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动阿笙, 除非我死。”

隐忍的声音穿进耳膜，柳回笙震了一下，耳根一动, 错愕万分朝那声音望去。

赵与不知何时已经苏醒。

但没有完全醒。

只是意识回流, 肢体并不受控。

两条腿似瘫痪一般没有力气，倚在机械长桌，腿如面条瘫软成绵软的形状, 靠手肘和上半身的力气勉强撑在桌上。

一旁，Thanatos被方才的撞击扑得倒在地上，手里的短刀飞出三米，前胸的伤口流血不止, 在地板画出狰狞的蜘蛛网。

她拧头, 眼珠似要爆开, 死死瞪着赵与：

“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可能她连续三天深度催眠, 赵与还能醒。不仅能醒，还冲出来撞翻她。

赵与吃力地撑在桌上，饶是双腿无力，无法像平日那样笔挺地站立，但她靠着劲健的上半身撑着, 脚掌平实地落在地板，将柳回笙挡在身后, 从上置位看向地上的Thanatos。

她要站着, 保护柳回笙。

“你的催眠术，还差得远。”

冷冽的面孔坚毅宛如雕像, 一滴汗从额侧流下, 到颧骨的位置停止，似几千年前松木凝聚的结晶。贯穿千年, 坚固如初。

催眠术是Thanatos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听赵与这么说，胸口怒火中烧，抓着椅腿吃力地爬起，恶狠地看向赵与：

“你懂什么？我的催眠术世界第一，每一次都会成功。他们全都对我俯首称臣，求着我剥他们的皮。”

赵与冷笑：“是么？那为什么你催眠我整整三天，我还会醒？”

这话说到了Thanatos心口，她自己也疑惑：

“对，为什么......”

飞快思考，只找到一个原因，叱骂到：

“你在音乐盒上做了手脚。听不到完整的音乐，催眠就有瑕疵......不，不对。即便有瑕疵，整整三天，这么深度的催眠，再大的瑕疵也应该被覆盖掉。到底什么原因？为什么？你做了什么手脚？”

引以为傲的催眠术出现破绽，意味着Thanatos的不败神话出现裂痕。她紧张、慌乱、局促，甚至，变得怯懦。

真正的强者是不会有弱点的，她一路走来，催眠术也好，杀人计划也罢，都把这些凡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一丝一毫的失误都没出现过。

一个赵与，一个柳回笙，凭什么？

面对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质问，赵与的眉头缓缓沉了下来，眸底闪过萤火之光，倒映出沙漠夜空的流星。

她启唇，一字一句道：

“关于阿笙的所有事情，我都能分清。”

在催眠世界里，顾盼生辉的柳回笙突然对她刀剑相向，捅穿她的心脏。

那一刻，她知道，这是假的。

所以拼命抵抗，所以垂死挣扎，在意念的世界里冲破那堵厚重的铁门，闯回真实世界。

身后，柳回笙眼眶一热，她无力地躺在地板上。深冬的温度透过地板渗透皮肤，心里却是热的，将这层寒冷阻隔在外，血液顺着脉络顺畅地流动着。

赵与很高。

尤其从地面这样自下而上地看她的背影，宽肩几乎占据整个视野，黑色的布料下肌肉劲瘦，充斥着力量感和安全感。

——关于阿笙的所有事情，我都能分清。

那张冷漠的唇，也挺会说话。

Thanatos没有吭声，赵与补充道：

“不过这种感情，你永远不会懂。”

Thanatos不信感情，更不信人性：

“她回国之前，你已经是个半成品。加上这三天的深度催眠，你应该对她恨之入骨，就算这时候醒来，也该杀了她！”

岂止回国之前。

哪怕柳回笙回国初期，赵与也表现出极端的不耐烦和厌恶。甚至，会明知柳回笙讨厌烟味，还故意在她面前吸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与你无关。

——我记得，你应该很讨厌烟味。

——是你讨厌。

萧瑟的阁楼传来笑声，那是高山之巅的清风看到谷底沟壑的俯视，更是看见低级生物做出愚蠢行为的嘲讽。

发出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虚弱地躺在地板上的柳回笙。

“呵......”

