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自尽在所有人意料之外。若非秦松跟着, 河海光明大桥便要多一具男性尸体。
“现在怎么样?”
赵与柳回笙赶到时,手术室门口的灯牌亮着刺眼的红色“手术中”。
秦松穿一件黑色背心,泥泞的外套搭在肩上, 胳膊的腱子肉一块贴着一块, 充斥着雄性体型的压迫感和磅礴力度。
“没有生命危险,腿骨折了,要出来得花点工夫。”
他说着挠了两下头皮, 刚借医院洗手间冲的头还挂着水珠,挠的这两下水珠迸溅。胳膊上的泥冲了两下也没冲干净,残留的干涸在皮肤上,似大旱过后干裂的树皮。
赵与指了指旁边的排椅, 示意他坐下:
“辛苦了, 你先坐会儿。”
“嗐, 没事儿。还好你让我跟着他, 不然他要是死了,这案子就黄了。”
“当时怎么回事?”
“靠,说起来就邪门。他出了警局之后,不坐车,也不坐地铁, 就沿着马路一直走。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就跟着他。后来他去公园坐了一会儿, 我也跟着。谁知道出了公园, 后来就一直走到光明大桥那里,走到中间就不走了。然后就盯着桥下面看, 我立马觉得不对, 就冲上去。谁知道他一下子就跳下去了,我抓到他的外套, 没用!给我吓得,我也跳下去,费老大劲才给捞上来,他当时都昏迷了......”
秦松把当时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越说越后怕:
“哎,赵队,还好你让我跟着他,不然要是出了事,我想都不敢想!”
赵与点头:“嗯,你今天辛苦了。这里交给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柳回笙也从贩卖机冲了一杯热饮,递给秦松:“就是,副队,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呢。”
秦松接过热饮,眉梢扬起几分得意:“小柳,你看姜还是老的辣吧?我就说谢嘉有问题么,现在畏罪自杀了,等他醒了,好好做笔录啊。”
柳回笙淡淡一笑:“嗯,好。”
实则,若非柳回笙暗示谢嘉需要24小时跟踪,赵与也不会让秦松出这趟任务。而谢嘉之所以自尽,也非秦松推测的“畏罪自杀”,而是更深的精神层面的缘故。
“信仰崩塌,是会杀死一个人的。”
秦松走后,二人坐在手术室外的排椅,柳回笙道出跟踪谢嘉的原因。
“你看出来他想自杀?”赵与问。
“这个看不出来。”柳回笙望着绯红的手术室灯牌,解释说,“被严重PUA的人,操纵者就是他的全部。郭崇安的死已经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气色都很差。审讯时,我们又拆穿了郭崇安的真面目。所以,他的信仰崩塌了。如果没人帮他的话,很容易走极端。”
“现在怎么办?等他醒?但他能说的应该都说了。”
“嗯......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谁?”
“郭崇安的未婚妻,方卿。”
“方卿?”
“如果你知道,即将跟你结婚的丈夫,其实是个gay,并且同时跟好几个男人有染,你会心平气和地跟他结婚么?”
“可她看到尸体就昏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没关系,可以等。”
“我的意思是,她的心理素质不怎么好,人应该不是她杀的。”赵与尽量把自己的观点陈述清楚。
“人肯定不是她杀的。”柳回笙把话封死。
“你就这么肯定?”
“我的侧写从来没错过。”
男,年龄25-40之间,身高170到185。中等身形,心思缜密,有稳定收入,外表看起来可能是个好好先生。
柳回笙从不怀疑自己的侧写。
一男子深夜从河海光明大桥跳下,被路过的警察跳河救起——这件事当晚就闹上了微博热搜。
当时围观群众不少。拍照、录视频、打电话,整座大桥围满了人。很快,有眼尖的网友指出,被救上岸的男子很像最近离奇去世的长森总经理郭崇安身边的助理——谢嘉。
赵与是重案组的老面孔,次日回医院跟进谢嘉的身体状况,刚下车就被媒体围住。
“赵警官,有人说昨晚自杀的人就是郭崇安的助理谢嘉,请问这是真的吗?”
“现在很多网友推测谢嘉就是这起案件的幕后真凶,想在被抓前自杀,对此您怎么看?”
“谢嘉真的是畏罪自杀吗?他是否会被判处死刑?”
“有人爆料说谢嘉是郭崇安的秘密情人,这起案子是不是情杀?”
