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与蹿上去夺刀, 抓着柳回笙的手腕,确认腕部的皮肤没有伤痕,才扎实地松一口气。随后, 是无穷无尽的后怕。
“你干什么!”
柳回笙被她吼得一愣, 似乎才从沉沦的催眠中苏醒过来,迟钝地看向赵与,眼神无辜。
“怎么了?”
接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赵与什么情绪也没了,深吸一口气,让气体在肺脏穿梭一个来回,音线缓了下来:
“我刚看你拿刀, 以为你要......所以, 就慌了一下, 没吓到你吧?”
柳回笙勾唇, 笑意未及眼底,却在好看的脸上开出一朵花:
“你以为我想自杀?”
“就......嗯。”
“我没那么傻。害我的人还在猖狂,我怎么可能自己先投降?”
“那你刚刚,干什么?”
赵与松手,柳回笙转了转略微死血的手腕, 眼睛看向一旁,思索着说:
“我想体会一下, 他们是什么感觉。”
“他们?”
“嗯。”
柳回笙抿了一下嘴唇, 犹豫要不要说,但想着面前的人是赵与, 似乎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搭在厨房的窗口, 头探出去,感受顶楼的景色和风声。
“1978年, 美国,理查德吸血鬼杀手案。凶手杀害被害人之后,会吃他的肉,把血装进奶瓶里喝下。1982年,香港,雨夜屠夫案。凶手在雨夜杀害受害人,将其□□官解剖出来制成标本,然后肢解尸体,警方只能找到支离的手或者头。1996年,南大碎尸案。凶手把被害人肢解成两千多块,装进包里,抛尸到南大附近的角落。2003年,韩国,柳永哲案。凶手最开始用锤子杀人,后来开始用锯子肢解尸体,还会挖出内脏吃下去。20——”
她如电脑一样机械地报出轰动全球的杀人案,说到第5起,赵与听不下去了,打断她:
“这些跟你没关系。”
柳回笙像是被抽了一棍,清瘦的身子微微拱起,眼神落寞:
“怎么没关系?一个好的侧写师,必须精读犯罪心理学,弄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才能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么做。然后,看到类似的犯罪现场,你才能侧写出凶手的画像......刚去美国的时候,英语还不大好,老师的语速稍微快一点,就什么也听不懂。只能看PPT,犯罪现场的照片,受害人的死状,凶手的凶器,就像车间流水线那样冲进眼睛里。”
说着,身上漫上凉意,抱住胳膊,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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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衣柜里有人,门后面有人。一直想,他们为什么会杀人?尤其连环杀手,为什么会上瘾?刀子捅进身体里的时候,真的会产生快感么?赵与,你想过这个问题么?”
赵与没有说话,眉间拧紧,眉骨下眼神凝重,似遥遥望着起火点的幽深的山洞。
“所以,你想划伤自己?”
柳回笙默认,眼帘垂着,盯着窗框上的一块油漆遗留的黑点。沉默好一会儿,喃喃说:
“就是,想体会一下,在光滑的皮肤上面留下刀口,到底是什么感觉。”
赵与转身,将刚夺下来的那把小刀重新塞到柳回笙手里。
“嗯?”
手里突然传来冰凉,柳回笙愕然,低头看了眼,看向赵与,只见她已经将袖子撸到手肘,露出肤色健康的小臂。
“做什么?”柳回笙问。
赵与往前一步,178的身高罩下无形的影子,将她圈在自己和窗户之间。
“划我。”她说。
“什么意思?”柳回笙问。
“不是想感受刀子划破皮肤是什么感觉么?划自己只有痛感,是受害人的视角。划别人,才是杀人犯的视角。你想体会他们的感觉,就划我。”
赵与的声音比一般的女生低几分,跟纪录片里的旁白很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迷,很适合讲故事。
呼吸的能力被剥夺,后颈爬上一只手,操纵无形的丝线,掌控傀儡的头脑四肢。握刀的手抽搐了一下,缓缓抬起。袖子撩起的手臂皮肤光滑,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交叉纵横,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向她招手,诱她坠入深渊。
刀尖瞄准腕部内侧最细嫩的部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贴到了皮肤。
噹——
刀刃掉落,刀尖在地板砸下又弹起,碰撞出尖锐的金属声,挣扎几番过后,在密集的碰撞声中躺平——
在划破皮肤的前一秒,柳回笙松了口。
“呜......”
