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连环杀人案正式告破, 河海区分局连同着蓊城市局终于扎扎实实松了口气。

按照约定，柳回笙整理的“校园霸凌引发的连环杀人案”被央视的法制栏目正式收录，派专员对接案情, 将这个案子拍摄成了上下两期普法节目。

常理说, 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身为专案组长的赵与是要论功行赏的。身为破案关键的侧写师柳回笙同理。但，盛宝科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被毒杀, 也引起不少轰动。故而功过相抵，不论功，也不论过。

收官那天，警局给整个专案组的警员放了三天假, 让他们松松脑子里的弦, 去放松一下。前提是分开休, 要不整个专案组的人全跑了, 分局没多少人。

柳回笙耍了小心思，特地放到周三，连着周末休5天。

赵与本不打算休，毕竟她这人把工作看得比命重要，周末那两天空出来也足够把家里收拾一遍。

但, 周三周四连着两天没见到柳回笙，心里隐约有点痒。

也不是说非要成天黏在一起, 毕竟两个人现在关系不尴不尬, 不亲不疏，像两块成型的牛轧糖, 远远隔着, 嗅着各自的甜味心猿意马。挨在一起，互相之间开始融化, 你的皮在我身上，我的皮在你身上，想要拉开一点，绵软的糖分拉成丝线，断也断不干净，合也合不痛快。

偏偏，还是想在一起。

“明天我休假。”周四晚上，赵与敲开隔壁的房门。

“嗯，我也休假。”柳回笙穿着睡裙，单手拿着奶茶，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我想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老师？”

“你说欧阳老师？”

“对。之前，咱们推理走到瓶颈，你走到死胡同里出不来的时候，是老师教我怎么开解你的。”

“噢......这样，那确实得去好好谢谢人家。”

“嗯，所以，我想说，我们可以一起去。”赵与鼓起勇气。

“赵队也要去？”

“我，”赵与愣了一下，“她是我老师，我也承她的情，当然要去了。”

看她的手笨拙地抬了两下，柳回笙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眉眼一弯，说道：

“好，那就明天上午出发。”

“上午么？”赵与觉得不太行，“上午老师要坐禅，有时要去医院出诊，一般下午才有时间。”

“出发又不是说上午就得到她家。”

“那去哪里？”赵与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点不够。

“你登门道谢，不买礼物的么？”柳回笙斜她一眼。

“也是。”

也是，买礼物是人之常情。

但一般都是在去的路上买一些水果、零食、滋补品。提前半天出发，能买什么？

赵与觉得奇怪，却什么也没问。

毕竟，能多陪柳回笙半天，她求之不得。

事实上，柳回笙的确有小心思。

上午九点就出发，刚洗过的新车没有开往欧阳镜住所的方向，而是绕道远行，去了商场。

“这件怎么样？”

逛到第二家，柳回笙从第四排架子上取了一件蓝底黑领大衣。

赵与看看衣服，点头：“好看，你适合蓝色。”

柳回笙把衣服往她身上一塞：“你穿。”

“我？”

“嗯。”

“太艳了。”赵与重新审视了一遍。

“哪里艳了？”

“有没有黑的？”

“有粉的。”

“嘶。那换件黑的吧。”

黑衬衫、黑外套、黑长裤。

自柳回笙入职以来，赵与穿浅色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整个人恨不得涂一层碳，从头黑到脚。

八年前与八年后，穿衣风格的确可能产生巨大变化，因为岁月，因为心境，因为遭遇，她可以从格桑花变成食人花，也可以从阳光大道变成深水泥潭。

是自我救赎，还是自我放逐，恐怕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柳回笙点点头，没有说话，重重地把衣服重新挂上去。

“行。”

高跟鞋一迈，走向另一排衣架，索然无味地挑自己的衣服。

本来么，她算是赵与的什么人？

凭什么帮她挑衣服？

真以为跟八年前一样，赵与像宠物一样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么？

不可能的。

伸手在架子上扒拉了几下，没有目的性地拿出来看了两件，要么前襟设计太花，要么领口太大会路锁骨。

没意思。

原封不动放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回笙乏味地转身。

“走吧，去——”

