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藏尸地点(二)

侧写师小姐 雾漫青山 2783 2025-07-20 11:55:52

1月底, 临近年关,体感温度最低的时候。

十三坝地铁施工工地迎来了其开工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工地大灯高高悬挂,无声照耀着苍穹之下的人性。

约半个足球场的庞大基坑深陷地面10米, 结束搜查之后, 尘埃落定,大地归于安宁。基坑表面被十几个人挖了两个小时,泥土泛滥, 坑坑洼洼,每一个坑都仿佛一道伤痕,落在手无寸铁的受害人身上。

7具尸体整整齐齐摆放在岸边,两两相距5米, 沿着地基的土岸放了一排。

有的穿着裙子, 有的穿着裤子, 大部分已经看不出布料原本的样式和颜色。皮肤被猩红的泥土覆盖, 有的尚算完整,有的已经开始腐烂。

无一例外的,都没有头颅。

死状之惨烈,连具有多年重案经验的刑警都大为诧异。好几个警员伏在地上呕吐,眼前的一切瞬间黑化, 辨认不出物体的轮廓。眼睛一闭,都是断头处血肉糜烂甚至开始长蛆的伤口。

鉴证组和法医赶到, 分别对7具尸体进行初步取证。熏天的臭味让一个实习法医当场昏厥。

为首的法医是欧阳镜当年的黄金搭档, 49岁的邵卿。她的头发用抓夹固定在脑后,镜片下眸光睿智, 眼尾有几丝涟漪, 口罩遮住下半张脸,说话声却格外清晰:

“最近的温度都在5度以下, 综合基坑泥土的材质和湿度,初步估计,这几个人的死亡时间都不超过半个月。”

说着,她指了一下最外面的女尸:

“她的死亡时间最近,应该就是你们找的唐子珍。”

赵与心口发堵,眼睛落上那个受害人的左手,跟唐子珍父母说的一样,是一枚灰色表带、蓝色表盘的石英表。

“邵老师,麻烦你,这些尸体稍后都运回去,做一个详细的尸检。”

邵卿点头:“这个当然。她们的死因还不清楚,头可能是活着的时候被砍掉的,也可能是死后被砍的。不过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把整个翁城市的法医都调过来,7名死者,我人手不够。”

“没问题。”

跟鉴证组和法医做了简单的沟通,赵与朝不远处的秦松招手,示意他叫人来装袋。

一旁沉默不语的柳回笙却握住她的手腕,阻止道:

“等等。”

赵与转头,便看到柳回笙锁着眉头盯着唐子珍那具尸体的某个地方,眼神格外凝重,当这个眼神出现,说明柳回笙得到了更深层次的线索,便问:

“你看出什么了?”

柳回笙抬手,指向唐子珍平摊在地上的手,说:

“没有指甲。”

赵与一愣,顺着她说的看去,果然,纤细的手指沾满暗色的泥土,但在指尖处,泥土几乎呈包裹的形状涵盖了整个指头。不是因为指尖格外容易沾土,而是因为,在被埋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被拔了,指头鲜血淋漓,细碎的泥沙就跟水泥一样糊了上去。

回神之后,柳回笙已经走道鉴证组组长面前:

“劳驾,借一下相机。”

对方立即摘下相机带,双手交给她。

一是因为柳回笙是专案组组长,二是因为那些尸体的惨状让人不敢去看第二次。

柳回笙一手从下方托起相机,一手搭在快门上,朝尸体走去:

“豆豆,过来。”

陈豆豆被另一位女警员搀扶着,刚刚她壮胆上去看尸体,不想看到的是埋葬最久的那具,脖子那块碗口大小的伤口布满了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看得她当即翻江倒海,跑去外面吐了一地。

老秦见她脸色惨白,便跟柳回笙说:

“小柳,要不下次吧。豆豆没什么经验,这看了会有心理阴影。”

柳回笙的手心也是有汗的,但在恐惧的身体反应之上,是职业加持的使命感。她走到陈豆豆面前,温柔地说:

“豆豆,抬头,看着我。”

陈豆豆剥离同事搀扶的手,抬头看向柳回笙,一双杏眼湿漉漉的:

“师傅。”

“我们是做什么的?”柳回笙问。

“警察。”

“还有呢?”

“侧写师。”

“侧写师。”柳回笙加重咬合这三个字,“所以,有些事情,只有我们能做。还记得红河连环案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嗯。”陈豆豆用力擦去眼中的濡湿,“你说,我们不要怕死者,因为我们是来帮他们的。”

“对。”

徒弟记得她说过的话,柳回笙心中欣慰:

“死者身上那些伤痕,都是他们经历痛苦之后想给我们传递的信息。越是残酷,越是能看清凶手的内心。”

于是,陈豆豆双手接过相机:“师傅,我来拍。”

打败心魔这个说法是个谬论,人们从来需要打败的,是上一秒的自己。

柳回笙将她带到最远处的那具尸体:

“最近的杀人现场,最能反应他当下的心理状态。所以,重点看唐子珍。”

二人在无头女尸面前蹲下,柳回笙指了下脖子被切断的伤口:

“这里,多拍几张。”

闪光灯切割出伤口的轮廓,陈豆豆仔细一看:

“师傅,伤口好像有点不齐。”

“嗯。”柳回笙一步一步引导她,“说明凶手用的是刀,不是锯子或者切割机。”

“可是这里是工地,切割机很常见,他为什么不用工具?”