笑声轻松，挂着一道血迹的唇单侧扬起——这个微表情，代表不屑。

Thanatos不满她的笑声，质问：

“你笑什么？”

柳回笙笑够了，抓着铁笼的栏杆坐起，靠在铁杆之上，眼皮半耷，讥讽道：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教赵与恨我。因为这一点，她永远学不会。”

Thanatos不屑一顾：“人天生就会恨人。Angel，你别对自己太有信心。我第一次催眠赵与，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恨不恨你。你猜她怎么说？”

唰——

记忆蹿回两年前，赵与执行任务回来，精神状态一蹶不振。

Thanatos抓到人性最脆弱的切口，用一段简单的童谣催眠了赵与，问她曾经关于柳回笙的一切。

彼时，赵与眼中没有感情，只说了一个字：

“恨。”

阁楼里，Thanatos提高嗓音：

“她说恨你。怎么样？知道答案了，满意了？”

柳回笙对此无动于衷，评价道：

“Thanatos，我到现在终于知道，你是一个只会催眠的机器，木讷、笨拙、生涩，完全不懂催眠背后的感情。催眠是什么？分两种，一种是读取催眠，一种是施令催眠。”

Thanatos嘴角抽搐：“你想教我怎么催眠？你连催眠最基本的技术都不会！”

“我是不会，但我会看书。书上说，读取催眠的功能是读取被催眠人的记忆，让他们把记忆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而施令催眠，就是在读取催眠过程中篡改他的记忆和认知，对他发号施令。”

“背书背得不错，继续。”

“你用施令催眠，让赵与伤害我。但，你在读取催眠拿到的信息，就是错的。”

“我的催眠术从没有错过。赵与亲口说的，她恨你。”

听到这话，柳回笙又一次发出冷笑。而这次，不再是单侧嘴唇勾起的不屑，而是眼睛弯起，眼尾勾出细纹，真的被某个东西逗得开怀大笑。

“呵呵呵......如果赵与真的恨我，那你为什么会失败？对，当年我们分手，是我提的。我甚至说了伤害她的话。她嘴上说着恨我，却还是会偷偷去机场送我。

我跟她之间，有一样东西，永远比恨更深。那就是爱。

她那么爱我，怎么可能回国对我那个态度？”

Thanatos的脸色青了一茬，齿关咬紧，没有说话。

柳回笙往下说：

“你有一个切入点是对的。你编了个赵英出来。说，我那时遇到的那个冷漠的赵与不是赵与，是赵英。我有那么一秒真的信了。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Thanatos紧张起来：“什么事？”

什么事，让柳回笙坚定不移地认定那就是赵与？

如果没有那件事，她的布局将天衣无缝。柳回笙将坚信赵英杀了赵与，坚信赵英就是Thanatos，然后亲手杀死沉睡的赵与。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桩必胜的布局？

柳回笙启唇，缓缓说到：

“我回国的第一天，我们就做了.爱。”

噌！

一根针扎进耳膜，Thanatos咬牙咒骂：

“脏！”

柳回笙笑意渐浓：“我们抚摸对方的每一寸皮肤，熟悉对方的每一个敏感点，我们接吻、撕咬、交合，身体跟八年前一样契合，而这种契合感，是无法被第三个人伪装出来的。你告诉我，那是一个想冒充赵与的赵英？呵......Thanatos，你真的很天真。”

Thanatos的眼珠出现血丝：“所以，从刚才起，你就怀疑我？”

柳回笙大发慈悲地告诉她：

“更早。”

“什么时候？”

柳回笙没有告诉她。一来，费时费力，而来，她没那么仁慈：

“你计划的第一步，是让我回国。”

——多个顾问，也帮你们减轻一下负担......是欧阳老师的意思。

雨后下午，河海区分局局长探访了在家中坐禅的欧阳镜。

——最近的案子都很奇怪，手法残忍不说，凶手还很多都是低智青年。

——不如招个侧写师进来，这种案子，他们很擅长。

——警队没有这种职位，再说，招进来，安在哪？

——就赵与那个队吧，刚好她也磨练磨练。

——欧阳老师，你是时时刻刻不忘培养自己的徒弟啊。

——呵呵，见笑了。

“我回国之后，你最先是想让赵与恨我，伤害我，让我对她彻底失望。这样，支撑我从阁楼爬出来的精神支柱就会消失。我会崩溃，然后一蹶不振。但是怎么办？第一个案子还没办完，她就对我旧情复燃了。”

彼时，她们接手幼儿园连环纵火的案子。她乔装成妓.女，去筒子楼卧底。

在出发前，赵与不放心地抓住她的胳膊，说：

【安全第一，有事叫我。】

记忆一闪而过，柳回笙接着说：

“我猜，那时候你已经开始监视我，并且，看到了这一幕。”

