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河边的真相(一)

侧写师小姐 雾漫青山 2841 2025-07-20 11:55:52

河海区分局, 二楼最大的审讯室,终于迎来了轰动整个翁城市的连环谋杀嫌疑犯。

赵与用签字笔在审讯信息表上点了一下,一一核对:

“赵玲, 24岁, 临床医学研究生,在锦康私立医院实习,高中毕业于翁城市第十四中学, 就读2015级6班,有没有错?”

【蓊城本地人,年龄在22到28岁,有车。身材中等偏瘦, 身高不超过180, 体格偏弱。受过高等教育, 有固定工作, 工作跟生化医学有关,曾有关系亲近的人溺亡】

这是柳回笙当初的侧写结果。

柳回笙因发烧被陈豆豆送医院去了,分局另一位侧写师冯晓静坐在旁边,但由于对行为心理学研究不多,作用有限。身边没了读心的帮手, 赵与便拿出从前吃饭的本事,抽丝剥茧将案情疏通。

对面, 赵玲无声坐着。脸孔宛如宣纸, 眼睛似一碗凉水,神情冷静到仿佛坐的地方不是警察局, 而是家里客厅的沙发。毫无罪疚地坐在犯人的审讯桌边, 两手戴着手铐放在桌面,脊梁靠着椅背, 神态自若:

“没错。”

赵与接着说:“我们在死者身上找到一根不属于死者的头发,怀疑是凶手留下的,现在想验一下你的DNA,可以配合么?”

赵玲颔首:“可以,但没必要。”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凶手。”

嫌疑人的配合程度比想象中好很多,连在监控室旁观的副局长也狠狠诧异——这样滔天的罪行,一般凶手都会极力否认,直到证据链完整地摆在面前,无从辩驳,才会低头认罪。

“你很不一样。”赵与直接点破。

“嗯。”赵玲点头,“我跟赵警官一个姓,是比较不一样。”

“通常,真正的凶手在被捕的时候,会极力否认自己是凶手。”

赵玲耸肩,笑容浅浅:“任务完成了,就坦白了。”

赵与凛神:“什么任务?”

赵玲突然阴冷:“伤害过阿欣的人,一个都别活。”

“所以,你是为孔欣报仇?”

“没错。”

“事情过去好几年了,为什么现在动手?”

“因为最近才知道真相。”

嗒,嗒,嗒......

秒针在钟盘上循规蹈矩地前行,沿着刻度一格一格落下来自上帝的判决。

赵玲坐在审讯室正中央,五官单薄,一身黑衣,身子像一片蝉翼,杂糅成壁画里主宰生死的神魔。

“人自诩高级动物,其实,是最低级的。”

她缓缓说:

“只要在死亡面前,那些自认为强壮、高大、盛气凌人的人,会变成最卑微的牲口,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当年所有事情托盘而出......而阿欣,那么瘦,那么小,到死都没有向他们低头。你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么?就是阿欣跟那四个牲口。”

一场由校园暴力引发的故意杀人案,在赵玲的视角,缺失的拼图一片一片填充原位。

“阿欣从小就很懂事,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饭,她炒的油菜很好吃,我经常去吃。桐花村家家户户都是穷人,教育资源很差。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一个班。

十四中是重点高中。当时我们班里,只有三个名额,我第一,她第二。考进去分班,我比她多几分,去了6班,她去了9班。我跟她说,我们要考一所大学。可是她说,你成绩比我好,你可以去985,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前途。我怕她心理压力大,就说,那就去一个城市吧。

但是我想好的,就是要跟她去一所大学。”

“听说大学可以勤工俭学。我打算去了之后,去做英语家教,因为我英语还不错。挣到钱,给阿欣买一支钢笔,她写字特别好看。我想看她用我买的钢笔,写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就算不是写给我的,我也高兴。买了钢笔,再给她买鞋子,她的运动鞋都洗得起毛了。最可笑的是,他们杀了阿欣之后,放在河边那双让别人以为她自杀的鞋子,都是破口的。”

“在十四中,一开始很顺利,我们俩的成绩一直在进步。但是,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她有点不对,但是问什么都不说。我以为是她学习压力大,就每天下了晚自习之后,等她一起回宿舍。后来,我不小心出了个车祸,腿断了,就在家里养了三个月。可等我回学校的时候,阿欣的妹妹就来找我,说,她姐姐被霸凌了。

那时候高三开学有一阵了,我就找了他们班主任。但其实,因为盛宝科他父亲的关系,班主任什么都没做。还指责我们诬陷同学。我又跑去找年级主任,可她找了几个9班的学生问话,所有人都否认。呵......哪有凶手会自己承认罪行的呢......

那之后,我和孔繁每天都跟她一起走,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我一直鼓励她,只要考上大学,就可以摆脱这种噩梦的日子。她也很努力,成绩比高二的时候进步很多,之前只能上211,那段时间的分数,可以上985。

但是,一切都结束在10月14号......”

