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深巷(二)

侧写师小姐 雾漫青山 2576 2025-07-20 11:55:52

审讯室, 正中央的座位原本应该是罪犯,此刻却坐着昔日意气风发的侧写师——柳回笙。

她穿一条单薄的正红色吊带裙,孤零零坐在老旧的木椅上。裙子的亚麻材质显得蓬松褶皱, 空落落地罩在身上, 似积年累月不见光的槐树皮。那头原本如海藻般的长发凌乱披垂着,秋日田垄上晒干的枯草般几乎遮挡整张面孔。

惨白的皮肤被灯照出不属于活人的颜色,森白如骨, 青筋如荼,在眼睛的位置破开两个漆黑的洞口,空洞、失焦、毫无生机。

赵与如僵尸般立在门口,喉咙发紧,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柳回笙, 眼睛里没有光, 像个干瘪的提线木偶, 强硬地扯一下棉线,身上就会抖落零零碎碎的木屑。

“阿笙。”

她唤她。

关门,谨小慎微地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罩到柳回笙身上,手没有穿进袖子, 只是囫囵那样套上去,拉链从下拉到上, 将纤细的身子裹了起来。

嗒, 嗒,嗒......

墙上的挂钟有条不紊地计算着时间, 然后在时间推移的前后丈量人性的厚度。

人性很薄, 薄到一捅便破。

人性很厚,厚到一语万年。

“阿笙, 我们回家。”

赵与轻柔地说,生怕稍稍用力眼前的人就碎了。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手背的弹痕旧伤被灯光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拇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冰冷。

被触碰的人没有反应,赵与多了几分底气,半只手掌附上去,在颧骨轻轻摩擦,重复道:

“我们回家,好么?”

终于,这两个字通过厚重的屏障穿进柳回笙耳中。一直睁着没有眨动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清泪倏地滑落,柔软的喉骨动了两下,机械地发出声音:

“侧写没用么。”

她说。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音色僵硬得宛如发条,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声带发出声音。但,却是毁灭的话。

赵与被这话吓了一跳,手一伸拥她入怀,将她的脑袋安枕在自己的前腹,一手安抚她的头,一手放在冰凉的后颈,安慰道:

“有用。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侧写师。”

柳回笙麻木,AI一般毫无起伏地说道:“侧写这个行业已经没用了,侧写师又拿来干什么。我侧写错了,抓错人了,我自以为可以读懂那些人在想什么,但我错了,没有人是可以读懂别人的。只要稍微有一点误导性的线索,我就会自以为是地相信,然后下错误的判断。人会一个接一个死下去,凶手没有落网,这个世界就快完了,没救了。”

赵与的心抽搐着疼,哽咽了一下,开口:

“这个世界本来就在完蛋的路上,所有人都改变不了。我和你,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条注定是陌路的途中,想办法狂欢。”

“怎样才算狂欢?”

“做喜欢做的事,成为让自己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

“我为自己是个警察而骄傲,为了破案,我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

“包括人格么?”

这是柳回笙深陷的迷局——我愿意为侧写付出一切。

但,包括人格么?

“不包括。”

无私的赵与在那一刻选择保留自己的天地。

“我的人格让我以警察自荣,让我抛开生命去破案,但,没有人格,我就不是赵与。不是赵与的赵与,不配站在柳回笙身边。”

柳回笙陷入沉思,亦或说,赵与这番话,让她陷入一个宇宙星团的空间,虚空地在真空里胡乱抓了一把,本以为虚空还是虚空,未想却抓到一颗星星。

“我......”喉间滚了两下,肿痛的喉管才终于发出正常的声音,“我不是故意跟踪她。”

她解释今晚被当做变态的行为:

“我只是,只是想......找回那种看清罪犯的想法,清楚到几乎跟他们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我,我想看看,那些杀人犯在跟踪别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与在她的后背安抚地拍打着,一下接着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

说着,站立的身体缓缓蹲下,似中世纪发誓效忠女王陛下的骑士那样单膝跪地,捧起柳回笙放在腿上的手,说道:

“下次你想跟踪别人,可以跟踪我。想拿刀划别人,可以划我。如果有一天,你要牵条狗才有安全感,那我可以做那条狗。”

灯光从头顶泄下,铺落三千里,圣光无垠。

一个小时后,在审讯室门口惴惴不安的陈豆豆终于等到门开。

出来的不仅是赵与,还有她打横抱在怀里俨然沉睡的柳回笙。

“赵队。”

陈豆豆刚要说话,看到柳回笙几乎昏倒的睡颜,赶忙压低嗓门:

“怎么样了?”