说着，眸光一凛，寒光乍现：

“当时，我在筒子楼看到的那个人影，是你。”

行动当天，她跟赵与打电话，汇报纵火犯江峰的调查情况，约定当晚行动。

一个乔装的人影伏在窗口偷听，被柳回笙发现后，飞快逃窜。

柳回笙追到走廊，人已消失。

【柳回笙！柳回笙！】

急促的呼唤从手机里传来，将柳回笙拉回现实，也在走廊尽头藏身的房间布下乌云。

窗外，可以看到筒子楼外，一直蹲守的赵与已经冲过了马路，又被电话里的柳回笙命令折返回去。

想要让赵与继续恨柳回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第一个计划，到此宣告失败。

柳回笙从第一个案子开始复盘，继续说：

“所以，你不得不改变你的计划。你很聪明，因为，你会做两手准备。第一个计划失败了，你还有plan B。因为你有很多筹码，比如行为习惯改变的赵与，比如，那个时空胶囊。

早在我回国之前，你就已经让赵与染上烟瘾，让她不敢吃肉，让她变成面瘫，以便你后续的计划。”

在那座僻静的雅居小院，轻快的音乐从音响里流出。一旁沉睡在躺椅之上的赵与，却深陷泥潭。

在梦中，诅咒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香烟是个好东西，吸烟的时候，你会感到无比的放松。不用想柳回笙，也不用想屠灵会。

——还记得那个孩子么？那个被屠灵会杀掉的小女孩，她被剁成肉块，满地都是血。

——吃肉的时候，你不会愧疚么？动物被杀死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也被他们杀死了。你吃肉，跟他们吃人肉，有什么区别？

——你出了车祸。这场车祸，害得你的恩师欧阳镜双腿残疾，你也因此受伤，再也做不出表情。她的腿，你的脸，都在这场车祸中丧生了。想恢复面部肌肉的功能，必须去做理疗，做复建，但你害得欧阳镜残疾，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对，不能的。你的脸部肌肉失去了功能，因为，只要你一想笑，你就会想起，今时今日，由于你自己的过失，害得欧阳镜残疾。

一环接着一环，整整两年，每一次赵与去见欧阳镜，都逃不过催眠。若非那栋房子还有一个贾书华，Thanatos不敢做得太过，恐怕在柳回笙回国之前，赵与已经坠入深渊。

她真的变了。

变得烟瘾泛滥，变得厌恶肉类，变得不会做表情。

【——我记得，你应该很讨厌烟味。

——是你讨厌。】

【——去吃这家烧烤怎么样？

——我不吃肉。】

【赵队之前出过车祸，那之后，她就做不出表情了。

听说是神经末梢坏死？还是肌肉损伤？不过这样也行，不做表情，显得更有威慑力一点。

——赵与，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没有，没什么感觉。】

往日的记忆碎片被针线一针一针穿起，在浩瀚宇宙中点亮一颗接一颗的星星，连成一个完整的北斗七星。

“你表面上帮我们，实际，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动了手脚。”

——跟师傅聊了些什么？

——忘了。

——刚说完就忘了？

——嗯。越是跟高手聊天，忘得就越快。张无忌跟张三丰学太极的时候，他师公刚讲完他就忘了，结果把六大门派打得落花流水。

一旦逻辑链成形，很多解释不清的细节不攻自破。

柳回笙陈述道：

“我当时以为遗忘是好事。但，实际上，你趁我精神脆弱的时候，在我心里埋了一根引信。

你让赵与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一个一个的细节都一起埋进了我心里，成为疑点。然后，这些疑点就会变成火柴，一根接着一根，排成排，连成串，然后在打开时空胶囊的那一刻，被我心里那根引信点燃，变成一颗炸弹。”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你把赵与藏哪了？你是不是把她杀了！

——赵与是我最爱的人。如果你用她来要挟我，那你很聪明。但是，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过后我去找你，你怎么说的？你说你只提供猜想，不提供结论。如果你真的是欧阳镜，你会真心实意为赵与着想。你会像梅昭那样，告诉我赵与就是赵与。你不会分不清赵与的真假，更不会容忍我继续怀疑她。所以，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答案——”

海风在那一刻凝滞，空气随而静止。

柳回笙点到为止，与此同时，在她身前的赵与，说出整个案件的最终真相：

“你，不是欧阳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