上,让他们安心地去。”
纪留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看着纪云定,一点也不担心,
“没事,他们不敢也不会辞职的。他们自己也知道,任何地方都拿不到比这里更高的薪资。并且,这里面好几个人还欠着赌债呢,团结不起来的。
如果真的闹得凶,也可以和行政做三方沟通,让那边帮那几个欠了赌债的人说服债主宽限还款期限,内部分化一下。”
都是各怀鬼胎不择手段利己的人,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好对付。
“好吧,好麻烦好多事。”
“加油啊老大。不过,就算他们真的辞职了,一组也不是补不上他们的缺口,放心。”
纪留行正把果汁倒在杯子里,放了几块冰块搅了搅,递给了纪云定,
“一组就是这种地方。组长要对组员负责,反过来,组员也会对组长负责。只要是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尽管表现得强硬就好,大家都是你的资本。”
纪云定接过了果汁后叹了口气:“有更快速的方法吗?普通人就算了,想不见就可以拒绝。九组的人来汇报我还不能不听,最近训练和出任务的时间都被这堆破事挤掉了。”
毕竟二到九组都是一组的下属组,虽然不是一组组长直接管辖的,但理论来说他们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找一组组长。
“有,那我就不得不推荐这个文明世界的方法了。”
纪留行认真地点了点头,纪云定莫名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他从桌底下掏出了根像是从水管上拆下来的铁棍,递给纪云定。
纪云定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留行:“我能想到的用这东西做的事情,都和‘文明世界的方法’不沾边。”
“主动挑衅一下,激得对方率先跟你动手就行。你随便揍,打狠点,钝器伤尽量别见血,只要留口气我都能救回来,保证让他们起诉都没法做伤情鉴定。”
这位显然已经是惯犯了。纪留行给纪云定看了看他和法务部的聊天记录,证明了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兴奋……”
“实不相瞒,其实我喜欢在别人干架的时候站在旁边当花瓶看乐子,顺便喊加油拱火。”
此时纪云定才回想起来,好像纪留行这个人其实说话风格一直挺气人的来着,只不过对组员会收敛一下措辞而已。
看到纪云定有点微妙的表情,纪留行指了指自己的脸,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我不能当花瓶吗?明明我长得这么好看,装饰价值也很高吧。”
纪云定在考虑着是纪留行被救回来后想通了事情开始放飞自我,还是这家伙其实本来就这样,只是之前为了装靠谱前辈一直在演。
“客观上很难否认,确实好看。现在有时间吗?跟我去九组一趟。”
纪云定起身决定干架,把人揍一顿就能解决问题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等我一分钟,我发消息把其他人也叫过来学习一下。”
纪留行的情绪高得莫名其妙,但刚掏出手机就被纪云定扯住拖着走了。纪留行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胡话,却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一个小狗样式的橡皮。
纪云定感受到扯着纪留行的手上传来阻力,也停下看了看,顺手把橡皮捡了起来。
“是我的橡皮,之前高中和阿清一起买的。”
在把橡皮收回了随身小包里后,纪云定的视线在包里失而复得的匕首上停留了几秒钟。
理论来说,纪云定从来没有忘记拉过随身包的拉链,也不会把东西随便塞到口袋里。在不刻意改变的情况下,纪云定的习惯也几乎不会发生变化。
“纪留行,我和你说起过这块橡皮吗?”
“说过,之前聊天的时候你还拿出来给我看过。”
纪留行的语气不知为何有点迟疑。一时之间,刚才吵吵嚷嚷的氛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好像不太对劲。”纪云定又把橡皮从包里掏了出来,盯着看了一会,“你是在我揪着你的衣领让你还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我在意那把匕首的吧。”
“如果这块橡皮一直在你的随身包里,我猜你当时会先对我抱怨橡皮的事情?”
“对,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我当时跟你说的真的是让你把匕首还回来吗?”
“这么一说,你当时说的好像是让我把橡皮还回来。那我是怎么知道匕首对你很重要的呢。”
纪云定沉默了一会,回想了一下:“我前几天跟所有人都说了一遍……不对,你一回来就不见了,后来你给我匕首的时候我才有机会跟你说的。更重要的是,我和你同时对这几件事的记忆都模糊不清,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
“我签了保密协议,所以没跟你们打招呼就走了,现在应该还能查到档案记录。”
“你去找一下你的出差时间留档,我去向诺诺当面确认一下当时帮我要回匕首的国际谈判日期,一个小时后回楼下集合。”
事情分轻重缓急,纪云定发现这一系列的蛛丝马迹后,立刻就把九组的事情扔到脑后了。这只是她察觉到的第一件事,那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世界自主抹去或增添了多少痕迹呢?
会有谁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吗?又或者有些人是若无其事地凭空出现,而所有人都觉得自然而然,仿佛生活本该如此。
世界的规则在运作着,纪云定跑下楼后,被外面的阳光稍微晃了晃眼,因为警惕而本能扫视了一下周围。
学校的湖泛着微光,有几只鹅在湖边漫无目的地遛达着,空气中的浮尘随着风卷了卷,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纪云定知道没有东西在背后追赶她,但硬生生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平静午后跑出了她打了肾上腺素针才有的速度。当她站在行政对接处的门口砰的一声推开门时,空调里吹出来的风让她感觉浑身发冷。
此时纪云定才发现她出了一身冷汗。比起害怕,解决问题的优先级被大脑放在了最前列,但即便感觉不到情绪,身体却依然忍不住感到恐惧。
郑诺和办公室的其他人被开门的巨响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纪云定。
“组长?出什么事了?”郑诺站起了身,急匆匆走到纪云定旁边。而听到郑诺的称呼,纪云定的动作顿了顿,后退了一步。
“诺诺,你叫我什么?”