赵与低声说:“睡着了,我先送她回去。”

陈豆豆不放心:“那她还好吗?”

“不太乐观,先让她休息会儿。”

“好,我去帮你们开车。”

小飞拦住陈豆豆:“得了吧,你这伤号还开车呢。赵队,我来开,钥匙在哪?”

赵与用下巴指了下工位:“右边抽屉,麻烦你了。”回头问陈豆豆,“手怎么回事?”

陈豆豆把手往背后一别:“就,刚听说师傅出事了,有点急,骑车摔了一下。”

“下次小心点。而且......”

“而且什么?”

“柳回笙的事情,以后有我,你不用操心。”

陈豆豆没听出弦外之音,只一腔忠肝义胆表忠心:“那怎么成?毕竟我是她徒弟么。”

为这话,陈豆豆次日被小飞纠正了整整一个小时。

由于深夜跟踪单身女性行为属实,柳回笙自请停职。副局长甚至叫了赵与谈话,问是否是因为自己在会上的质问太过苛刻。对此,赵与的说法是:

“她需要休息。就像柳树在冬天的时候会睡觉,等到春天来的时候,才能更好地发芽。”

出现裂纹的人格需要一个修复的过程,精神上的小感冒也需要一段康复的时间。

那几天,时间过得很快。

起床往窗边一坐,一晃就到中午。从警局回来的赵与会象征性地敲两下房间的门,把她抱去洗漱,然后到客厅吃饭。

饭是从警局食堂打包的。双人份,柳回笙吃半份,赵与吃一份半。

赵与吃饱了会在沙发躺40分钟。那时候,柳回笙得以近距离观察她,隔着一厘米的位置抚摸她的睫毛,或者,亲吻警服闪亮的肩标。

然后,赵与会继续去警局上班,柳回笙就又去飘窗上坐着,歪着头看楼下赵与驱车离开的背影,接着看小区里来来回回行走的路人,有聊天的大妈,也有下棋的大爷,就这样在顶楼的位置居高临下俯视一切,看一下午。

赵与住的是两个房间,另一个房间放了一只狗笼,洗得很干净,看样子,狗狗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有一天,赵与下班打开门,发现柳回笙并没有坐在窗边等她,而是自己钻进了狗笼,整个人蜷缩起来,跟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一刻,心脏传来轰鸣的剧痛。

那个身穿礼服在舞台上弹奏钢琴曲的柳回笙,如今自己安睡在狗笼里。

颤抖着将人抱出来,什么也没敢说,什么也没敢问,只是抱她去浴室清洗,一缕一缕地吹干她的头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春天有可能会来,但,柳回笙也有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老师,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

情急之下,赵与拜访了欧阳镜。退休后在医院做心理医生的欧阳镜,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怎么开解柳回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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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柳回笙被赵与带着出了门。

初秋的天气有些清凉,赵与帮她加了一件驼色外套,衬得皮肤雪白。

两人顺着梧桐大道一路往南走,走到街道尾巴的地方,赵与问她喝不喝奶茶。

柳回笙半张脸藏在立领的衣服里,点了一下头。

奶茶到手,赵与替她插了吸管,温热的温度透过瓶身传到掌心,吸一口,心里却是冷的。

“我去上个洗手间。”赵与拉她到长椅坐下,帮她将侧耳的头发拢到耳后,“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

柳回笙的眼珠动了一下,摇头。

赵与接着说:“我很快就回来。”

这下,柳回笙犹豫了好几秒,才终于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木讷地坐着,似乎她无论在家还是出门都是这样,像一滩死水,一成不变。

嗒,嗒......

高跟鞋的声音从旁侧响起,来人并非去而复返的赵与,而是许久未见的故人。

方卿。

轰动蓊城的新郎惨死案,她是当日的未婚妻。

“柳警官,好久不见。”

温和的声音传入耳膜,柳回笙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一张浅笑的好看的面孔。

喉咙钝涩,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你好。”

方卿莞尔一笑,并未问为什么一段时间不见就变得这么憔悴。事实上,赵与在找她的时候已经将前因后果说过了。

她今天来,是有任务的。

“这里有封信,是寄给你的。我念给你听,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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