喉咙豁开,柳回笙张大嘴用力呼吸,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喉咙底发出幼猫求助的呜咽。
赵与用力抱住她:
“很好,阿笙,你做得很好。”
收紧手臂,抓着她瑟缩的肩膀,将脑袋按到胸口,低沉的声音通过胸口的骨传导传进耳膜。
“你下不去手。因为划伤别人,你会痛苦,会愧疚,你跟他们不一样。所以,不必为了去感受他们的感受,让自己变成他们。”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大多时候,它处于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可能往高处走,也可能往低处流。沉沦还是升华,有时候旁边需要有个人陪着。
垂下的手回归一点力气,吃力抱住赵与的腰,交扣在背后,闷在她胸前,哽咽着问:
“我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赵与愣了一愣,回答说:“忘记了。”
柳回笙苦笑:“我也忘了。”
“那就不想了。”
“嗯。”
“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师傅。”
“怎么,跟她炫耀你有一个多漂亮的下属么?”
赵与没有否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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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与的师傅叫欧阳镜,镜子的镜,心理学专家。
当初,蓊城接连发生刑事案件,局长犹豫要不要引入两位侧写师协助破案。还是去拜访了欧阳镜,才彻底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赵与在警局碰到柳回笙,说“我不需要顾问”时,教导员会说“是欧阳老师的意思”。
欧阳镜是一位气质上佳的中年女性,短发、清瘦,坐着轮椅。如果不是看到她二十多岁的女儿,柳回笙会以为她只有三十几岁。
聊天的内容很平淡,像一瓶墨水,手摸上去没什么触感,却能从头到脚将透明人染成黑色。
赵与在客厅等她,来时带的礼物交换到一套欧阳镜亲手做的紫砂茶具,某人喜不自胜。
“跟师傅聊了些什么?”
回去的车上,赵与罕见地开启话题。
柳回笙的神情轻松了许多,眉间紧蹙的阴霾终于消散,望着窗外路边掠过的小黄花,坦然道:
“忘了。”
“刚说完就忘了?”
“嗯。越是跟高手聊天,忘得就越快。张无忌跟张三丰学太极的时候,他师公刚讲完他就忘了,结果把六大门派打得落花流水。”
赵与的眼睛浮起笑意,虽眼周肌肉没有变动,嘴角也没有上扬,整张脸上的肌理没有收缩舒张,但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就知道她高兴。
“笑什么?”柳回笙问。
“我笑了么?”赵与不承认。
“你忘了我什么专业的?”
“我是肌肉收缩了,还是嘴角上扬了?”
“都没有,但你就是在笑。”
赵与耸了下肩膀,油门踩重了几分,路边的风畅快地涌进车窗,扬起柳回笙的长发。
好看的眸子眯起,感慨着说:
“跟你师傅聊完,有种又轻松又沉重的感觉。”
赵与不否定这个说法:“她退休前,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刑警,现在在一家私立医院兼职做心理医生。轻松是因为她经验丰富,视野开阔。沉重,可能看到她坐轮椅,你心里不好受吧。”
柳回笙勾唇:“嗯。”
将脑袋往外探了一探,感受风迎面吹来的清爽,喃喃说:
“风真好啊,自由自在,没有形状,没有限制。”
说着,多几分落寞:
“人人都想成为风,但最后,都是灰尘。风往哪边吹,我们就往哪边飞。”
赵与沉思片刻,说:
“做灰尘也挺好。没有风的时候,自己安静待着,有风的时候,乘风而起,扶摇万里。”
车子顺着狭窄的双通道柏油马路往前开,汇入四通道大路,从石碓到山脉,从沟渠到大川,总有一些路,越走越广,越走越宽。
“笙姐,有个美女姐姐来警局找你。”快到家的时候,陈豆豆打来电话。
“嗯?谁?”柳回笙问。
“没问。她,她太漂亮了,我没好意思跟她说话。”
“漂亮......”
柳回笙琢磨了一下,脑中出现一张脸,便问:
“她左手食指是不是戴了一枚花戒?”
陈豆豆点头如捣蒜:“对对对!笙姐,你怎么知道!”
柳回笙笑了:“那麻烦你帮她倒杯水,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柳回笙对赵与说:“你把我放前面路边就行,我去趟警局。”
“去警局干什么?”赵与没停,刚刚那句“漂亮”略微有点刺耳。
“我朋友来找我。”
“我送你去。”
“不用了,你不是说想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么?”
赵与隐隐咬着腮帮,心里莫名其妙涌出一股酸涩的危机感,踩重油门在路口掉头。
很多话想问。
为什么朋友会来警局找你?
你还有多少个“漂亮”的朋友?
你对她为什么那么了解,连哪根手指戴戒指都知道?
一番话在喉咙口百转千回转了两圈,最终凝聚成两个字:
“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