眼帘却撞入一抹蓝色身影。

抬起的手指一顿，僵在半空。只见赵与停在她面前，原本的冲锋衣脱了，披上刚刚争执过的那件大衣。深蓝的大衣将将过膝，袖子的长度刚过腕线，领口敞开，双层翻领显得大气使然，上层的蓝色衣领被下层的黑色衣领托住，衬出视觉的层次感。

178的身高与大衣有种天生一对的绝配感，尤其，是偏爱黑色的赵与穿上全然不同的蓝色，成就了蓝色本身的忧郁和落落大方。

唇角不知怎的就翘了起来，柳回笙有意压制，但嘴唇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稍不注意又翘了上去。

赵与无措地抬了两下手，重重落回大腿外侧，衣摆因此晃荡。

“就是，没穿过，不知道怎么样。”

她生涩地解释。

柳回笙往前一步，替她将后颈的衣领翻了出来，顺着翻领的纹路抚摸到前襟，将衣领拢了拢，满眸星辰：

“还不错。”

那件大衣终是买了。

跟赵与平日的风格差别甚大，永远也不可能穿去警局，或者出去办案。

但没关系，可以经常跟柳回笙出来，那样就不突兀了。

秋天的季节颇好，风动带着心动。

喜欢，是对一个人心动。

爱，是对一个人反复心动。

欧阳镜住在蓊城市郊的一处小别墅里，装修风格颇为日式，青石板路的尽头是木板搭建的檐廊。秋天一到，树叶飘飘落下，三分破败，七分凄美。

抵达时，一青年女人正跪坐在檐廊下，大腿上卧着一只小猫，旁边一只医药箱，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小猫前爪处理伤口。

那是欧阳镜的女儿，贾书华。

“飞姐。”

看到来人，贾书华欣然起身，将包扎一半的小猫放上坐垫，穿鞋迎了出来。

“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收拾一下啊。”

她是短发，长度到肩膀的样子，发尾整齐，身上一件宽松亚麻上衣，下面一条灰色阔腿裤，居家闲散的穿搭，看起来很舒服。

赵与神色轻快地朝她点头：“来看看老师，不想太打扰你们，就没提前说。老师在么？”

贾书华接过她手里的滋补品：“在的，妈妈先前还说，你的案子破了，这两天应该会来。让我准备好你喜欢吃的水果。”

“老师太费心了。”

“没有，应该的。你是妈妈最喜欢的学生，我的工作也多亏你帮忙。以后——”

说到一半，停住，目光无法忽视一开始就跟在赵与身后的好看的女人，谨慎地问：

“这位是？”

赵与往旁边一步，让柳回笙上前来，介绍道：

“柳回笙，我们分局的侧写师，上次来过的，你忘了？”

贾书华迟疑地挤出一个笑：“噢，想起来了，是上次的美女姐姐。”

柳回笙莞尔一笑：“你好。”

贾书华点了下头：“你好，我叫贾书华。那个......你们今天来，是......”

赵与说：“老师上次帮了我们大忙，特地来登门道谢。”

贾书华埋怨地拍了她一下：“干嘛这么客气？”

赵与说：“要的，师恩似海。”

贾书华说：“妈妈也没把你当外人啊，对你这个学生比对我这个女儿还要好。之前还有人开玩笑，说妈妈想把你招进门做女婿呢。”

如果说前面不自然地自我介绍，和看向自己透着敌意的眼神，柳回笙可以理解为自作多情。那么，这句“想把你招进门做女婿”，便是明晃晃的暗示。

可能她平常也会这样含沙射影，可能因为看到了柳回笙，产生危机感后有意为之。

总之，无论如何，柳回笙清晰感觉到，这个屋子里，有人惦记赵与。

赵与委婉拒绝：“别听他们瞎说。你要是想找对象了，我从我们分局挑好的介绍给你。”

贾书华挑眉：“还有比你更好的警察啊？”

“当然，英雄辈出。”

“好，那到时候让你帮我介绍，可不许偷懒哦。”

“没问题。”

“话说回来，今天这件外套不错，以前就跟你说过，你穿蓝色肯定好看，给你买了你也不穿。现在怎么了？终于肯换风格啦？”

柳回笙本打算装一个风雅自持的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奈何那一刻，心里的占有欲蠢蠢作祟，往前一步，温和地打断二人的对话：

“我帮她挑的，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