她平静且冷漠地讲述着,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那眼神赵与看得懂,那是经历过漫长油锅的煎炸后烧焦的干尸块,不会碎,也不会再凝结,就是一块漆黑坚硬的物体,平静地待着直到死去。

赵与胸口堵了一下,问到:

“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孔欣不是自杀?”

对此,赵玲只是冷声笑了一下: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眼睛缓慢地转动着,看了眼头顶的吊灯,又看向几米外审问的赵与,接着说:

“李平是第一个。很讽刺,看上去最强壮的人,反而最好杀。”

麻醉之后的李平麻袋一样躺在地上。那时赵玲对麻醉剂的用量还不熟练,李平没有完全失去知觉,脑袋和手吃力地挣扎着,喉咙底发出磕绊的音节,赵玲不得不用棒球棒狠敲了几下他的头,直到老实,才套上麻袋,搬上医用推车,顺着无障碍滑梯推上私家车,开往红河。

时空交错,当年手无寸铁的孔欣,也是被打得半晕之后装进麻袋,绑到红河。

“你知道,阿欣最后是怎么死的么?”

空气萧瑟,气流尖锐,原本平静的赵玲突然双目猩红,一团黑雾从身后蔓延,灯光一暗,却发现不是黑雾,而是野兽。

赵与的耳中嗡了一下,隐约听见湍流的河水声中,四人张狂的咒骂和殴打,缝隙之间,偶尔一两声孔欣嘶吼的呼救。

“不是被石头砸死的,而是被他们扔到河里,淹死的。”

轰——

半空传来爆裂的巨响,天花板坍塌,地面裂陷,一只手从地底伸出,白色的骷髅骨头将人肉撕成一截一截的碎片。

“靠!她好像死了!”

“真的!没呼吸了!”

“还愣着干什么?扔河里去啊!”

时空穿梭,是前不久同样发生在红河的血案,李平、杜建华、葛莉,轮流登场。

【赵玲!不关我的事!】

【求求你别杀我!是盛宝科他们动的手!】

【别杀我别杀我!我后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我给孔欣烧纸!我给她磕头!】

【我跟孔欣最好了!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可能杀她呢!】

“她好像在动!还没死!”

“怎么办啊!”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怕什么!放她回去我们就完了!”

“我俩拖脚,你俩拖上面,我数一二三,一起扔下去!”

“一,二,三,扔——”

【是盛宝科干的!他看上孔欣!所以我们才给他出点子!】

【人是他们扔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她当时喊了一下,没有死!我都让他们别扔了!他们不听!】

【你就算把我们全杀了,孔欣也活不过来了啊!】

【当时太小了!我们都还不懂事!我知道错了!真的真的!】

红河中央的木船上,赵玲拿农村用的犁耙将烂泥一样的李平推到船头,用力一推,绑着石头的身体落入河中。

嘭——

嘭——

跨别七年的身体落入河水的声音重叠。

“靠!她好像浮起来了!”

“妈的!怎么还没死!”

“桨给我!我让她游!”

“对!打死她!打死了就好了!”

“你使劲啊!照着脑袋打!”

嗙!

一声巨响。

船桨砸碎脑门,荡起三尺水花。

嗙!

又是一声巨响。

瘦小的身体终于失去意识,好不容易抓到船边的手彻底松开。

嗙!

最后一声巨响。

已然没有砸中脑袋的声音,船桨击中水面,河水飞扬数米,冰雹般重重落下。

【当时年纪太小了!大家玩过火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赵玲,你大发慈悲!我不想死!】

【绳子都开了!你看这是天意!你拉我上去,我马上就去给孔欣磕头!】

七年前,站在船上的四人一桨接着一桨把孔欣打入红河,七年后,地位颠换,被一个,一个,一个,用同样的木桨砸入那条承载着冤魂的河水。

他们切身感受到坠入河中的恐惧,河水从七窍灌入身体,失去知觉的双腿却无法自救。仰头呼救,河水却从嘴里灌进,眼睛瞪得溜圆,却只能在黑夜之下,看到船头挡去月光的黑影。

胸腔传来炸裂的胀痛,表情因窒息而扭曲。身体被石头带着不断下沉,下沉,再下沉,月光包裹的黑影被河水折射出扭曲的线条,似凶神恶煞的地狱鬼差,大刀阔斧地前来索命。

孔欣怎么死的,他们就该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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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案子的经过赵玲讲述得很详细,等口供整理出来,她十分爽快地就签了字。

落下最后一点时,笔尖一顿,维持写字的动作,问了一句:

“盛宝科,现在在哪?”

赵与愣了一下,说:“他承认了当年的罪行,检察院会对他提起公诉。”

一旁,冯晓静补充:“他毕竟不是主犯,想□□孔欣的是李平。盛宝科以为她断气就跑了。扔她下去的,是李平他们三个。”

赵玲签字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唇抿起,唇角下沉,似在思考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问,只是平静地签完字盖完手印,将口供资料顺着桌面推回去:

“是么。”

就再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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