“……组长?”郑诺的语气有些疑惑,她看着纪云定,犹豫着是不是该抬手试一下纪云定额头的温度,“发生什么事了?”
微妙的、细小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如同早晨悬浮在tຊ窗边的水气一般渗入了纪云定的生活。纪云定达成了目的后,一刻也没有多待,迅速折返了回去。
在路上跑着,纪云定的速度却越来越慢,逐渐停下了脚步,站在楼前约好的位置发呆。
橡皮……对了,橡皮不对劲,要对照时间来确定问题,但纪云定想了会,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无疑是当时揪着纪留行的衣领,让他把自己的随身包还回来,同时提及了匕首或者橡皮。
这样解释过去的话,似乎就没有漏洞了?
然而,纪云定打开手机正准备发个消息时,却翻遍联系人列表也找不到纪留行。
纪留行再也没有出现。与他上次死亡的阵仗相比,这次就像是太阳下泛着彩光的肥皂泡破裂一样无声无息。
他就这样平静地消失了,到处都找不到,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不该存在一样。
纪云定问遍了一组的组员,得到的答复却都很奇怪。所有人都声称没有这个人,但在问及一组如何组建起来的,或上一位组长相关的问题时,大家都愣了愣,怎么也答不上来。
而再过几分钟后,他们却又都忘记了这场谈话,就像被格式化了一般,但他们会尽量避开涉及“纪留行”的话题,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心理暗示。
一日之间,人类好像从来没有大规模进驻过异位面一样,许多文献不知来源,无数新闻报道被替换。像是繁华的都市突然就只剩下了破败无人的建筑残骸,又像是中间断裂了几段绳索却依然能够通过的吊桥。
此时纪云定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历史”是什么概念——如果这个人消失了,连现在世界的正常运转都会变得无法解释。
但除了纪云定之外,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异常。或者说,没有人能记住。大家照常使用着异位面的资料数据,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来源。
世界如同少了无数齿轮的空荡机械正在闹鬼般正常运作着,而纪云定表面上非常平静地请了年假,辗转去了位于深山老林的纪家,和唐朝汐又一次当面对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纪云定现在压下了所有情绪,让自己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高效地分析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谁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做。
就算焦虑也不会有好事发生,不管再怎么恐惧问题也不会自己解决。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这么温柔,纪云定早就知道了。
“请告诉我怎么回事,不然我就会去以我自己的方式寻找答案。”
纪云定坐到对面第一句话便直入主题,语气冷静而没有起伏。
“这个世界是假的,如果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突破口,那么毁掉假货就是寻找真相的唯一选择。”
不止是纪留行,现在仿佛她所珍视的一切人,一切关系,消失的没消失的,都被否定了全部价值。
这一切哪些是客观发生过的,哪些后天捏造的?
要找一个贴切的词形容纪云定现在的状态,大概是怒极反静了。现在纪云定什么情绪也感觉不到,心情如同死水般平静。
“不惜毁灭现有的一切也要寻求安定的真相,从来不为镜花水月犹豫停留,你真的一点也没变化。”
唐朝汐看着纪云定,没有接话,语气仿佛有些怀旧,
“但很可惜,我做不了任何事。我能做的调整从来只局限于这个世界内,利用特殊个体来产生影响。现在你问到的问题,已经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如果你需要线索,我最多只能告诉你纪留行在做什么,以及一些我自己的理解。”
“我知道纪留行在做什么。以前诺诺教过我,如果一件事情得不到重视却必须要解决,那就把这件事闹得尽可能大,大到无法忽视。”
纪云定将橡皮放在桌子上,看着毫无变化的小狗样式的橡皮,
“这个世界像一个活物一样,在出现矛盾时会逐渐蠕动着自己愈合,消除人们不正确的记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按照规则运行。
要意识到这一点——哪怕一次都非常困难,因为我的记忆同样在欺骗着我。只有当两人互为参照时才能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而纪留行这个神经病,他直接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最直观的做法。”
如果说区区一块橡皮或者其他微末细节的变化只是划破了皮,在有人发现问题之前就会愈合,那么纪留行的消失就相当于撕开了一道无法解释的裂口,时刻提醒着纪云定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不对劲。
就算以纪云定几乎能接受任何事情发生的三观来说,纪留行这个人也依然很难理解——无害,令人安心,但仔细一想疯得离谱。
之前能做到哪怕将死也不倾诉心意,现在就连被抹消都不说一声,一点都不犹豫,真能做到什么也不要。
“你知道,怪谈是只有在告知了参与者规则之后才能开始的。”
唐朝汐对此表现得漠不关心,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除了纪云定谁都不重要,
“或许是好事,这说明你已经很接近结局了。”
“你知道这样被抹消的人去哪了吗?东极?还是……”
“不清楚,或许明天他就又出现了。不过我问你,就算有一个和纪留行长相性格没有差别的人出现了,现在的你能够做到认为他是纪留行吗?”
唐朝汐坐得很端正,漠然地看着纪云定,
“那个和你经历过所有事情的个体已经永远回不来了。好消息是,这个世界随时有可能还给你一个一模一样的。”
纪云定感觉已经恶心到想吐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