通往住院部的路被围得水泄不通,赵与不得不停下来回答问题: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显示他跟郭崇安的死有关,请各位不要恶意揣测。警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说着抬手,示意记者不要打断,接着说:
“我还有事要做,请各位让让。有消息会通知大家的,谢谢。”
记者被门口的安保阻隔在外,赵与终于踏进了住院部大楼,左右扫了两圈,最后在电梯口找到作壁上观的某人。
“看不出来,赵队还是名人啊。”柳回笙的语调婉转,眼尾的弧度浮起戏谑。
“怎么绕道了?”赵与不怎么高兴。
“我看那么多记者,当然躲着走了。我可不想跟你一样,变成名人。”
二人踏进电梯,赵与按下4楼的按钮,冷冷说:
“你躲的不是记者,是镜头。”
连重案组表彰的大合照都不愿意拍,更别提外界的媒体视角。
柳回笙在躲的人,势必是个强大到可怕的人。
被戳中心事的柳回笙嘴角泛苦,低头看了眼漆皮高跟鞋的鞋尖,抬头,看一眼赵与,略带责怪:
“你别这么聪明就好了。”
赵与回敬她:“彼此彼此。”
互相隐瞒,互相侦破,互相玩弄,互相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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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嘉醒得很早。腿打了石膏吊着,整个人窝在病床上,眼睛睁开后,不吃饭,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望着玻璃窗外的空气。
柳回笙尝试开解他,但收效甚微,不得不打越洋电话求助专攻应激创伤心理学的老同学。
赵与不怎么体贴人,看他恢复了一点精神,便问他,还知不知道谁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谢嘉自然说不知道,眼睛通红,重复报着那3个情人的信息。
叩叩!
突然,房门被敲了两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请问,谢嘉是在这个病房吗?”
柳回笙循声看去。只见男人穿着一套蓝条纹西装,左手捧一束花,右手拎一果篮,显然是来探病的。
“是。”
柳回笙往旁边挪了两步,切断病床与门口的阻隔,让男人能够看到谢嘉。
“你是......”
柳回笙盯着来人,昨晚才通过警局系统查过,谢嘉父母都在老家,唯一的哥哥在日本,亲戚没有在蓊城定居的,眼前这个男人便不可能是亲戚。而且单从长相来看,跟死去的郭崇安反倒有几分相像。
“郭崇良?”
郭崇良愣了一下,礼貌性地微笑:“您是?”
柳回笙坦然:“我们是负责郭崇安谋杀案的警察,我姓柳,这位是赵警官。”
郭崇良赶紧上前,将花束和果篮放到电视柜上,礼貌地朝柳回笙伸手:
“柳警官您好,赵警官您好,这个案子真是麻烦你们了。”
赵与简单握手:“不麻烦,破案本来就是我们分内事。”
郭崇良叹气:“唉,因为我哥的事,麻烦太多人了。现在案子办得怎么样?查出凶手了么?”
“没那么快,有消息会通知家属的。”
“好,那辛苦你们了。”
“郭先生今天是来看谢嘉的?”
“噢,是的。我父亲昨天身体不舒服,也住这家医院。今天早上,新闻不是说谢嘉出意外了么,他就叫我下来看看。毕竟,如果再有人出事,公司就撑不住了。”
“也是,长森听说准备要上市,还是很注重风评的。”
“说来也惭愧。哥突然出事,还不知道能不能上市呢。”
“别担心,只要公司有实力,上市只是时间问题。”
“这就看爸和几位董事了,房产公司我做不来,帮不上什么忙。”
......
赵与虽然不擅交际,但普通的谈话技巧还是有的。几句话的工夫,便摸清了郭崇良的来意——
的确是专程来看谢嘉的。不过不是因为私情,而是自尽的新闻闹大,为了公司名誉被父亲指派来的。
长森公司实力的确雄厚,但郭崇良对其不感兴趣。排除了争夺家产谋杀兄长的可能。
寒暄之后,郭崇良走到病床前,安慰了谢嘉几句。
“你先好好养伤,父亲说了,公司这边不会对你做人事调动,养伤期间,工资照付,还会赔你一笔精神损失费。还有,你也别——”
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起来,接通说了两句便匆匆挂断。折身看向赵与二人:
“赵警官,嫂子醒了。”
嫂子,方卿,死者郭崇安的未婚妻。
赵与立即动身:“那这里你照看一下,我们去给她做笔录。”
“好,没问题。”
柳回笙从看到婚礼视频的第一眼起,就想跟方卿聊聊。现在人好不容易醒了,脚下的步子迈得也快了起来。拎着手提包随着赵与后脚出去,走过病房的窗口下意识朝里面望了眼,在没有合拢的百叶窗中,郭崇良正拿着水果刀帮谢嘉削苹果。
“怎么了?”往前走的赵与见人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问。
柳回笙收回眼神,快步追了上去:“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