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导演区架起6块分镜显示屏, 折叠的光线之间,几个黑影耸立,似迷雾森林深处吊在树上的尸体。
导演助理、演员魏莎莎站在后方, 总导演鲁安德站在前方, 眉毛往鼻梁倒插,舌头不悦地顶了一下左腮,脸色阴沉, 雷霆万顷。
在暴风雨中心,是一排庄重岿然的松木林。四个警察并未因鲁安德发怒而妥协,反之,站在最前方的柳回笙, 轻描淡写地往鲁安德心口最痛处戳去。
“外遇的对象, 就是这位女演员, 我没说错吧?”
柳回笙目光平静地盯着鲁安德, 显示屏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正好镜头切到天使降临的惨白,在她脸上映出刀光一般的凛冽。
鲁安德气得鼻孔舒张,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硬生生把怒气收回胸腔, 挤出一个警告的微笑:
“我每年交那么多税,就是让你来诽谤我的?警官, 你知不知道, 就你刚刚这句话,我就可以投诉你?”
这句威胁对柳回笙如隔靴搔痒, 她回敬一个一模一样的微笑, 道:
“我们欢迎一切有意义的监督,但, 绝不向任何莫须有的指控妥协。”
鲁安德拔高音量:“现在是你,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
“警方在你家里搜到一根不属于汪倩的头发。”
“那是阿姨的。”
“你没出轨?”
“没有!”
“那汪倩为什么会半夜出门?”
“她没有出去!我跟她睡在一起!”鲁安德激动起来,两手用力往左方落下,“她就躺在我右边!我醒来人就不见了!”
叮!
半空传来微波炉完成加热的声音,柳回笙的眼睛一虚,指出他的破绽:
“鲁先生,人在说谎的时候,肢体跟语言是不协调的。就比如,你刚口口声声说汪倩躺在你右边,但是,你指的方向,却是左边。”
鲁安德回想了一下,似乎自己刚才确实指了左边,于是将手握拳。
这个动作,被柳回笙抓住。
“你的手一直是摊开的,现在突然握起来,并且往后收了一截。说明你对我们有所保留。应该是你回想起刚才的手势跟语言的确冲突,你怕自己暴露,所以选择收敛。”
鲁安德没有说话。柳回笙往前一步,道出她从刚才进门到得出结论这段时间,所有的依据:
“至于外遇,是查到你在蓊阳没有一处房产,但佣人又反应你没有工作的时候时常不在家。想必,外面有一处可以让你休息的地方。至于外遇对象么,汪倩消失5天,你身为丈夫应该是最着急的。但你没有继续找,也没有打电话来警局询问进展,反而从昨天开始,就开工了。”
鲁安德硬着头皮反驳:“我敬业不行么?警官,你以为我想干就干,想不干就不干么?我们签合同的,不干要赔钱的!”
柳回笙见招拆招:“我可以理解你为了工作返回拍摄。但鲁先生,你以前只拍电影,这次为什么一改风格,来帮魏莎莎女士拍MV?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哪种同事?”
“你什么意思?”
柳回笙放慢语速:
“刚才进门,赵警官问你,说想了解一下汪倩失踪那晚你们争吵的细节。当时,你在回答之前,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下。而刚好,魏莎莎当时站在你右手边。而又刚好,她也同时看向你。这种不约而同的对视,我习惯叫它Guilty Gaze,罪疚对视。通常出现在两个人一起做了一件错事,当被第三人询问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企图通过眼神串通一样的说辞。你跟魏女士有这个反应,说明,她知道你和汪倩当晚发生了争执。甚至,有可能,这个争执的起源,就是她。”
鲁安德下意识朝右边看去,猛然惊醒这就是柳回笙嘴中的Guilty Gaze,火速收回眼神,嘴唇抿紧,没有说话。
柳回笙接着说:
“如果,魏女士知道你跟汪倩的秘密,我勉强可以理解是因为她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但是,刚才你们两个的站位,距离都只有几公分。在行为心理学上,社交距离是分级的。而15公分以内的距离,属于亲密距离。哪怕女生和女生之间,只有关系很好的才会离这么近,何况在工作场合,你们男女有别。
再然后,先前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录口供的时候,她劝你,说拍摄耽误几分钟没关系,那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动作——她看着你,用胳膊碰了一下你的胳膊,还带动了她的肩膀。这个动作,只会出现在两个关系非常亲密的人身上。
所以,魏女士,绝不单单跟你是普通同事这么简单。”
鲁安德节节溃败,到这里,已经没有可以辩解的空间。赵与往前,提醒道:
“鲁先生,如果你再有隐瞒,因此耽误破案,或者导致汪倩错过最佳救援时机最后遭遇不幸,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泰山从头顶倾轧而下,遮天蔽日,万劫不复。
不多时,鲁安德再次踏进蓊阳市局的审讯室。垂着头,耸着肩,眼睛盯着地板,颓废地仿佛坐在绞刑架上。
“我们是去年开始的。当时,电影拍摄很难,汪倩她的精神状态又不稳定,我不敢跟她讲。魏莎莎当时跟我参加一个综艺,我们时不时就聊天,我发现,她挺懂我的。所以,就经常来往......”