“因为,他要体会真正杀人的快感。砍头这种手法,在犯罪心理学里代表极端的仇恨,他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杀死受害人。就像古代砍头的死刑一样。”

“那指甲呢?”

“指甲,是一个很明显的女性特征。凶手非常恨女性。而且,受害人身上的手表首饰没有被抢,也没有被侵犯,说明,凶手只是为了杀人。”顿了顿,补充道,“报复性杀人。”

嚓......嚓......

赵与走上前来,问道:

“所以,侧写结果出来了?”

柳回笙点头:

“男,18-26岁,外形消瘦,没有正当职业,外形邋遢,低收入人群,很可能在这个工地打散工。有车,但不是轿车,价格在1万以内,大概率是运混凝土的推车或二手三轮车。独自居住,幼年时期遭受过女性的暴力,这个人很可能是母亲。”

她说着起身,却因下蹲太久陡然低血糖头晕。赵与连忙抱住她:

“小心。”

陈豆豆也来扶她:“师傅,你怎么样?”

柳回笙吃力地挤出一个笑:“没事,老毛病。”

赵与将她报到一块石头上坐下:“你先坐一下,我去装袋,把尸体运到法医那边去。”

“好。”

“你坐在这里,别到处乱走。”

“好,这里这么多警察呢,怕什么?”

赵与不放心地扫了圈周围,的确,在工地大灯之下,每一个警员都仿佛自带圣光的佛像,散发着正义之光。可她看向柳回笙,总觉得这人一下子脆了许多,让她心里无缘无故揪了一下。抬手叫来陈豆豆:

“小陈,看着你师傅。我去装袋。”

“好。”陈豆豆连忙乖巧地坐到柳回笙旁边,贴心地打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给柳回笙,“师傅来,喝点水。”

柳回笙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缓缓流到胃里,身体的寒气才驱散几分。她两手端着充当杯子的杯盖,仰头,望着被乌云挡去星辰的空无一物的夜空,薄唇微动:

“豆豆。”

“嗯?”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也,也没有了,都是师傅你在提点我。”陈豆豆害羞地挠了下脸。

殊不知,柳回笙的语气却在那一刻变得幽深,好像,要被这满天的乌云吞噬。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也要像今天这样,不遗漏受害人身上任何一个信息。”

“你走去哪?”

陈豆豆没反应过来,可等她看向柳回笙时,只见瓷白的侧脸仰望着浩瀚冷漠的夜空,眼睛似乎没有焦距,就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提线木偶落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

柳回笙太白了,白到皮肤像极了白骨,白到几乎半透明,让人幻视眼前的不是人,而是鬼魂。

“师傅!”

陈豆豆吓得叫她,声音很大,抓住她的手腕,却不知道下句话要说什么。

柳回笙的魂魄似乎被她叫了回来,浑身一抽,回神,茫然地扭头看她,展露微笑:

“怎么了?”

须臾间,夜合欢舒展柔软的花瓣,丝丝缕缕浸润在无暇清透的月光中,好似方才的邪念是方外之物,不存于世间。

凌晨,专案组的警员才终于把事情首尾,留下几个值班的,其余人都各回各家,准备第二天早上的晨会。

陈豆豆偷偷跟赵与说了晚上的事,赵与心口下坠——看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柳回笙不对劲。

晚上开车回家,柳回笙把副驾的窗户打开,任由深冬凌晨的风在脸上肆虐。

赵与知道她在想案子,便把车速降了下来,同她说:

“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就能确定那7具尸体的身份了。等找到另外5个,就找到所有的失踪者了。”

柳回笙的眼睛一眨不眨,路灯落进她的眼眸,反射出琉璃的光泽。她启唇:

“还有6个。”

赵与愣了一下,纠正她:“还有5个,一共失踪12个人。现在找到了7个,还剩5个。”

柳回笙没有反驳,只说:“先找到再说吧。”

赵与心里惴惴不安,便问:“阿笙,你是不是有心事?”

柳回笙仍然望着窗外:“我只是有些事情没想通。”

赵与问:“什么事?”

这时,柳回笙将目光从路边掠过的灌木收回来,转头,缓缓看向赵与,诘问道:

“为什么在十三坝?”

深夜的街道充斥着古老传说里的寂静,忽然,传来一声嘶鸣。

吱喇——

骑车突然急刹,在路面划行一道漆黑的轮胎印。

赵与错愕地看向柳回笙,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神读懂了深层的意思。喉咙的石头不上不下地卡着声带,用尽全力,才发出几个勉强串成语句的音节。

“你是说......Thana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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