负责审讯他是,是老谢和沈伟。
沈伟立即问:
“所以,那晚她发现了你出轨?”
鲁安德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嗯。她......一下子很难接受,很崩溃。我不断给她道歉,甚至跪在地上求她,但是都没用。然后,她就进了卧室,还反锁了门,我就睡在客厅的沙发。”
“睡了多久?”
“一直到第二天起床。”
“几点睡的?”
“一点多。”
“汪倩一点多进的卧室?”
“......对。”
沈伟用力在审讯桌拍了一掌,音色加厉:
“鲁安德,再不说实话,我们是可以起诉你的!”
鲁安德艰难地抬头,眉头紧皱,唇色惨白,呼吸也似乎变得有些困难:
“我,我说的......都,都是实话......”
沈伟把监控截图拍到桌上:
“这是那天晚上的监控。凌晨12点19分,监控清清楚楚拍到汪倩从家里出来。当时你在干什么?哪里来的第二个汪倩跟你待了一个小时,一点多再进去卧室的!还是说——”
说到一半,僵住——鲁安德在座位上蜷缩起来。
“鲁安德,鲁安德?你怎么了?鲁安德!”
审讯的过程一开始很顺利,鲁安德承认出轨,也承认当晚跟汪倩发生了争执。
但,随着疑问和监控冲突浮出水面,到最关键之处,鲁安德的心脏病却突然发作起来。
沈伟不得不中断审讯,喂了速效药之后,飞速送往医院。
监控室,旁观一整场审讯的柳回笙三人陷入新一轮的沉默——
别墅的监控显示。周三晚上,只有鲁安德跟汪倩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进了别墅。当晚凌晨,只出来一个汪倩。次日一早,也只出来一个鲁安德。随后几天,监控都没拍到有女人进出。
倘若鲁安德没说谎。汪倩1点多进了卧室,再也没出来过,那人会去哪里?0点19分从别墅里出来的汪倩怎么避开鲁安德的视线?又是什么时候折回别墅,1点多的时候在鲁安德的注视下进入卧室?
倘若鲁安德说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隐瞒什么?汪倩到底去了哪里?鲁安德是否知情?
不对,肯定有什么线索被她忽视掉了。
满腹疑虑的柳回笙把监控带子插进凹槽,用监控室最大的显示器播放。
陈豆豆小心翼翼凑过去,问:
“师傅,这段监控看了二十多次了,还看什么呀?”
柳回笙盯着屏幕:“我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赵与坐在她旁侧,表示同意:“汪倩从家里出来这一段,是有点奇怪。”
柳回笙点头:“大半夜出门,只穿一条裙子,连口罩跟帽子都戴了,披件外套很难么?”
“帽子口罩是明星出门标配么,也可以理解。”陈豆豆发挥了一下想象力,“会不会争吵太厉害了,鲁安德想动手,所以她跑出来了?师傅你不是说么,她脚步很虚,还小跑,三步两回头的,是害怕的表现。”
柳回笙摇头:“如果鲁安德想家暴,为什么开门的时候,他没有追出来?再者,她已经在逃离家暴了,怎么还那么周到,想到戴帽子和口罩?”
陈豆豆闹得头大,折身去倒水:“唉先不想了,师傅,咱先喝点水。”
正说着,手上一个打滑,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啊!”
陈豆豆下意识叫了一声,赶紧去拿扫帚。
“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师傅你们先看着,我打扫一下。”
柳回笙回头,便看到躺在地上因惯性晃动的玻璃碎片,在显示屏投出的光线下,多棱角的碎片反射出闪光。
噌!
一根飞针穿透脑仁,带过电光火石的光线。
柳回笙猛然一震,拧回头看向屏幕,鼠标拖动进度条,到瘦高的女人走近路灯却还没完全走到光里的那一秒——
偏暗的光线里,女人的指甲反射出一个光斑,呈十字形晕开。
赵与似乎能够读懂她的想法,顺着她的目光也落到指甲上:
“应该是美甲的反光。”
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豁然想起什么,立马调出剧组发布的汪倩杀青那天的捧花照——照片里,汪倩的指甲干干净净,连普通的甲油都没涂。
而现实中,有一个人做过水晶碎钻的会反光的美甲。
这个人,她们都见过。
柳回笙的脑袋嗡了一下,吃力得出一个可怕的答案:
“那晚从别墅出来的,不是汪倩,而是魏莎莎。”
赵与颔首:“她走的时候,汪倩还在别墅里。鲁安德可能没有说谎,汪倩是1点多进的卧室。而他守在卧室门口的沙发,一整晚,都没看到汪倩出门。”
一旦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案情就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柳回笙看向赵与,眼神有些失焦:
“如果这个人是魏莎莎,那汪倩去了哪里?”
警方翻遍监控,11月20号之后,没有第二个女人从那栋房子里出来。